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說過,《洛神》一戲情節,影射錢夫人和鄭參謀的私通。蔣碧月嘲笑徐娘半老的張愛雲「扮起宓妃來也不像」,就好比嘲笑青春已逝的錢夫人,在心理上重演「宓妃」角色,而對程參謀抱著非非幻想。蔣碧月說的「半出戲還沒唱完,她嗓子先就啞掉了」這一句。更值得注意。這是作者給我們的一大「預告」。主要是預射作者後來才要慢慢揭曉的錢夫人過去之痛苦經驗:在南京那次宴會里,錢夫人真的是「半出戲還沒唱完,她嗓子先就啞掉了」。另一方面,作者亦預示今日這個宴會里,錢夫人又將「啞掉」而不能唱戲。
在小說前半部分,作者這類的預示或預告,常常出現。譬如小說開始,錢夫人抵達竇公館,「一踏上露臺,一陣桂花的濃香便侵襲過來了」。我們初讀之,覺得這是一句普通的描寫文字,可是當我們跟著錢夫人走進前廳,和女主人會面,我們才知竇夫人原來又叫「桂枝香」——和「桂花的濃香」有關。而保留得住青春美色的桂枝香,享受著富貴榮華的桂枝香,對於年華已逝地位下降的錢夫人,至少在潛意識裡是一個威脅。所以桂花的濃香,不是「飄送」過來,而是「侵襲」過來。作者此句,還有一個更微妙的含義:桂花濃香,是發自「露臺」。露,瞬間即逝。作者如此暗中預卜:今日得意萬分的桂枝香,好運也持不了多久!
這篇小說裡的預示技巧,和作者剝繭抽絲一般緩緩揭露故事情節的方法,有不可分離的關係。錢夫人剛抵達竇公館時,我們根本不知她是個會唱崑曲的人,其他關於她的身世背景,當然也都不知道。慢慢的,從宴會客人一個一個和她的招呼談話,我們的資料才一點一點增加。接著作者開始時而探入她的思想意識,一次比一次深入,終於使我們不但完全得悉她的身世背景,連她內心最深處的隱秘也給窺探了出來。
餘參軍長向她行禮打招呼的時候,提到他曾在南京勵志社大會串聽過夫人票的《遊園驚夢》。這是小說裡第一次提到《遊園驚夢》這一齣戲。有一種預示或令人預期的作用。可是當然,我們必須讀到小說後半,才能開始徹底明白這一崑曲在錢夫人生命中的重要意義。
概括而言,作者此篇小說,敘述的一貫手法,是首先挑選出今日宴會場景裡的某些形象,細加描繪;或者讓某幾個宴會人物,說出一些對話;可是這些形象或對白所特賦的含義,我們當時卻不能明白,必須等故事發展到後來,必須等我們由細心拼湊而逐漸瞭解錢夫人往事經驗的全部真相,才能恍然覺悟過來。但是這個時候,我們對於作者先前的細微描繪,可能只留下模糊印象,甚至可能因當時看不出有何特別意義,而遺忘殆盡。所以欣賞這篇小說,只讀一遍是絕對不行的。
再舉一個有趣的小例子。吃席時,程參謀勸錢夫人用菜。他「盛了一碗紅燒魚翅,加了一匙羹鎮江醋,擱在錢夫人面前」。多年以前,鄭參謀——程參謀的影射人——豈不也叫她吃過一大匙的醋!當然,錢夫人嘗鎮江醋的時候,我們還不知道她過去和月月紅搶鄭參謀的事。所以這也是一個預告或預示。又一個類似例子,即程參謀剛和錢夫人見面相識,遞茶給她時,說了一句:「小心燙了手,夫人。」燙了手,就是在不留意的時候,不小心受傷。後來錢夫人在宴會過程中,果然出乎意料地,內心又一次被痛苦燙傷。這種例子,不但是預言預示,同時也是雙關語的運用。
運用雙關語,是白先勇的特長。雙關語,其實就是具有暗示性質或是具有弦外之音的語言。我討論《臺北人》每一篇,總是特別注重小說暗示含義的註釋,因為暗示或隱喻的巧妙運用,是白先勇在文學創作藝術上最大的成就和貢獻。可是不幸這卻也是最未受人注意和賞識的一點。我上面已討論《遊園驚夢》小說的隱喻和意象,其實也就等於討論了雙關語技巧。現在我另舉一兩個例子,讓大家看看。
當徐太太唱《遊園》,唱到「淹煎,潑殘生除問天」——就在那一刻,潑殘生——就在那一刻,她坐到他身邊,一身大金大紅的,就是那一刻,那兩張醉紅的面孔漸漸的湊攏在一起,就在那一刻,我看到了他們的眼睛:她的眼睛,他的眼睛。完了,我知道,就在那一刻,除問天一(吳師傅,我的嗓子。)完了,我的喉嚨,摸摸我的喉嚨,在發抖嗎?完了,在發抖嗎?天——(吳師傅,我唱不出來了。)天——完了,榮華富貴——可是我只活過一次,——冤孽、冤孽、冤孽——天——(吳師傅,我的嗓子。)——就在那一刻,就在那一刻,啞掉了——天——天——天——
這段裡,出現的這麼多個「天」字,有雙重的意思,我們至此已知錢夫人的痛苦往事:在南京那次宴會里,當她演唱《遊園驚夢》,唱到「除問天」,就痛苦啞掉,沒繼續唱下去。所以她唱的最後一個字,就是「天」。我們都知道,中國戲曲的唱法,注重運腔轉調,多是一字一字,拉長唱的,句尾一字尤然。所以拉長的「天」音,寫成「天——天——天——」,就曲音而論,是真確的寫實。而她只唱到「天」字,便結束不唱。所以文中的「完了」、「天——完了」等語,可以說是錢夫人外表活動的記實,即指她自己已經唱夠了,唱完了,不繼續了。可是另一方面,就內心活動而言,「天」,以及「完了」,都是她在極端痛苦中的靈魂哀號,而用拖拉的「天——天——天——」表達,更顯出悽婉悲切,頗有「無語問蒼天」的意味,恰好也就是「除問天」三字的意思。這真是作者何等巧妙的安排!
緊接於「天——天——天——」之後,便是:
「五阿姐,該是你‘驚夢’的時候了,」蔣碧月……
笑吟吟的說道。
蔣碧月的意思,當然,是說輪到錢夫人唱《驚夢》部分。可是緊接在錢夫人的「夢」後面,就又彷彿在暗示著說:該是你驚醒自夢中的時候了!
像這種自然而又機巧的上下文連線,也是白先勇的特長之一。讓我再舉幾個巧妙文字連線的例子。
入席時,錢夫人被竇夫人等聳恿,坐到第二桌的主位,感覺一陣心跳臉紅。這觸發了她今昔之感,因而有一大段她回憶往事的主觀敘述。當她正回想到南京那次大宴中,「大廚司卻是花了十塊大洋特別從桃葉渡的綠柳居接來的」。
「竇夫人,你們大司傅是哪兒請來的呀?來到臺灣我還是頭一次吃到這麼講究的魚翅呢,」賴夫人說道。
賴夫人當然無從知道錢夫人正想到大廚司的問題。可是作者如此的上下文連線,達成了順流成章、平滑和諧的敘述效果。
還有另一種連線法,經常出現在「意識流」敘述裡。那就是由眼前的一件東西,一幕景象,或一個動作,觸動記憶之弦,因而導致意識流的今昔聯想。在《秋思》裡,華夫人臺北住宅花園裡的「一捧雪」,便是引發今昔交流聯想的轉接樞紐。《遊園驚夢》裡,比如飲花雕的動作,或蔣、程二人湊攏在一起的臉,都有同樣的轉接功效。
以上,我已詳論《遊園驚夢》小說裡最重要的平行技巧,也大略談過比喻、意象、反諷、對比、預示、雙關語、連線法等之巧妙運用。我想我們可以就此擱下寫作技巧的問題,轉而探討這篇小說的主題和引申含義。
首先,我必須宣告,小說主題原是所謂的「小說形式」(formoffiction)中之一有機元素,和小說寫作技巧有絕對不可分離的關係(我們國內一些文學評論者,常把小說形式和內容當做兩回事來評價,因而有「寫作內容比技巧重要」等的言論口號。這卻是完全忽略了小說內容和形式的一體性)。現在我所以分開來討論,是因《遊園驚夢》這篇小說的含義異常廣大,異常複雜,和我們民族文化背景息息相關。如果夾在寫作技巧問題裡討論,恐怕難免顯出雜亂。
我在此文開頭已經提過,欲深切瞭解《遊園驚夢》小說含義,我們除了對人生之洞察力,還須具備相當的學問知識——特別是中國戲曲方面的學識。對於整個中國文化歷史背景,也必須有一個籠統的概念。《遊園驚夢》小說含義,和中國戲曲史上「崑腔」的興起與衰微,有不可分離的關係。
崑曲,興起於明嘉靖初,衰微於清乾隆末,獨霸我們劇壇近三百年(約1522—1779)。明嘉靖之前,中國戲曲有南北曲之分,其間互有消長。忽然一種新的腔調產生,鎔鑄所有南曲之優長,又吸收一部分北曲的特點,成為一種極優美動聽的音樂,這就是崑曲。到了晚明,戲曲作家逐漸往格律和辭彩的路上發展,早先元曲那種樸素愚直的形式內容就逐漸消失。於是崑腔戲曲變成文人雅士和宮廷貴族吟唱賞玩的精美藝術品,成為一種「貴族文化」,而和一般趣味凡俗的老百姓逐漸脫離了關係。這種趨勢發展到極端,終於在清乾隆年間,屬於雅部的崑曲被屬於花部的「亂彈」所打倒。如此,高雅無比的純藝術品,由於曲高和寡,引不起俗眾共鳴,而含冤調萎。
花部(亂彈)諸腔,包括戈陽腔、高腔、京腔、皮黃、秦腔等等,經過一場角逐殺伐,終於由皮黃稱霸,鼎定江山垂二百年。皮黃即西皮、二黃兩種腔調之合稱,這一劇種,發皇其命運於北京,故又叫京戲,因北京改為北平,所以又叫平劇。皮黃改用胡琴為主要伴奏樂器(崑曲則用笛蕭),如此唱戲的入調門高低可以自由。皮黃之能戰勝群雄,是由於它的通俗,但也因為通俗,在文學藝術方面的成就便遠不及崑曲。許多文人不屑再寫劇本,所以皮黃取代崑曲以後,真正成功的劇作家竟沒有幾個。
崑曲雖被皮黃取代,但昆戲之中一部分在故事、關目、排場等方面適合演出的劇目,在劇壇上依舊留存下來,《遊園驚夢》便是其中最有名的一齣。
清末民初,是京戲的極盛時期。民國以來,旦角如梅蘭芳、程硯秋等,生角如餘叔巖、馬連良等,都是藝術造詣極深的劇壇演員。其中尤其梅蘭芳,把自從有皮黃戲以來的旦行藝術,提攜到最高巔峰。他也受過崑曲方面的嚴格訓練,《遊園驚夢》就由他唱得紅極一時。他南下唱戲,演《霸王別姬》,多半是金少山的霸王,兩人配得很好,引得觀眾瘋狂喝彩。《遊園驚夢》小說裡,賴夫人和餘參軍長的對話,以及竇夫人最後對餘參軍長「黑頭」的笑評,所指即與此有關。
梅蘭芳時代過去後,京戲就急速走下坡路,主要也是和當年崑曲一樣,脫離了現實俗眾。現在一般人,看電視,看電影,看話劇,卻不能和國劇發生共鳴。崑曲就更沒人唱了。顯然這種中國最古雅的戲劇音樂,已經到了尾聲。這是中國戲曲史上的一大危局,一大悲哀。
當我們對中國戲曲興衰史有了大致如此的概念,白先勇這篇小說,幅度便驟然增加。《遊園驚夢》這出戲,是崑曲型別的代表。而崑曲是中國戲曲的精華,也是中國古典文化的精華。錢夫人終於「啞掉」,不能把此戲唱完,就是作者暗示中國的古典文化,到今日而戛然中斷。
我們中國傳統文化,有一個光輝燦爛的過去。可是就因為太講究純美、純粹精神,絲毫不肯接受現實俗世的汙染,在今日的平民世界裡,已和一般人的生活幾乎完全脫節,再也無法受到欣賞和了解。於是人人遺棄古老優美的中國文化,趨奔迎接嶄新通俗的西洋文化,正如清乾隆年間,通俗的「花部」亂彈終於取代了優美的「雅部」崑曲。如此,小說裡錢夫人的今昔感觸,以及往日悼念,就有了更深一層的含義,而《遊園驚夢》也就變得好像是作者對我們五千年傳統文化的一闕輓歌。
除了採用崑曲興衰歷史之暗喻,作者還用別的方法來呈現傳達小說的這種引申含義。錢夫人是南京夫子廟得月臺清唱出身。「夫子廟」三字,就大有暗示作用,不必解釋。得月臺位於「秦淮河」,藍田玉姐妹淘是秦淮河的歌女,這點也十分值得注意。秦淮河有重大的歷史文化意義:六朝金粉,金陵春夢,朝代的興衰,人事的更替等等,當然還有「隔江猶唱後庭花」的感慨。而這種千多年流傳下來的秦淮文化,迄今也告一段落。如此,作者顯然亦以藍田玉的身世背景,影射中國文化的背景。藍田玉嫁入侯門,成為貴族,更使象徵含義獲得一致性。今日她身份之下降,年華之消逝,暗示著什麼,是顯而易見的。
其實,「藍田玉」這個名字,就有相當明顯的象徵含義。藍田之玉是中國神話中最美最貴的玉石,李商隱就有一句詩曰:「藍田日暖玉生煙」。(其他月月紅、天辣椒等藝名,亦有暗示性:月月紅即月季花,每月開,賤花也。天辣椒,影射蔣碧月之潑辣性格。)錢夫人不同於得月臺那些姐妹,只有她一人是「玉」,而在我們傳統文化中,玉,本來就代表一種高貴氣質或精神。可是身為玉,是否就能永保華美光澤?錢夫人入竇公館前廳,站在一株「萬年青」前面照鏡子的一幕,深具反諷意義。鏡中出現的,當然,是褪了色的藍田玉——一塊已經黯然失色了的藍田美玉。
如此,《遊園驚夢》小說,從錢夫人個人身世的滄桑史,擴大成為中國傳統文化——特別是貴族文化——的滄桑史。
同樣的暗示含義,亦可引申到社會型態問題上,那就是,影射貴族階級和農業社會的沒落,平民階級和工業社會的騰起,小說結尾,竇夫人問錢夫人:「你這麼久沒來,可發覺臺北變了些沒有?」
錢夫人沉吟了半晌,側過頭來答道:
「變多唆。」
走到房子門口的時候,她又輕輕的加了一句:
「變得我都快不認識了——起了好多新的高樓大廈。」
「變」一字,就是這篇小說的中心主題。「起了好多新的高樓大廈」,即比喻工商業社會之興起。我們還注意到,今日宴會里唱《遊園》的後起之秀,是徐「太太」,不是徐「夫人」。作者如此暗示:「上流社會」雖然還存在,「貴族階級」卻已隱逝無蹤。
從又一個角度看,小說的影射含義也達及藝術創作問題上。中國的崑曲戲劇,其音韻之優美,舞蹈之柔婉,詞藻之典雅和格律之嚴謹,都為其他戲劇形式所不及。然而這種純藝術品,卻得不到俗眾的賞識,社會一般人要看的,是「亂彈」,是「八大錘」。文學作品也一樣。人人爭讀通俗小說,人人搶閱武俠小說。可是像白先勇《遊園驚夢》這樣的作品,曲高和寡,恐怕被大多數人貶人藝術的冷宮,聊做客廳書架上的裝演品吧!
藝術,和現實,經常是對立的。兩者之間有一種互相排斥的傾向。近年來,我們國內文壇界人士,大聲疾呼「藝術不能脫離人生」。這句話說得很對。可是問題在於「人生」一詞定義如何。人類兼具肉性和靈性;人有現實肉體的生活,也有精神心靈的生活。某些唯物論者否定人類精神的存在,所以從他們的觀點來說,人,只是肉體;人生,就等於現實生活。若由如此一個前提來推論,「藝術不能脫離人生」一句,就十分荒唐無稽。反過來說,我們一旦承認人除了肉,還有靈,那麼,以心靈生活為題材而和現實生活不大有關的藝術創作,也一點沒有「脫離人生」。這一點是我們必須認清的。
最後小我要再回頭談一談《遊園驚夢》小說的最終主題——人生如夢。
前文討論比喻技巧的時候,我已舉例說明,作者如何在這篇小說裡,苦心經營製造「夢」的意象。也製造「仙境」的意象。夢境和仙境,十分相像,只有一點大異:仙境是永恆的,夢境是短暫的。人類往往不願面對「人生有限」「世事無常」的悲苦事實,卻躲藏入「一切如故」的自欺幻想裡。然而,俗語說得好,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今晚竇夫人這棟「上上下下燈火通明,亮得好像燒著了一般」的大樓公館,哪裡持得了多久,轉眼間就會燈火熄滅,燒成灰燼。
白先勇藉由徐太太的演唱,把《遊園》唱詞中的「皂羅袍」、「山坡羊」二折之大半,引入小說裡。所引「皂羅袍」的四句是: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
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便賞心樂事誰家院——
錢夫人耳中聽著這幾句唱詞,內心自白道:「杜麗娘唱的這段‘崑腔’便算是崑曲裡的警句了。」錢夫人所謂「警句」,大概主要是指戲曲的唱法。可是作者賦予的含義就不在於此。這四句唱詞的內容意義,是「世事無常」,這正是此篇小說的主題,也是中國自古以來一脈相傳的文學主題。讀白先勇這篇作品,我們很可能聯想到《紅樓夢》第二十三回。林黛玉和賈寶玉葬過桃花,黛玉獨自走過梨香院牆角外,聽到裡面演習戲文,她們唱的,正是《牡丹亭》之《驚夢》一齣(即《遊園驚夢》)。而曹雪芹也把「皂羅袍」這四句抄入小說文字裡。可是兩位作家的處理方法完全不同:曹雪芹明白說出林黛玉聽後,如何的「心動神搖」,如何的「越發如醉如痴,站立不住」。而白先勇卻是「一切盡在不言中」,不藉由小說人物明白的感傷反應,而藉由作者的隱喻隱示或雙關言語,把同樣的小說主題暗中有力呈現出來,傳達給予讀者。
姚一葦先生在評析白先勇《遊園驚夢》的論文裡,也提到《紅樓夢》的影響,說:「像這型別的小說受《紅樓夢》的影響是明顯可見的,白先勇寫人物、衣著、環境、動作、甚至寫對白,都受到《紅樓夢》的影響。」說得不錯。白先勇此篇,描寫景物人物形象活動之細膩,確實使人聯想到《紅樓夢》。可是我覺得,比這更值得留意和玩味的,是這兩個小說作品最終主題之一致,或大約一致。
竇夫人金光閃爍,富麗堂皇的宴會,在我們這樣一個無常的人世裡,這樣一個有限的人生裡,確實只是一個虛幻的夢境。就如天堂一般純美的大觀園,也是個虛幻的夢境。我們如果要把今日虛幻的夢,自欺地當做永恆境界來陶醉,那麼我們當然不能徹悟「世事無常」「人生有限」二句之真實性,認為只是空洞虛假的成語。此即是:
假作真時真亦假
無為有處有還無
可是,換一種說法,含義就大異其趣。
我們如果像錢夫人那樣,死命攀住早已成為虛無的過去,把消逝了的往事當真再來體驗,那麼,眼前實實在在進行著的宴會,看來當然就好比虛夢一般。此亦是:
假作真時真亦假
無為有處有還無
《紅樓夢》的主題含義,只符合我們的第一種說法。也就是說,曹雪芹相當確定地認為人生是「假」,解脫才是「真」。可是《遊園驚夢》小說作者,顯然還徘徊在猶疑不決的階段。就這一點來論,白先勇的世界,比起曹雪芹的世界,更像一個謎,更是真假難分,虛實難辨。也因如此,《遊園驚夢》遠比《紅樓夢》具有反諷的意味。
而《遊園驚夢》小說裡,有關真假虛實的主題含義,白先勇十分巧妙地用戲劇表演的意象來表徵(包括實際之演奏唱作,錢夫人心理上的重演過去,小說角色之清唱背景等)。我們時常聽人家說,人生好比一個舞臺,我們都是舞臺上的演員。白先勇顯然亦存心以舞臺或戲臺,暗喻人生;以表演唱戲,暗喻生活動作。可是,舞臺上的戲劇,故事不都是虛構的嗎?表演的人,不都在作假嗎?
如此推想,我們覺得,白先勇雖然沒有曹雪芹那種自以為是的把握,他的人生觀到底還是大大偏向於消極否定的一面。
另又一點值得注意。白先勇此篇,運用平行技巧,以過去存在過的人物和發生過的事情為依據,為「原本」,而在今日現實環境裡大量製造對合之「副本」形象。這也就是說,白先勇把「昔」當做實存的本體,把「今」當做空幻的虛影。然而,「昔」,不是明明消失無跡了嗎?「今」,不是明明就在眼前嗎?如此,白先勇暗示:虛即是實,實即是虛。假才是真,真才是假。這種矛盾論法或想法,正符合我們中國道家哲學思想。而白先勇對今與昔的這種看法,恰好又可由「太虛幻境」那副對聯句子來引申,雖然《紅樓夢》完全沒有「昔是實」的含義。如此觀之,白先勇的世界,比起曹雪芹的世界,在邏輯觀念上確實更為廣袤複雜。我們很可以把白先勇的小說主題,視為曹雪芹小說主題的擴大和延長。
(注)《遊園驚夢》崑曲戲劇的演出本,杜麗娘入夢後的唱詞如下:
〔山桃紅〕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兒閒尋遍。在幽閨自憐。轉過這芍藥欄前,緊靠著湖山石邊。和你把領釦松,衣頻寬。袖梢兒搵著牙兒苫也,則待你忍耐溫存一晌眠。是那處曾相見,相看儼然。早難道這好處相逢無一言。
〔畫眉序〕好景豔陽天,萬紫千紅盡開遍。滿雕欄寶砌,雲簇霞鮮。督春工連夜芳菲,慎莫待曉風吹顫。為佳人才子諧繾綣,夢兒中有十分歡忭。
〔滴溜子〕湖山畔,湖山畔,雲纏雨綿,雕欄外,雕欄外,紅翻翠駢。惹下蜂愁蝶戀。三生石上緣,非因夢幻。一枕華胥,兩下遽然。
〔鮑老催〕單則是混陽蒸變,看他似蟲兒般蠢動把風情煽。一般兒嬌凝翠綻魂兒顫。這是景上緣,想內成,因中見。呀,淫邪展汙了花臺殿。他夢酣春透了怎留連?拈花閃碎的紅如片。
〔五般宜〕一個兒意昏昏夢魂顛,一個兒心耿耿麗情牽;一個巫山女趁著這雲雨天,一個桃花閬苑幻成劉阮;一個精神忒展,一個歡娛恨淺:兩下里萬種恩情,則隨這落花兒早一會兒轉。
〔雙聲子〕柳夢梅,柳夢梅,夢兒裡成姻眷。杜麗娘,杜麗娘,勾引得香魂亂。兩下緣非偶然,夢裡相逢,夢兒裡合歡。
〔山桃紅〕這一霎天留人便,草藉花眠。則把雲鬢點,紅松翠偏。見了你緊相偎,慢廝連,恨不得肉兒般團成片也,逗的個日下胭脂雨上鮮。是那處曾相見,相看儼然,早難道這好處相逢無一言。
〔綿搭絮〕雨香雲片,才到夢兒邊。無奈高堂,喚醒紗窗睡不便。潑新鮮冷汗粘煎。閃的俺心悠步嚲,意軟鬟偏。不爭多費盡神情,坐起誰飲?則待去眠。
〔尾聲〕困春心遊賞倦,也不索香薰繡被眠。天呵,有心情那夢兒還去不遠。
以上唱詞中,〔畫眉序〕、〔滴溜子〕、〔五般宜〕,〔雙聲子〕四折,是演出本加入的。其他五折則為《牡丹亭》第十齣《驚夢》中之原文。
參考書籍
《牡丹亭》,湯顯祖著,徐朔方、楊笑梅校注。
《中國戲曲史》,孟瑤著,一九六五年文星書店出版。
《文學論集》,姚一葦著,一九七四年書評書目出版社出版。
《愛情·社會·小說》,夏志清著,一九七○年純文學出版社出版。
《紅樓夢》,曹雪芹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