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說到電視機,我們這個院子中只有2家有,一個是羅蝦子他家,羅蝦子大我兩歲,他長得人高馬大卻智商低下,如果不是他爸跟秦大友的關係好,他肯定一直到20歲還是在讀一年級。但是他爸當時是國棉五廠的採購員,屬於偉人說的先富起來的那部分人,買了一臺14寸的黑白電視,那時候電視在演香港電視連續劇《霍元甲》,羅蝦子他們開始還將電視搬出來擺在院子裡放,一個院子的人都早早吃完了飯等著"衝開血路,揮手上吧,這裡是全國皆兵……"的歌聲響起,但是高明兄弟又惹了事,他們早早地去搶位置,把羅蝦子正當中的位置佔了不說還準備把他揍一頓,這下就把羅採購員搞火了,他藉口電視在外面訊號不好就搬回了家去放,還關著門。我要看霍元甲大戰俄國大力士,王婷要看趙倩男是不是要跟那個龍海生跑了,包括曾建國同志也非常憤恨,只有高秀在我身邊輕輕地說:"有什麼好看的,真是的。"我呵斥她小孩子懂個屁,她就默默地自己回房做作業去了。高明與高啟就吵著要看電視,高得富一生氣,當場就說,他媽的,老子明天就給你們這幾個兔崽子買一臺回。
果然高得富第二天就搬回了一臺17寸的鶯歌牌電視,高得富很大方地擺在院子裡讓大夥盡看。那時候,電視臺很少放廣告,一部接一部放港臺的電視連續劇,除了萬人空港的《霍元甲》、還有《萬水千山總是情》、《上海灘》、《射鵰英雄傳》等。據說這些電視劇開了國人的眼界,但是也教壞了許多孩子,武漢開始出現如同《上海灘》一樣的黑幫組織,1986年,全國開始了第二場轟轟烈烈的嚴打活動,我們被學校組織去看公審大會,遠遠的一個個年輕的頭顱低垂著,迎接他們的將是什麼樣的命運呢?我們從工人俱樂部看完公審大會回來,我與李鳴、王婷、肖水生、高氏三兄妹一起穿過履坦巷經過胭脂路回家,李鳴說這些壞蛋都應該被槍斃,高秀無比景仰地看著他說我也是這樣想的。高明不以為然地說是他們笨,哪那麼容易就被警察給抓了,你說呢水生。而肖水生不吱聲,一個人默默地在後面踢路上的石子,我想此時的肖水生一定想起了他還在獄中的爸爸。王婷則毫無邏輯地認為人就應該轟轟烈烈一回,她問高啟是否贊成他的觀點,但是高啟卻說哇,路邊那摩托車好漂亮。
後來學校還專門請到派出所的李副所長,也就是李鳴的爸爸來學校進行法制教育講座,李鳴那幾天很得意,不停地跟別人說他爸爸以前是戰鬥英雄,在對越自衛還擊戰中殺敵無數,立下不朽戰功。他每次講都能吸引一幫人圍著他聽,我很羨慕他有一個如此了得的爸爸,我還發現一個人離群索居的人,那就是肖水生,每當李鳴講得眉飛色舞時,肖水生總是一個人躲得遠遠地埋頭看課本,卻眼眶通紅,我想安慰他,卻不知道說些什麼,只好說你看我身上這件衣服是你媽媽做的,多合身啊,他很感激地看著我。此時肖水生的媽媽已經不再在路邊修鞋了,她在賣布的市場邊找了一個門面做衣服,我身上的這件衣服就是用高得富送的布料拿到肖水生他媽媽的店中加工的。據說這個店面還是李所長幫忙找的,我想李所長還真是一個好警察,這也為李鳴與肖水生成為真正的朋友而打下了良好基礎。
大人們都在忙他們自己的事,沒有人意識到我們正一點點長大,在班上,王婷的成績是最好的,肖水生排第2名,我則總是中不溜的成績,如果努力一下有時也可以排到前十名,但次數不會太多,我還發現王婷的同桌祝娟很喜歡肖水生,祝娟也很漂亮,她本來可以直接向王婷討教功課的,卻總是回頭來問肖水生,我還發現李鳴很喜歡王婷,他總是喜歡跟王婷講他已經講過無數遍的英雄爸爸的故事,但是有一次我親眼看到王婷對他說:你總是說你爸爸如何了不起,你呢?你有什麼了不起的事可以講一下我聽嗎?
李鳴立馬臉上漲得通紅,半天說不出話來。我很高興,看這小子還向不向王婷獻媚。後來班上就開始流傳誰跟誰是一對,有人說祝娟跟肖水生是一對,也有人說王婷跟我是一對,我向他們極力否認,但是我心底其實是很高興的。在放學回去的路上我對王婷說起這事,她站住看了我半天,我被看得不好意思,她說這些話你也在意嗎。我馬上表態說走我們自己的路,就讓他們去說吧。她撲哧一笑說,傻瓜,我是你姐姐嘛。我愣了一會兒說這話可能是李鳴傳出來的,這傢伙老是向你獻殷勤,我看他不安好心。
王婷說可能吧,我最討厭他了,仗著自己是警察兒子,還以為自己也是警察了呢,淺薄得很。我擊掌高呼,對對,淺薄。怎麼什麼話一到你嘴上就那麼貼切了呢。王婷就笑,那笑真是美豔驚人,弄得我的心撲撲地跳。我傻傻地說王婷你笑起來真漂亮,你要是多笑就好了。
王婷嘆口氣,眉頭又皺了起來,眉宇間的落寞憂愁又浮現了起來,她說還是你好啊,有爸爸、有媽媽在身邊陪你,我爸爸長什麼樣子我都不知道,媽媽與奶奶關係又不好,她們老吵架,唉。
我不知道怎麼勸她,應該說我的朋友當中王婷家知識層次最高,據說她的奶奶以前是民國武漢政府高官的小女兒,在北京上過大學,會彈鋼琴,還會一口流利的英語,回武漢後在西方人開的仁濟醫院當護士,在仁濟醫院不遠的地方有一個胭脂坪,那裡以前是達官貴人的住所,她與王婷爺爺在胭脂山上巧遇,想必當年一個是年輕漂亮,一個英俊瀟灑,他們在樹木蔥鬱的胭脂山上情定終生,他們結婚後也一定幸福了幾年,但後來不知怎麼回事,王婷爺爺消失不見了。此後這老太太就信奉基督教,天天在家看一部厚厚的《聖經》,動不動就是"我的上帝啊"地驚呼,也不知道為什麼信上帝的王奶奶為什麼脾氣還那麼古怪,她要麼不出門,出門碰到人就讓別人跟她一起信奉上帝。她常常會獨自一個流連於胭脂路口,對著胭脂坪的老房子、基督教的感恩堂還有仁濟醫院發呆。有一次她還闖進仁濟醫院對面的嘉諾撒善功修女會禮拜堂,這是一座古老的禮堂,已經作為文物儲存了下來,看門的老頭怎麼也不讓她進,她就大鬧說這禮拜堂還是她家出錢修葺了的,憑什麼現在不讓進。路過的鄰居告訴趙萍,趙萍只好去帶她了回家,我們跟去看熱鬧,回來的路上老太婆一個勁地罵趙萍是猶太,是要下地獄的,漂亮的趙萍阿姨哭得泣不成聲,梨花帶雨般楚楚動人。曾建國看到後也心痛不已地說這老奶奶真是神經了。
王婷讓我陪她逛一逛,我當然求之不得,我們一起從平民化的糧道街拐向胭脂路,走過有著紅柱子的人民公社大食堂、走過革命名人故居,這些故居都很古老了,有一幢法式風格的別墅,高大的羅馬立柱挺立了起碼一個世紀,卻託不起往日的繁華,已然暗淡灰敗。再隔壁是一幢中式別墅,透過鐵製的大柵欄,可以看到寬敞的庭院裡,兩棵廣玉花正在默默地放著幽香,據說這是以前武昌首義學生軍隊長、參加過南京保衛戰、武漢保衛戰的名人徐源泉住的地方。再向前走到了省中醫院,向右拐進樹林蔥鬱的曇華林就到了仁濟醫院,這便是王婷奶奶以前工作的地方,歷經一百多年的歷史,現在他們仍然在發揮功效,高大的石拱門上浮雕依稀可見,但是此處卻一片凌亂,仁濟醫院的幾層附樓已經成了住宅樓,地上扔滿了菜葉剩飯。中醫學院中聖誕堂是一幢白色的建築,有著高高尖尖的屋頂,鑲著紅色的裙圍,是仿古希臘建築的風格,如今卻成了中醫學院的俱樂部,以前的信徒們在此吟唱著肅穆的聖誕歌,此時傳出的卻是"你到我身邊,帶著微笑,帶來了我的煩惱,我的心中,早已有了她,哦,她比你先到"的流行歌曲。
我們站立良久,我不知道王婷在想什麼,直到有人注意到我們,並喊喂,這兩個小孩,在這兒站著幹什麼呢?我們才出來。然後我們又經過各式各樣的教堂,有基督教感恩堂、花園山天主教堂、還有王婷奶奶家資助過的嘉諾撒善功修女會禮拜堂等,這都是以前殖民地時間留下的古老建築,在無聲地見證著光陰的流轉。
我們還穿過胭脂坪,在樹林的掩映下,有幾棟二層別墅雖然殘舊不堪,但從層簷、窗子和鐵欄杆等細部,依稀可見當年的富貴與華美,在三四十年代,這兒是武昌的達官貴人們住的地方,如今卻一派破落,只留雜草古樹在夕陽的餘輝中迎風搖曳。王婷站住說:"聽我奶奶說我們當年就住在這樣的房子中"。王婷穿著漂亮的裙子迎著夕陽,長髮飄起,我彷彿看到一個婷婷玉立的貴族小姐正從那盛極一時的精緻別墅中走出來,華貴照人,嫣然一笑,光彩奪目,她本來就不屬於我們這樣的平民孩子中一個。難怪她看上去從是那麼的氣質高雅與眾不同,讓我們自慚形穢。在不知不覺中我與王婷的手拉在了一起,我覺得很快樂,同時也很憂傷,我握著她的手,能感到溫暖,卻也同時感到不切實際的飄忽。
又差不多20年後的2005年,我獨自一人再來此處逛時,這些建築被許多庸俗雜亂的建築擠在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中,胭脂路修好又被挖開,到處在灰濛濛地施工,小攤小販將兩邊擠得水洩不通,人來人往中,我突然發現我竟然不認識這條路了,此時的王婷也不知何蹤,她還有她的夢想都還好嗎?是什麼讓當初的無憂少年變得如此傷感而又麻木了呢?回想當初的那對男女少年,竟然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