十六
如果把武漢比成一個人的話,那他就是個處處裝得自己多精明打著赤膊穿著拖鞋四處閒逛而又隨時火冒三丈的莽夫。武漢人也如同武漢夏天的天氣一樣善變,昨天還在一起披肝瀝膽喝酒,把胸脯拍著山響互稱兄弟,可一轉眼翻臉了就拎著刀子相向。
1995年我成為一名光榮的同時也是一個毫無前途的無產階段工人,每天穿著油膩的工作服在車間敲敲打打,修理壞了的公交車。我在工廠上班半年時間就已經跟人打了三次架,都是一對一的單挑,勝了兩次,敗了一次。敗的那次被人家打破了頭,在醫院躲了半個月,那傢伙其實跟我是技校的同學,本沒有什麼深仇大狠,但是我們都過得很鬱悶,都還不太適應從一個學生到一個工人的轉變,因此一言不和我們就有可能拔刀相向。我在汽修廠並沒有落下什麼好名聲。
車間主任對我的評價是:吊兒郎當的,沒出息。每月工資600多塊,但是我的錢從來就花不到月底,因此我總感覺處在貧困中苦苦度日。我與兄弟們的交往突然少了,我突然很懷念他們,只是他們都在開始著自己的故事,此時李鳴在外地上警校;邊峰雖說還在武漢,但是他功課很忙,一個月才能見一次;而肖水生已經徹底地放棄了讀大學,他居然在菜場販魚賣;王婷也在外地上大學,我常給她寫信,但是她很少回。我感到很寂寞,突然間感到我被人們給忘卻了。唯有高啟我還跟來往,這期間,高得富給錢他在民主路開了一家摩托車維修店,我常去他的店玩,有時幫他一把。對於修理摩托車他完全是無師自通,不比我學了幾年的汽修還不能修汽車的核心部分,高啟特別對進口摩托車情有獨鍾,他能僅憑發動機聲音就可以聽出是什麼牌子什麼型號的摩托車,很快高啟就出名了。
高啟的出名最終是出在摩托車上,他喜歡飆車,在武漢的飆車族中他作為一個新人突然冒出來,高啟通過一個朋友搞了一輛八成的新日本玲木王450cc的公路賽,高啟對待這輛車像對待情人一樣愛惜,每天擦拭許多次,擺在他的"餓狼傳說"摩托車鋪前。每天晚上高啟都會開出去飆一圈,有一次我讓他帶我,他的車開得奇快,以至於風颳我臉上如同刀割。我嚇得膽戰心驚,但是他對我說就是喜歡這種飄在風中的感覺。
在民主路一帶,人們常可以看到一個英俊少年駕著公路賽呼嘯而過,風將他的長髮飄起如旗,多少少女們總是向他投去崇拜的目光。我想高啟是喜歡這種感覺的,漸漸地武漢出現了地下賽車市場,多數是在凌晨空蕩蕩的街頭進行,高啟很輕鬆地贏得了許多場比賽,在圈內高啟已經成為了一個小有名氣的人物,許多人買車都要讓高啟給參考,他的"餓狼傳說"摩托車行漸漸地聚起了一批摩托車發燒友們。高啟還給我弄了一輛舊摩托車讓我天天騎著上班。
高得富知道高啟在參加地下賽車活動後,他痛心疾首地罵高啟說要想是不想活,就去騎摩托,要想死得快,就騎公路賽,你沒聽說過麼?不管是誰,車開得多好,騎這玩藝兒遲早是要出事的。
高啟他媽說老傢伙說話也不積的德,呸,呸。高得富說你懂過屁,女人不要插嘴。有錢後的高得富現在對老婆說話都是使用斥責的語氣。高啟十分不滿地說你別總吼我媽,我喜歡,你管得著麼。高得富要發火,但是看到比自己已經高出一個頭的兒子不免有些氣短,沉痛狀地說你是不是想讓老子斷子絕孫啊。
高啟也火了,大吼一聲,我的事不要你管!
高得富氣急敗壞地走了,高啟媽就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說兒啊,你爸說你是為你好,你當初只是說開一家修車鋪,他才給錢你的,現在你去賽車那多危險啊。高啟勸他媽說沒事的,我一定會沒事的,你別擔心,還是多擔心一下老傢伙吧。
高啟對高得富越來越不滿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他發現了高得富竟然出去嫖娼,此時的武漢已經嫖妓橫行了,這個社會變化之快遠讓我們預料不到。告訴高啟這個事情的是高啟的一個車友,他在民主路姐妹舞廳看到了高得富,就跑過來跟高啟說,高啟開車趕過去守在姐妹舞廳的門口一個小時,果然看到高得富哼著小曲出來。高啟突然響起大燈向高得富衝過去,嚇得高得富差點尿都出來了。等看清是高啟才驚慌地說怎麼是你。高啟說操,老傢伙……
從這以後高啟喊高得富就不再喊爸,而是稱之為老傢伙。他爸嫖娼的事也成了高啟的一個傷疤,誰也不能跟他提這事,誰提他跟誰翻臉。有一次有一個自認為跟高啟關係不錯的混混趙華平在高啟店裡吹牛當著高啟的面開起了玩笑,高啟立馬翻臉說,日他媽。趙華平臉漲得通紅地說,不就是開一個玩笑麼,至於麼。高啟說我日你媽,擒起自己坐著的小板凳一把向他劈過去,打得猝不及防的趙華平頭破血流。高啟說我也是開玩笑的。在場所有的人都傻了,高啟扔出一疊錢說去看醫生吧,記得下次不要再開這種玩笑了。
後來我經高得富的委託也來勸他不要飆車,他說這就是我的快樂和夢想,我要成為一個真正的賽車手,我不想平平淡淡就過了這他媽的一生。他說這話時用一種很輕蔑的眼光看著我,我感到十分的難堪,我突然知道我在朋友們的眼中其實也就是這樣一個平庸的人,他們之所以還跟我交往可能只是我還算真誠吧?只是若干年後,我連這最起碼的一個優點也沒有了。
高啟他們飆車大都是帶彩的,也就是賭錢。有幾種賭法,比如純拼速度的一種,半夜時,他們會在一條空曠的馬路上發動摩托車狂奔,那時天河機場還沒有啟用,機場高速人車都稀少,是一個最佳的比賽場地,這種方法更多的是在比機車的效能。賭技巧他們就選在東湖的環湖路上,這條路彎多路窄,技藝會比較重要,稍有不慎就會衝入湖中,這條路晚上基本人跡絕無,是比賽的好場地。1996年的一天晚上,高手如高啟者也曾衝入湖中,這一場他輸了3萬元。
還有一種則更為危險,則是技巧與速度與膽略兼備才行,也就是真正的公路賽,專選人多車多的繁華路段進行比賽,比如從漢陽門碼頭經過長江一橋江漢橋到漢口再從漢口那邊經過長江二橋回到武昌到漢陽門碼頭。路線一般不定死,只要是你確實是經過了三座橋回來的就可以,先回來者算勝。這種賭法風險很大,一是路上車多人多,二來會有警察制止,如果被警察抓了也肯定是算輸的。這種玩命的賭法只會出現在真正的高手們中間。
十七
這年冬天特別地冷,元旦前下了一場大雪,我正在車間費力地拆下一個汽車輪胎,這也是我一生拆下的最後一個公汽輪胎,因為我已經決定辭職,離開這個永遠也沒有前途的地方。如果說真有什麼前途,那麼,老爸曾建國就是我的未來人生寫照,我不想這樣過下去了。後來我去了一家專門做一種生血劑的公司,不久這家公司不再做這個了,我則又花了150元做了一張假大專文憑然後利用積累起來的經驗應聘到一家公司當醫藥代表,這才是一個適合我的工作。
同事小胖說有一個美女來找你,我一抬頭,就看到了王婷,她揹著一個包,穿著她一襲紫色的風衣正楚楚動人地站在車間門口看著我,有一年沒見了,她已經儼然成了一個美女。我手足無措起來,臉漲得通紅,又有些不敢相信,沾滿黑油的雙手都不知道放在哪,結結巴巴地說你怎麼會來了。
她向我上下打量,然後燦然而笑,我專門來看你啊。我說你等等,我去洗一下手。我去車間的水籠頭下洗手,她在車間好奇地轉來轉去。車間的工友們也都在偷偷看她,嘖嘖稱讚,羅光榮擠到我身邊羨慕地說這女的是你什麼人。我得意地說這是我的朋友,在外地上大學呢,還是音樂系的。羅光榮誇張地吸一下口水說真是他媽的正點啊,介紹我認識一下吧。我說好啊,但是得等下輩子了。他拍我一掌說操,不是說兄弟玩得好老婆換到搞的麼。
我不理會他的粗俗,帶著王婷來到廠對門的一家茶館坐下。王婷說你這跟你信上寫的不一樣啊,我臉漲得通紅,我說我是吹了一點牛。王婷去上學後我常給她寫信,盡寫些無聊的瑣碎的事,在寫到我上班的環境時就吹了一下,沒想到她今天會突然來找我。我問是學校放寒假了嗎。她說我已經不再上學了。
我說什麼,什麼不再上學了。
就是我退學了,懂嗎。她不以然地說,招呼服務員上兩杯咖啡。
那麼,你準備幹什麼呢?
王婷笑,扯開綠色的羊皮手套,她的手仍然白皙而修長,是我所熟悉的那雙手,只是她的指甲上塗著很漂亮的寇蘭,這又是我所不熟悉的,我想這雙手一定很柔軟溫暖。我發現她也在看我的手,我的手粗糙而且如松樹開裂,而且,我的手指甲間還有黑泥沒有洗盡,作為一個汽車修理工的手這是很正常的,說明我是一個努力工作的好員工。但是我還是紅著臉將手縮回到桌底下,雙手相互使勁的進行清潔工作,我想如果我的手還握著她的手會不會就如同黑熊握著小白兔的手呢?
她優雅地攪動咖啡,咖啡騰起的霧氣弄和我下巴溼漉漉的,這玩藝我很少喝,也可以說從來沒有喝過。我發現味道很苦,我皺起眉頭說怎麼這麼難喝呢?王婷格格笑起來了,說要加一些糖才好喝的。我啊一聲,自嘲說我真他媽的成了一個土包子。當然幾年後我常在喝這東西,在各種各樣的場所與不同的客戶們喝不同品牌的咖啡,儘管我一直不喜歡這種味道——或許我的潛意識中有著什麼情結吧?
我說你不上學了準備幹什麼呢,找到工作了嗎。
當然了,而且是我喜歡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