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節

武漢晃晃 鬧市孤燈 第2頁,共2頁

在我七、八歲時,每天早上我們都可聽到長江對面武漢關的鐘聲悠悠傳來,這時一個脆生生的聲音總在樓下喊:"曾繼來,太陽曬屁股了,快上學去了。"我開啟門,總會看到王婷燦爛的笑臉,她總穿著很乾淨很漂亮的花衣裳,頭髮上扎著一雙展翅欲飛的蝴蝶結,我答應一聲像一個小跟屁蟲一樣跟在她的後面。在巷口的時候我們會喊上肖水生,有時高啟也會跟我們一起。王婷走在我們中間總是笑得很開心的樣子,格格的笑聲脆響似乎還帶著清晨的水氣。我很喜歡這種笑聲。

王婷大我3個月,她也總是學高啟強迫我喊她姐姐,可是我從來不喊,除非她給我糖吃的時候,我每次把糖一塞進口中時就立馬翻臉說:"臭王婷,臭王婷。"王婷就會說我是白眼狼,滿院子追著打我,院子中有一個塊水泥做的乒乓球檯,我們就圍著臺子轉,一般情況下她根本就追不上我,但也有例外,我有一次滑倒了,被她按在地上,她壓住我,打我屁股,問我投不投降,我說男子漢大丈夫決不投降,她就使勁地抽打,我掙扎的時候,她的手打到我臉上,我鼻子一酸居然流出眼淚,我大怒說我日你媽,我日你的臭b。王婷更生氣了,一巴掌打在我臉上,我哇哇地哭得更響了,高啟在樓上拍著手大笑說羞羞不要臉,曾繼來連女生都打不過。

曾建國一把將我拎起,怒斥我小王八蛋亂罵什麼呢,看老子不收拾你。幸好周紅梅適時殺出,一把搶過我對曾建國說個沒用的東西,看到破鞋腳都邁不動吧了。曾建國臉紅脖子粗地說你他媽說什麼屁話,小心老子收拾你。但是周紅梅頗有巾幗不讓鬚眉之概,挺著她的大胸說,你來啊,你今天就來打死老孃,然後好娶一個破鞋回家啊。曾建國揚起手,但是沒有打下去,因為他看到趙萍正一臉慘白地怔怔站著。

此事後,我與王婷有一段時間沒有來往,她也不再喊我去上學,這讓我很失落了一陣子,她每天放學也不再等我,總是一個人走在前面,我想找王婷和好,但是又不知道如何說。一個星期後我才找到機會,那天我們一起值日,要掃地,我積極地幹活,等校園都沒一個人時我才跟她一起回家,這次她沒有故意躲我,我從書包中摸出一個桔子來,遞給她說這個是我特意給你留的。

王婷站住看了我半天,然後才接過,她掰開又遞給我一半,我們相對而笑,我們和好了。我說你明天再喊我上學好不好,你不喊,我都遲到好幾次了。王婷為難地說我媽不讓我喊你了。我說為什麼啊。王婷說我媽不想讓你爸媽她們再吵架了。我說這跟他們吵架有什麼關係呢,反正他們有事沒事都會吵的。王婷說你爸喜歡我媽,你媽不高興。

我說我也喜歡你媽,我還喜歡你。王婷愣了一下,然後小臉在夕陽的餘輝中染得通紅。王婷說這樣吧,我每天喊高啟去上學,你聽到了也下來,咱們一起上學怎麼樣。她說得很誠懇,但我不很高興地說隨便你吧。

高啟很快就顯示出他非同一般的號召力,他的身邊總是圍著一幫人,高啟太會玩了,他做的彈子槍成了校園的搶手貨,他繼承了其鉗工父親的部分天賦,用鐵絲做的槍又好看打出去的紙彈又準又快,他買2毛錢一把,到他三年級時已經漲到5毛錢一把了。他喜歡惡作劇,頂著烈日大中午去沙湖邊捉水蛇放在漂亮女生的抽屜中,等著那女生一聲驚叫,他就沒心沒肝地笑得前仰後翻;他會在胭脂山上搗鳥窩;他會游泳,常常偷跑到漢陽門碼頭上從高高的躉船上一個猛子紮下去,在長江中嬉戲有餘。他因為這些英雄事蹟漸漸成為了孩子們的頭,有時居然敢去挑戰高年級霸王學生的權威。

我們讀到3年級時,高啟的妹妹高秀也上小學了,這個黃毛丫頭每天揹著一個破書包跟在我們後面,高啟很反感他這個妹妹,因為高啟要做什麼,高秀總會說爸爸說了不許你做的。高啟說要你管,罵她是小特務。高啟這時已經是孩子王了,便經常指示我:你帶我妹妹回去。我十分不情願,但是我又不想得罪高啟,只好聽命。

高秀讀書很認真,成績不錯,但我是三年級的老生,指導她還是綽綽有餘的,因此她向我請教問題時,高秀總會說繼來哥哥你真棒。我因此很得意。高秀很喜歡到我家來玩,因為周紅梅對她很不錯,偶爾家中有兩個蘋果,她也是將大的給高秀,這讓我十分不滿。周紅梅就笑著說等你以後長大了,把秀秀給你當老婆好不好?我說呸,誰要她這個黃毛丫頭,要娶就娶王婷那樣漂亮的。周紅梅很生氣,罵我跟曾建國一樣都不是好種。秀秀也堅持不嫁給我,她說將來要找一個大帥哥,哪能像繼來哥哥,瘦不拉嘰的。高得富有次聽到後對我說,小王八蛋,你哪一點配得上我家秀秀,老子還不願意呢。高得富被單位開除後,在漢正街倒一些小東西到司門口擺地攤,好像他幹得挺起勁,常對我爸曾建國說,這比上班還來得快些,你乾脆跟我一起幹好了,我聽說廣東那邊的電子錶便宜,我們一起去搞一批來賣怎麼樣。曾建國這個四肢發達的傢伙頭顱擺得像鐘錶,說廠裡剛升我當班組長,這樣走不好吧。而且周紅梅作為一個目光短淺的婦人也是反對的,並對高得富說你以後發財了再帶我們建國一把就好了。

高得富後來又在胭脂路擺了一張竹床擺上一些不知從哪弄來的布賣,他賣布是按斤賣的(注:此地便是當年聞名武漢三鎮的胭脂路零頭布市場,南起民主路,此到糧道街,即使是今天這個布坊市場依然紅火)。高得富東倒西倒,據說發了一點小財,他剛被開除時,曾建國出於人道主義關懷,還經常送一些糧票布頭什麼的給他,可是到1985年,他就不需要了,他常還搞幾尺布頭送給周紅梅,說是給你們拿去做幾身衣服,這布可都是從日本搞過來的。曾建國回來後,周紅梅就對他說你看人家高得富多有本事,不曉得多會搞錢,你看他一家老小穿的衣服,哪一個不是渾身上光鮮流了的,還早早就買了電視。並指著曾建國身上的印著武昌汽修二廠字樣的帆布工作服說,你只曉得拿幾個死工資。

曾建國不以為然地說,我已經是八級鉗工了,還是班組長了,往後我還會當車間主任什麼的,高得富這種投機倒把的搞法能跟我比?曾建國然後扔下週紅梅不理了,回頭喊我:喂,兒子,今天在學校學了什麼啊,給老爸我說說,8乘以12等於多少啊。我將頭一歪,懶得理他,曾建國很生氣地說這小王八蛋真他媽沒用,以後接老子的班算了。

曾建國同志並不知道,在他50歲時,他們廠被改制了,他本人也被無情地下崗了,每個月只能拿280元的低保工資勉強度日,而高得富卻已經是擁多個門面的小資產階級了。

有錢後的高氏兄弟更加神氣,高明同學以雄厚的資金實力也在同學中贏得了較高地位,以請人過早、香菸、啤酒等拉攏了一幫高年級的霸王學生,他們也常常以欺負低年級或者老實學生為樂。高啟對他的這種做派不屑一顧,常說要不是高明是自己的哥哥,要讓他好看。有一次兩兄弟還險些各自拉起人馬對幹一場,要不是高秀哭哭啼啼地說告訴爸媽,只怕這事又會成為校園傳奇之一。

那時候,還沒有網路一說,但是校園周邊出現了許多遊藝機、老虎機什麼的。高明同學開始帶頭逃課成為這些遊戲機的忠實擁躉者。由於高明的智商相當有限,總是輸,所以每次遊戲機的老闆看到他來臉都笑成一朵花。而每次高啟來,遊戲機老闆則相當不高興,因為高啟同學往往一塊錢就可以玩半天,後來發展到一塊遊戲幣就可以把《街霸》這樣的遊戲打穿。高明同學輸了錢後就想法子偷他老爸的錢,搞多了終於被發現了,高明不服高得富的管教,竟然還手與高得富對打起來。此時的高啟為老爸仗義出手,高明沒幾下就被人高馬大的弟弟打倒在地。從此高明再也不敢在高啟面前充大哥了,高得富也授權給高啟說:以後你是哥哥,替老子管著高明這個王八蛋,他不聽話,就跟老子往死裡打他。如此看來,是否是大哥與年齡大小關係倒不大,而與拳頭大小倒成正比。這也說明我們通過後天的努力完全可以改變自然的法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