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父吟》小說裡,王孟養的國葬儀式,可比李將軍的國葬儀式,十分「風光」,「人到得那麼齊全」。可是王孟養晚年,顯然由於現實情勢的拘囿,和「不合時宜」的剛烈性格,「才智……沒能展盡」,相當不得意的樣子。《國葬》的李將軍,命運似亦相同。作者沒有一句明白的話,可是文中隱藏著絕對不錯的暗示。葉輝的輓聯,下聯後半是:
聞道霸陵夜獵何人願起故將軍
這裡,作者顯然把李浩然暗中比喻為西漢時代防禦匈奴的正直名將李廣。李廣一生汗馬功勞,但運氣不好,晚年征戰無功,屢遭貶黜,最後被迫自殺。李廣被劾落職,家居賦閒,曾經夜獵(李浩然也「這些年沒有仗打了,他就去爬山,去打獵」)。《史記·李將軍列傳》中有這樣一段記載:「嘗夜從一騎出,從人田閒飲。還至霸陵亭,霸陵尉醉,呵止廣。廣騎曰:‘故李將軍。’尉曰:‘今將軍尚不得夜行,何乃故也!’止廣宿亭下。」白先勇引用李「故將軍」夜獵的典故,即影射李浩然晚年之落魄,不得意,以及世態的炎涼。
如此,就小說人物而言,《國葬》和《思舊賦》,特別和《梁父吟》,確實好像是有關係的。然而這三篇小說更值得注意的共同點,是小說的象徵意義與悲悼氣氛。
討論《思舊賦》的時候,我已解釋,該篇小說真正的主角,不是順恩嫂和羅伯孃,而是殘破的李家與其所象徵之中國傳統社會文化。討論《梁父吟》時,我亦說過,如果我們把王孟養當作諸葛亮來解釋這篇小說,則故事主角不再是翁樸園,而變成王孟養和他所代表的中華民國之精神。同樣,《國葬》一篇的真正主角,也不是秦義方,而是李浩然將軍,和他所象徵的我們國家與文化。
順恩嫂、羅伯孃、樸公,秦義方諸人,其實只是故事的敘述者,主角的悲悼者。也就是我所說的「中間人」,把過去光輝無比但現在殘敗死亡的主角,推介給我們,讓我們也一同追悼憑弔。
《思舊賦》之李長官,《梁父吟》之樸公,王孟養,與《國葬》之李浩然將軍,既然或象徵我們文化,或象徵我們國家,無怪乎彼此之間彷彿相關,甚至好像是同一個人。
李浩然將軍一角之象徵性,是不容置疑的。首先,小說題《國葬》,就似有所暗示。從祭文內容,我們得知他集中華民國之史蹟於一身。他最深痛的悲哀,是在緊要關頭,沒能「挽回頹勢」,終於「一敗塗地」而使同胞子弟「盡喪敵手」,秦義方的記憶中,最光榮的一日,是「抗日勝利,還都南京那一年」,他隨長官到紫金山中山陵謁陵那一天。
李將軍到中山陵去謁陵,也是很有含義的。暗示李浩然這個人,繼承國父的精神和遺志,一生抱持和我們國父同樣的崇高理想。他和國父同是廣東人,也是作者的一個暗示,此外,「廣」「東」二字亦可解為「廣大的東方」,所以好像同時也有文化方面的暗示意義。
出殯的行列向墓地進發,到南京東路,路旁有一部隊正在行軍。部隊長看見靈車,馬上發出一聲號令:「敬禮!」聽到這聲號令,看到士兵倏然行注目禮,秦義方瞬間回想起當年到中山陵去謁陵時的情形。那時他年輕力壯,跟在十分英俊豪邁的李將軍身後,那些駐衛部隊,排列在陵前,一見他們走上來,便轟雷般地喊起:「敬禮——」。相隔二十餘年的今昔兩景,看來頗相似,都是士兵在通往墓地的路上,向李將軍致敬。可是當年李將軍去中山陵,顯然是為了向國父的在天之靈報告交代抗日成功的喜訊。而今日,他的遺體被移往墓地,情況又是多麼的不同!
作者的悲哀和感慨是明顯的。事實上,作者的心情是如此的沉重,他似乎沒有多少餘力對小說人物加以慣常的反諷。上述今昔兩景的對比,固然不無反諷含義,但一般說來,《國葬》一篇的反諷意味著相當微弱的(當然,小反諷還是時常出現,譬如秦義方認為沒有「良心」的年輕侍從,卻很健康,有「良」好的「心」髒:而他認為很有良心的李將軍,卻因心臟不良而亡故)。
可是,我們卻不能把作者這份悲感,誤解為頹廢性質的悲觀。《國葬》作者所要傳達的意旨是:活在今日這個偏重肉體現實的世界裡,我們的惟一精神滋養,和對靈魂的救贖,即是對於光榮過去的記憶和禮敬。我們人類,若要維持人性的尊嚴,繼續做「萬物之靈」,就必須不遺忘,不斬斷過去。保持一份記憶。一份禮敬。
有一點我們不能忽略,《國葬》一篇的最後一句,也就是《臺北人》這本書的最後一句,是士兵轟雷般喊出的「敬禮——」二字。另又值得注意的是,今日國葬,部隊士兵行禮的物件,是「靈」車。行禮的地點,是「南京」「東路」。路上又有一座用「松枝」紮成的「高大」牌樓。這些都是有雙關暗示含義的。如此,當部隊長高聲發號:「敬禮!」就好比《臺北人》的作者,從肺腑深處,用靈魂的全部力量,呼籲號召我們全體一同,向人類的靈性光輝,以及我們一度燦爛無比的國家文化,致上最高最深的敬意。
白先勇對於「靈」或「精神」的信仰與崇拜,在《臺北人》的這個未篇小說裡,達到了最高xdx潮。我們讀《國葬》,從頭至尾,一直感覺到「靈」的存在。首先,小說主角李將軍,就是已經脫離了肉體的「靈」。小說情節發展的地點,是「靈」堂。而「殯儀館」、「白簇簇」「祭奠的花圈」、「牌坊」、「靈臺」、,「遺像」、「致祭」、「黑布鞋」、「白髮如雪」、「白鬚白髯」、「陰霾……冷峭」、「哀樂」、「啟靈」、「靈柩」、「靈車」、「黑色……汽車」、「白菊」、「白麻孝帶」、「靈堂裡黑壓壓」、「凝神摒氣」、「交通已經斷絕」,等等的文字,一再的使我們感觸到死亡,或靈與肉的永別。掛滿於靈堂四壁的輓聯,「拖到地面,給風吹得飄拂了起來」;靈臺的正中,懸著一幅「李浩然將軍穿軍禮服滿身佩掛勳章的遺像」;「香筒裡的檀香,早已氤氳的升了起來了」。這樣的描寫,使人覺得李將軍的靈魂,好像真的游回在空氣裡,統攝著整個靈堂,統攝著整篇小說。
《國葬》的神秘性質或氣氛,主要成因固然就是李將軍已經去世的事實,和作者的文字技巧,但還有其他情節上的因素,譬如秦義方住在臺南榮民醫院,一夜夢見李將軍騎馬奔過來,向他喊道:「秦副官,我的指揮刀不見了。」嚇得他一身冷汗滾下床,心裡就知道:「長官不好了!」我們記得,李將軍到中山陵去謁陵時,「一柄閃亮的指揮刀斜掛在腰際」,指揮刀影射生命的活力,所以指揮刀之遺失,即暗示生命之喪亡。李將軍的靈魂託夢向秦副官告別,亦增添小說的神秘性質。
比這個夢更具有重要意義的神秘情節,就是老和尚劉行奇的突然出現於靈堂,以及隨後的突然飄逝。和尚「滿面悲容」,「身披玄色袈裟,足登芒鞋,脖子上掛著一串殷紅念珠,站在靈臺前端,合掌三拜,翻身便走了出去」。秦義方追上去,和他招呼談話,他卻只吐出兩半句話,掉下幾滴眼淚,搖一搖頭,嘆息一聲,便「頭也不回,一襲玄色袈裟,在寒風裡飄飄曳曳,轉瞬間,只剩下了一團黑影」。如此之描寫,暗示這個和尚,已經解脫成仙。因為他自己親身經歷過極端痛苦考驗,他體悟到人世之無限悲苦,於是生出菩薩心腸,以廣大的慈悲,憫憐受苦的眾生。
這位老和尚,到最後一篇《國葬》才出現,是深具含義的。這指示出《臺北人》的作者自己,在寫作這本小說的過程中,心靈上的發展和轉變。我們記得,《臺北人》首篇之尹雪豔,也不是凡人,也是超自然的「靈」,可是她冰冷無情,毫無慈悲心腸,所以她是死神,而非菩薩。白先勇開始寫作《臺北人》的時候,心情可能就像尹雪豔,打算冷冷地,完全客觀地,高高在上而不付予絲毫感情地,寫幾個諷刺社會的小說。可是才寫完第一篇,他就已經心軟;接著一篇篇下來,在文學創作過程中,他一次又一次,隨同小說人物,在心理上親歷了他們個人的生命悲劇,終於徹悟人生是茫無邊際的苦海。如此,寫至最後一篇《國葬》時,作者彷彿已看破紅塵,超升解脫而變得大慈大悲。正如老和尚劉行奇,在兩半句話和幾滴眼淚裡,替芸芸眾生擔當著無限的憂苦。
所以,《國葬》這篇小說,題材雖然和《永遠的尹雪豔》同樣涉及死亡,兩篇小說的含義、語調和氣氛,卻都迥然不同。《永遠的尹雪豔》冷酷而悲觀地呈示出人類的卑微;《國葬》則溫和而達觀地呈示出人類的尊嚴。
李將軍一生,倔強不屈,保住人性尊嚴,所以雖然身死,精神尚存,堅留不去。正如章健輓聯上所題,「豈容青史盡成灰」。如此,李浩然的死亡,異於尹雪豔魔掌下客人之死亡,不令人頹廢喪氣,卻予人一種壯烈的悲劇感。
有生必有死。這是絕對改變不了的事實。由於時光永不休止地流逝,「世事無常」是必然的現象:年輕的人終將老死,貴族之家終將沒落,興盛的國家終將衰亡,燦爛的文化終將失色。在這無可奈何的自然定律控制下,我們人類,只要能夠畢生保持住一點靈性的光輝,不喪失人性的尊嚴,也就算是沒有在人世在活了一場。
死神,當然,是無可抗拒的,然而死神的魔力,只能操縱結束我們的肉體生命,未必管轄控制得了我們的精神生命。比如白先勇。和大家一樣,他的血肉之軀很快就會化為白骨灰燼,可是他的精神,由於《臺北人》這一部偉大小說的創作,已經超越時間的限制,達企了永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