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先勇的《遊園驚夢》調全文長達一萬七八千字,約是《臺北人》諸篇平均長度的兩倍。這篇小說的結構形式和主題含義,都十分難深複雜,我們必須細細咀嚼,反覆玩味,才能開始徹底明白故事情節的微妙發展,進而逐漸領略體會蘊含其內的妙旨異趣。這是一篇描繪極端細膩的精作,同時也是聲勢異常浩大的鉅作。我肯定認為,在中國文學史上,就中短篇小說型別來論,白先勇的《遊園驚夢》是最精彩最傑出的一個創作品。
我們討論過的《臺北人》小說裡,另外也有幾篇,十分難解,例如《孤戀花》和《那片血一般紅的杜鵑花》。但這幾篇的困難,在於其神秘性質與對靈肉問題的探索。所以,我們主要是憑著對生命的直覺體認,和敏銳感受,來了解或嘗試瞭解其中的奧妙旨意。換句話說,我們欲瞭解這幾篇小說,只須秉具敏感和直覺,並不需要什麼特別的學識。《遊園驚夢》就不大一樣。我們欲深切領會此篇的內涵,則除了對人生的洞察力,還必須有相當程度的學問知識——特別是關於中國戲曲方面的學識。譬如,我們若不明白《遊園驚夢》這出崑曲的內容和由來,就對這篇小說的結構和含義,兩方面,都不可能有深切透徹的瞭解。
《遊園驚夢》崑曲戲劇,源自明代劇作家湯顯祖(1550~1616)最有名的一部作品《牡丹亭》。這個劇本一共有五十五出,中心故事是說杜大守的千金杜麗娘,待字閨中,因春色惱人,到花園一遊,回房入睡。夢見和一個從未見過面的書生柳夢梅,在園中牡丹亭上交歡,醒來之後就患相思病去世。後來果然有柳夢梅這樣一個人,使杜麗娘還魂復活,結婚團圓,所以劇本又名《還魂記》。《遊園驚夢》崑曲,便是由《牡丹亭》的第十齣《驚夢》改編而成,劇情即杜麗娘春日遊花園,然後夢中和柳夢梅纏綿性交那一段。此戲又可分成「遊園」和「驚夢」上下二出,遊花園的部分是「遊園」,白先勇在小說裡,藉徐太太的演唱,摘錄下唱詞中比較有名而且含義深長的句子。可是杜麗娘入夢以後,與柳夢梅交歡的「驚夢」部分,其熱情大膽的唱詞,白先勇全沒引錄,卻以錢夫人的一段對往日和鄭參謀私通交歡的「意識流」聯想來取代。而這一大段藉由象徵或意象表達出來的「性」之聯想,熱情露骨的程度,和「驚夢」唱詞相當。如此,錢夫人彷彿變成了杜麗娘,在臺北天母竇夫人的「遊園」宴會里,嚐到了「驚夢」的滋味。
錢夫人,藝名藍田玉,便是這篇小說的主角。她現在大約四十出頭,以前在南京,清唱出身,最擅長唱崑曲。有一次錢鵬志大將軍在南京得月臺聽到她唱《遊園驚夢》,動了心,便把她娶回去做填房夫人。當時錢將軍已經六十靠邊,她才冒二十歲,錢將軍把她當女兒一般疼愛,讓她享盡榮華富貴,但顯然兩人之間沒有性生活可言。錢夫人是個正經規矩的女人,也明白並珍惜自己的身份。可是因為「長錯了一根骨頭」,她痴戀上錢將軍的參謀鄭彥青,並顯然和他有過一次私通。可是不久,在她替桂枝香(得月臺唱戲的姐妹之一)請三十歲生日酒的宴會里,錢夫人的親妹妹月月紅,終於把鄭彥青搶奪了去,錢夫人因此而心碎。此後不久,錢將軍病亡。這便是錢夫人的過去背景。
今日,守寡多年而已喪失青春年華與富貴社會地位的錢夫人,遠離舊日的相知朋友,獨自居住在臺灣的南部。《遊園驚夢》的小說情節動作,便是錢夫人應邀來臺北參加桂枝香(竇夫人)所開宴會的始末。小說從錢夫人抵達竇公館開始,到宴會解散而終結。
從客觀角度來看,也就是說,從錢夫人之外的任何在場旁觀者眼中看來,竇夫人的宴會是華貴無比,成功無比,充滿歡笑,充滿樂趣的。在金光銀光閃爍的富麗廳堂,安享受用仙食一般的美味佳餚,衣裙明豔的客人,互以花雕致敬乾杯,餐畢還有唱戲的餘興節目,鑼鼓笙蕭都是全的。這豈非天上人間!可是從錢夫人的眼睛來看——小說主要採用錢夫人觀點——由於宴會里的人物和景象,觸動她對自己往事的記憶,於是在她的心思中,過去逐漸滲透入「現在」,使她發生一些今昔的聯想。等到幾杯花雕下肚,酒性模糊了理性,她就更有點分辨不清今昔,恍恍惚惚的好像把自己多年以前的事重新又經驗了一次似的。
為了創造「舊事重演」或「過去再現」的印象效果,作者在這篇小說裡大量運用了「平行」技巧(parallelism)。在討論《臺北人》別篇時,我曾多次談到白先勇的對比技巧,可是「平行技巧」這個名詞,我好像還是第一次提到。其實,這一技巧也是白先勇的專長,用得不見得比「對比」少。《臺北人》的主題,既是今昔之比,作者多用對比技巧,是理所當然的事。可是在《臺北人》裡,作者亦一再製造外表看來與過去種種相符或相似的形象和活動,做為對於人類自欺的反諷。這就需要大大依靠高明的平行技巧。在《秋思》裡,華夫人的南京住宅花園種有「一捧雪」,臺北住宅花園也種有「一捧雪」,此即作者採用平行技巧之一例。或如金大班,當年愛上會臉紅的月如,今日又對同樣會臉紅的青年男子發生柔情,是另一例。實際上,「對比」和「平行」這兩種技巧,時常可以同時並存,譬如《一把青》裡,小顧一方面是郭軫的對比人物,另一方面又是郭軫的對等人物。除了《遊園驚夢》,《臺北人》裡運用平行技巧最多的一篇,恐怕就是《孤戀花》。只是,在《孤戀花》裡,作者似乎不存心強調形象與實質的差異,反而把形象和實質合為一體,暗示娟娟就是五寶,此即何以《孤戀花》一篇,較無反諷或社會諷刺的含義。
《遊園驚夢》裡平行技巧的運用,遍及構成一篇小說之諸成分。現在,我就按照討論《一把青》裡對比技巧的方法,探討一下作者如何將平行技巧,運用在《遊園驚夢》的人物、佈景、情節、結構和敘述觀點上。
為了經營製造「今即是昔」的幻象,作者使竇夫人宴會里出現的一些人物,和錢夫人往日在南京相識的人物,互相對合。首先,今日享受著極端富貴榮華的竇夫人,便相當於昔日的錢夫人自己。竇夫人「沒有老」,妝扮得天仙一般,銀光閃爍,看來十分「雍容矜貴」。「竇瑞生的官大了,桂枝香也扶了正」,正如昔日錢鵬志是大將軍,而藍田王是「正正經經的填房夫人」,不比「那些官兒的姨太太們」,竇夫人講排場,講派頭,開盛大宴會請客,恰似往日「梅園新村錢夫人宴客的款式怕不噪反了整個南京城,錢公館裡的酒席錢,‘袁大頭’就用得罪過花啦的」。桂枝香有一個佻達標勁、風騷潑辣的妹妹——天辣椒蔣碧月。藍田王也有一個同樣性格的妹妹——十七月月紅。和「正派」的錢夫人一樣,竇夫人也是一個正經懂事的姐姐:「論到懂世故,有擔待,除了她姐姐桂枝香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人來。桂枝香那兒的便宜,天辣椒也算撿盡了。」
蔣碧月,當然就是月月紅的投影。兩人都搶奪過親姐姐的男人,都「專揀自己的姐姐往腳下踹」。兩人不但性格作風一樣,連相貌打扮也相仿:在南京梅園新村錢公館開的宴會里,「月月紅穿了一身大金大紅的緞子旗袍,豔得像只鸚哥兒,一雙眼睛,鵑伶伶地盡是水光」,今日在竇夫人的宴會里,「蔣碧月穿了一身火紅的緞子旗袍,兩隻手腕上,錚錚鏘鏘,直戴了八隻扭花金絲鐲,臉上勾得十分人時……愈更標勁,愈更桃達」,「一對眼睛像兩丸黑水銀」。
程參謀——今日竇長官的參謀——顯然就是往日錢將軍的參謀鄭彥青之影像,兩人同是參謀身分,而「程」「鄭」二姓,在發音上也略同,程參謀和錢夫人說話,正如鄭參謀以前那樣,開口閉口稱呼「夫人」。他的軍禮服外套翻領上,「別了一副金亮的兩朵梅花中校領章,一雙短統皮鞋靠在一起,烏光水滑的」;他笑起來,「咧著一口齊垛垛淨白的牙齒」。而錢夫人記憶中的鄭彥青,籠著斜皮帶,「戴著金亮的領章……一雙帶白銅刺的長統馬靴烏光水滑的啪咻一聲靠在一起」。他也「咧著一口雪白的牙齒」。
小說裡,不僅上述幾個重要人物,各有其對等的角色,連一些不重要的小角,也有今昔平行的相等物件。例如竇夫人宴會里,從「天香票房」請來的票友楊先生,「真是把好胡琴,他的笛子,臺灣還找不出第二個人」。其身分,恰好相當於南京錢夫人宴會里,從「仙霓社」請來攏笛的「第一把笛子吳聲豪」。又替竇夫人辦酒席的大司傳,以前是黃欽之黃部長家在上海時候的名廚子,來臺灣以後顯然才被竇長官高金聘來。其身分,亦可比當年錢夫人在南京辦酒席時,「花了十塊大洋特別從桃葉渡的綠柳居接來」的大廚司。
小說的地點背景或佈設,亦呈今昔平行或相等的現象。竇夫人今日之盛宴,富貴豪華的程度,可比十多二十年前錢夫人的那些「噪反了整個南京城」的華宴。而此盛宴又特別和錢夫人臨離開南京那年,替桂枝香請三十歲生日酒的那次宴會,遙遙平行相對。竇夫人宴會的氣派和金光閃爍、華麗無比的景象,作者用極端細膩的筆觸,予以精彩描繪,讀者自當細品慢賞,這裡無法引例。這樣的排場,派頭和宴客款式,正是當年把「世上的金銀財寶……捧了來討她的歡心」的錢鵬志,百般慫恿著藍田玉講究耍弄的。今昔二宴,都有名廚設席,名票友吹苗,這點剛才已經提到。兩個宴會都喝花雕,都有唱戲的餘興節目,而且都唱崑曲《遊園驚夢》。
在這篇小說十分複雜的情節構造中,作者更是大量地運用了平行技巧。宴會里,竇夫人把錢夫人交由程參謀陪伴伺候。錢夫人顯然立刻對這個「分外英發」、「透著幾分溫柔」的男人,另眼看待,暗中細細打量他。我們所以知道,是因為,始終跟隨錢夫人觀點的作者,在錢、程二人被竇夫人介紹相識後,立即細細描述程參謀的長相儀態,衣飾打扮,和一言一舉。程參謀確實觸動了錢夫人的記憶之弦。可是開始的時候,她很可能只在潛意識裡把他和鄭彥青聯想在一起。她覺得有點不安,不自在,「觸到了程參謀的目光,她即刻側過了頭去」,卻又不大明白何以如此。
錢夫人對大金大紅打扮的蔣碧月和月月紅之間的聯想,大致也是如此。起先隱匿在下意識裡,隨著宴會的進展,才逐漸顯現於意識之內。這一個聯想,在錢夫人心裡,跨越上下意識界線的時機,根據我們的推斷,就是蔣碧月走到錢夫人餐桌座位,舉著一杯花雕,親熱地要和「五阿姐」喝雙盅兒的片刻。當時錢夫人已和竇夫人對過杯,她擔心喝多了酒會傷喉嚨,要是餐後真被人擁上臺去唱《驚夢》,就難免出醜。而且下意識裡,她大概也真的不願意和蔣碧月親熱。所以她推說「這樣喝法要醉了」,不肯喝。蔣碧月便說道:
「到底是不賞妹子的臉,我喝雙份兒好了,回頭醉了,最多讓他們抬回去就是啦。」
說著爽快地連喝了兩杯。錢夫人只得也把一杯花雕飲盡了。
顯然,就是蔣碧月的「到底是不賞妹子的臉」一句,在錢夫人意識裡觸動了今昔的聯想。我們從緊接的一大段錢夫人「意識流」敘述,可以推斷得知,十分相似的情形,以前也發生過。從這裡開始,小說情節上的平行關係,就大為展現。在南京那次宴會里,穿著大金大紅旗袍的月月紅,也曾舉著一杯花雕起鬨,說道:「姐姐,我們姐妹倆兒也來乾一杯,親熱親熱一下。」錢夫人當時沒肯喝(也是一方面怕唱戲嗓子啞,一方面是心裡不願意),因為根據她的意識記錄,月月紅當時也說了一句:
姐姐不賞臉,她說,姐姐到底不賞妹子的臉,她說道。
緊接在月月紅之後,鄭彥青「也跟了來胡鬧了。他也捧了滿滿的一杯酒,咧著一口雪白的牙齒說道:夫人,我也來敬夫人一杯。他喝得雙顴鮮紅」。錢夫人的思維,進展到這階段,突然被程參謀一句話中斷:
「這下該輪到我了,夫人,」程參謀立起身,雙手舉起了酒杯,笑吟吟他說道。
說著,程參謀連喝三杯,「一片酒暈把他整張臉都蓋過去了」
十多年前,鄭參謀跟在月月紅之後,鬧著向「夫人」敬酒,喝得兩顴鮮紅。今日,程參謀跟在蔣碧月之後,也鬧著向「夫人」敬酒,也喝得滿臉酒暈。今昔動作之平行,在我們弄清楚小說的條理後,就變得明顯易見。
上面談的這段錢夫人之意識敘述,今昔的界線雖己模糊,但還是存在的。今昔界線的完全泯沒,則發生在吃過酒席之後,徐太太表演唱「遊園」的那一短暫時間,促成錢夫人這種混淆心理狀態的因素,大約有三:
一、她喝下的花雕,因為飲得急,沒能發散,後勁兇兇發作起來,模糊了她的理智,於是她的思想,不再受理性的控制。
二、徐太太正在演唱的《遊園驚夢》崑曲內容,即杜麗娘和柳夢梅在夢中之纏綿交歡,使錢夫人聯想到自己一生裡惟一的一次和異性繾綣交歡。隨著戲曲唱詞的推展,她恍恍惚惚,好像自己就是杜麗娘,快入夢了,柳夢梅(鄭彥青)就要入場和她繾綣性交了。於是,在她不清不楚的神志裡,她彷彿又經驗一次當年和鄭參謀的肉體交歡。
三、徐太太開始唱《遊園》時,蔣碧月走來坐到了程參謀身邊。兩人靠在一起,說話時一同把臉轉向錢夫人。錢夫人在酒意眩暈中,看到兩人衣飾領章的紅光金光,交織一片,又看到蔣碧月「兩丸黑水銀」般的眼睛,和程參謀「射出了逼人的銳光」的眼睛。「兩張臉都向著她,一齊咧著整齊的白牙,朝她微笑著,兩張紅得髮油光的面靨漸漸的靠攏起來,湊在一塊兒,咧著白牙,朝她笑著」。這一景象,恰好符合南京宴會里她看到的令她心碎的一幕。在那個宴會里,吃過酒後,錢夫人上臺演唱《遊園驚夢》。一方面因為喝多了花雕,嗓子靠不住,另方面也因為她內心對月月紅充滿了猜疑,不能專心唱戲,所以她一開始唱《遊園》,就覺不大對勁,請求吳聲豪把笛子吹低一些,吳聲豪卻偏偏還吹得很高。她勉強唱下去,唱到「山坡羊」一折的最後一句「淹煎,潑殘生除問天」之「潑殘生」(意即「苦命兒」)三字,她看見身穿大金大紅的月月紅,坐到鄭參謀身邊,「那兩張醉紅的面孔漸漸的湊攏在一起,就在那一刻,我看到了他們的眼睛:她的眼睛,他的眼睛,完了,我知道,就在那一刻,除問天——」她就只唱到「除問天」,便「啞掉」,不能再唱了。顯然,她在鄭參謀和月月紅兩人的眼睛裡,看到了情慾的互相傳達,而知道一切都「完了」。
蔣碧月和程參謀現在湊攏在一起的面孔,與錢夫人這段痛苦記憶印合在一處;於是在她的意識中,「今」與「昔」一時溶化成一團,混淆不明。作者不但在今昔這兩幕情景的處理上,運用平行技巧,在錢夫人喉嚨啞掉這件事上,也使今昔平行,看似相等。當年在南京宴會里,她只唱到「除問天」,便「啞掉」,沒能續唱《驚夢》。今日在臺北的宴會里,原該輪到她唱《驚夢》,但當她重又在心理上體驗到那份痛苦之後,她突然也不能唱了,說:「我的嗓子啞了。」她之「啞」,在今昔兩次宴會里,表面上都是飲酒過多所致,實際上卻是內心痛苦所致。而現在,她的嗓子,彷彿真又被割啞似的,「喉頭好像讓刀片猛割了一下,一陣陣的刺痛起來。」
蔣碧月本來不肯放過錢夫人,捉住她的手,堅持要她唱。「錢夫人突然用力摔開了蔣碧月的雙手……覺得全身的血液一下子都湧到頭上來了似的,兩腮滾熱」。可見這時錢夫人雖已「夢醒」,卻對使她聯想起月月紅的蔣碧月,還心懷餘慍。
小說情節裡還有一個運用平行技巧的地方,卻只被作者暗示提過,真假不明,頗耐人尋味。我已說過,竇夫人是過去的錢夫人之對合角色。而程參謀是鄭參謀的對等角色。所以作者如果徹底發揮起平行技巧來,竇夫人和程參謀之間,豈非也該有一份「私情」?我們細讀《遊園驚夢》小說,確實可以感覺到作者對此之隱約暗示。首先,小說一開頭,我們就從劉副官對錢夫人的寒暄談話裡,得知竇長官最近為了公事相當忙。竇夫人開了這樣大宴會,竇長官卻不在場,「到南部開會去了」。我們可以想像,她在閨房大概是相當寂寞的,正如當年藍田玉嫁給老邁的錢將軍,雖享盡富貴榮華,「許多的委曲卻是沒法訴的」。而程參謀卻常在身邊,我們注意到,在這篇小說份量甚重的人物對白裡,竇夫人和程參謀實際上只說了三句話。第一句是她把錢夫人交給他伺候時說的:
「程參謀,我把錢夫人交給你了。你不替我好好伺候著,明天罰你作東。」
第二句,她吩咐他向錢夫人勸酒:
「程參謀,好好替我勸酒啊。你長官不在,你就在那一桌替他做主人吧。」
從這兩句平凡話的語氣,我們已能感覺到兩人的親密程度。而話中的作東、替你長官做主人等語,在含義上更有暗示作用。可是作者對兩人關係的最大暗示,與最令我們讀者疑惑好奇的地方,便是小說末尾宴會解散,竇夫人到屋外臺階下送客時的一個小節。
第一輛開進來的汽車,是宴會客人賴夫人的黑色嶄新林肯,把賴夫人和餘參軍長帶走。
……第二輛開進來的,卻是竇夫人自己的小轎車,把幾位票友客人都送走了。接著程參謀自己開了一輛吉普軍車進來,蔣碧月馬上走了下去,撈起旗袍,跨上車子去,程參謀趕著過來,把她扶上了司機旁邊的座位上,蔣碧月卻歪出半個身子來笑道:
「這架吉普車連門都沒有,回頭怕不把我摔出馬路上去呢。」
「小心點開啊,程參謀,」竇夫人說道,又把程參謀叫了過去,附耳囑咐了幾句,程參謀直點著頭笑應道:
「夫人請放心。」
細心敏感的讀者,禁不住疑惑:竇夫人,究竟在程參謀耳中說了些什麼?程參謀笑答「夫人請放心」,是指開車小心這一回事?或另有所指?竇夫人擔心的是什麼?可不可能她擔心蔣碧月把程參謀「搶去」,正如多年前錢夫人擔心月月紅把鄭參謀搶去?兩人一同乘吉普車離開,有「危險」嗎?蔣碧月搶得去嗎?十幾年前,在南京那次宴會里,錢夫人失去了鄭彥青。現在,在臺北這次的宴會,竇夫人是否也將失去程參謀?
這,當於,只是一個謎。作者僅如此微微暗示,未予解答。其實也無法解答,因為作者既然一直跟隨錢夫人的觀點,在單單一個晚上的交際場合裡,錢夫人當然無由得知竇夫人私生活上的秘密。若要揭曉謎底,就會變得牽強,而損害真實性。然而作者對竇,程二人曖昧關係的暗示,除了製造對桂枝香的隱約反諷,更使小說情節增加一份複雜性。因為,錢夫人不但在自己心理上把過去的經驗重又體會了一次,她亦隱隱間彷彿看著竇夫人,把她自己(錢夫人)的過去故事翻版重演了一遍。
而錢夫人的這種雙重身份——主體的和客體的——非常值得我們注意,因為它不僅涉及小說含義,也和小說結構與敘述觀點大有關係。從作者對錢夫人言行舉止和內心思維的纖細勾繪和傳達,我們得知錢夫人是宴會里最「隔離」的人,卻也是最「深陷」的人。當她採取客位,應付自身之外的人物事物,她便十分隔離,顯得和宴會環境格格不入。作者以她久居偏僻的南部,穿過時樣式的旗袍,入座時感覺心跳,沒有私人汽車而覺汗顏,等等小節,把這種「脫節感」表達了出來,可是當她採取主位,縮入自己裡面,由於周圍景象的觸發而產生對自己過去的聯想,她卻又成為和這個宴會最有糾纏關係的一人。這兩種身份,看似互相矛盾,其實不但可以同時並存,而且對某些人,是很可能同時並存的。
這篇小說的敘述觀點和結構形式,便是配合錢夫人對外對內的雙重身份表現,由客觀和主觀相合而成,外在寫實和內在「意識流」相輔而行。如此,小說結構和小說主角之間,也存在著一種平行的關係,我們亦可視為作者平行技巧的表現。小說是用第三人稱寫成的,作者始終跟住錢夫人的觀點。當錢夫人以隔離態度審視宴會環境和人物,作者便配合著採用客觀寫實的架構。當宴會的景象引起錢夫人一些今昔聯想和感觸,作者便隨著探人一下她的內部思想,於是客觀寫實裡夾進一些主觀的思想意見。可是這時的主觀部分,多以「回憶」方式出現,換一句話說,錢夫人明白知道自己是在做回憶的動作。可是到了徐太太唱《遊園》的時候,錢夫人卻被一股狂流吸捲入記憶的大漩渦,立時暈頭轉向。於是,過去和現在化為混沌一片,今昔平行的人物驟然壘合在一起。這時,小說作者便靈巧適當地配合而取用「意識流」敘述方法,等到徐太太唱完《遊園》,錢夫人驚夢而醒,今與昔的界線再度明朗化。錢夫人恢復了當初的隔離態度,作者亦恢復使用開頭那種客觀寫實架構,直到小說終結。
綜上所論,我們看到《遊園驚夢》小說作者,如何大量的運用平行技巧,使平行現象普及於組構成一篇小說的諸元素。平行技巧固然就是這篇小說最重要和最特別的寫作技巧,其他如比喻、意象、反諷、對比、預示、雙關語、順流連線等之技巧使用,也不容我們忽視。現在我就都大略舉例討論一下。
首先談比喻和意象。
這篇小說的最終主題,是「人生如夢」。所以作者處處採納「夢」的比喻和意象,使人產生「夢幻境界」的聯想和印象。首先,小說題《遊園驚夢》,就有一個「夢」字;此戲內容亦是杜麗娘入夢。而錢夫人在宴會進行過程中,真的跌入了舊夢。錢夫人過去享受的那種富貴榮華,今日回想起來,好比一場夢。竇夫人的盛宴,其富麗堂皇氣派,其輝煌鮮明色彩,在今日臺北的現實狹窄環境和汙染空氣裡,簡直好像不可能存在。是夢境!是天堂!
大門兩側站崗的衛士,好比保衛天宮的天兵神將。鑼鼓笙蕭和饒鈸琴絃,使人聯想到餘音繞樑的仙樂。甘芳的蜜棗和醇厚的花雕,使人聯想到瓊漿玉液。「錦簇繡叢一般……衣裙明豔」的客人,合聚在「明亮得像雪洞一般」的餐廳,享受山珍和海味,該是神仙在悠然取樂吧!
藍田玉等幾個清唱的姐妹淘,出身南京得月臺。在南京請客的時候,吹笛的是仙霓社的吳聲豪。大廚司是從桃葉渡的綠柳居接來的。今日竇夫人請來的朋友,則來自天香票房。楊票友「一雙手指修長,潔白得像十管白玉一般」。徐太太「那細挑的身影,嫋嫋娜娜地推送到那檔雲母屏風上去」。蔣碧月裝出醉態,唱兩句戲,唱的是:
人生在世如春夢
且自開懷飲幾盅
隨著徐太太的《遊園》唱詞,錢夫人逐漸墮入舊夢,愈墮愈深。等到「杜麗娘快要入夢了,柳夢梅也該上場了」,錢夫人在預期「驚夢」幽會的心情下,很自然地又一次在心理上和她的柳夢梅幽會交歡。這一大節關於她和鄭彥青兩人私通事件(在錢夫人意識中)之重演,作者沒用半句明白的話,卻用一連串性象徵來傳達意思。如此,雖然內容含義是大膽露骨的性交,文章卻洋溢優雅詩意,和一層夢的色彩。這樣不但配合了「夢」的主題,同時也和《驚夢》崑曲唱詞裡熱情大膽卻又優美的文字,產生了平行的作用效果(注)。
白先勇筆下這段錢夫人的性之聯想,其意象之新鮮活潑、適當確切,其含義之熾烈大膽,合乎心理學理論,其連線或貫、聯的自然順暢,其統共效果與獨創性,在中國文學史上恐怕沒有先例。現引錄在此:
……他那雙烏光水滑的馬靴啪噠一聲靠在一處,一雙白銅馬刺扎得人的眼睛都發疼了。他喝得眼皮泛了桃花,還要那麼叫道:夫人。我來扶你上馬,夫人,他說道,他的馬褲把兩條修長的腿子繃得滾圓,夾在馬肚子上,像一雙鉗子。他的馬是白的,路也是白的,樹幹子也是白的,他那匹白馬在猛烈的太陽底下照得發了亮。他們說:到中山陵的那條路上兩旁種滿了白樺樹。他那匹白馬在樺樹林子裡奔跑起來,活像一頭麥稈叢中亂竄的兔兒。太陽照在馬背上,蒸出了一縷縷的白煙來。一匹白的,一匹黑的——兩匹馬都在流汗了。而他身上卻沾滿了觸鼻的馬汗,他的眉毛變得碧青,眼睛像兩團燒著了的黑火,汗珠子一行行從他額上流到他鮮紅的顴上來,太陽,我叫道。太陽照得人的眼睛都睜不開了。那些樹幹子,又白淨,又細滑,一層層的樹皮都卸掉了,露出裡面赤裸裸的嫩肉來。他們說:那條路上種滿了白樺樹。太陽,我叫道,太陽直射到人的眼睛上來了。……
騎馬、出汗等的動作現象,根據佛洛依德的解釋,即性行為之表徵。這一點,姚一葦先生在《論白先勇的<遊園驚夢>》一文裡已經提出,說得很好。這一大節文字,差不多每一句都飽含性象徵(主要是陽性象徵),字句間跳躍著性的熾熱渴欲和狂喜。我讓讀者自己慢慢去想像領會。
還有一點值得我們注意。作者此段,映現錢夫人的流動意識,之所以採用一連串富有詩情畫意的象徵圖片,除了製造「夢」境和配合「涼夢」唱詞,還有一個目的和作用,那就是配合並託現錢夫人的雅緻性情。錢夫人是一個十分斯文「正派」的女人(「一個夫子廟算起來,就數藍田玉唱得最正派」)。理智清醒時,她不可能做性方面的遐想;理智最模糊時,她的性幻想也一點沒有粗俗但言的性質。這不僅表示她性格雅緻含蓄,也表示她在性的問題上,十分懷有禁忌,平時想都不敢去想。可是她那份被壓抑的渴欲,卻在「夢」裡以象徵圖樣大膽暴露出來。這完全符合佛洛依德對性和夢的解釋。
作者的另一種比喻技巧,是取用中國戲曲的典故。首先,當然,就是以《牡丹亭》的杜麗娘比喻錢夫人。小說裡除了《遊園驚夢》一戲,也提到《洛神》和《貴妃醉酒》,這兩出戲也有比喻和影射的作用,《洛神》是說曹子建和宓妃私通的故事。宓妃死,曹植過洛水,夢見洛神(宓妃化身)而作《洛神賦》。小說裡,洛神故事即影射錢夫人和鄭彥青私通之事,難怪程參謀和錢夫人討論《洛神》,雖然當時兩人才剛見面,錢夫人就感覺不自在,「觸到了程參謀的目光,她即刻側過了頭去」,又覺得「程參謀那雙細長的眼睛,好像把人都罩住了似的」。
《貴妃醉酒》的故事,是說楊貴妃設宴百花亭,唐明皇竟往西宮,赴梅妃之宴。楊貴妃妒火中燒,頓感寂寞,自己大飲而醉。這出戲影射藍田玉姐妹爭奪鄭參謀的三角關係。小說裡,此戲由蔣碧月表演,尤其她又以戲弄玩笑態度來唱作,是對錢夫人的一大嘲弄。
由此我們轉而討論這篇小說的反諷和對比。
就小說含義來說,這篇的諷刺,明顯方面,即針對臺北上流社會一些人士,以及他們自我陶醉,麻木無知的生活型態。比較隱含的,則是諷刺人類全體,在如夢一般虛幻無常的人生裡,卻執迷不悟地貪戀榮華富貴和兒女私情,妄以為這些都有永久性,或有永久存在的潛能。藍田玉未嫁時,得月臺的瞎子師孃曾替她算命,說:「五姑娘,你們這種人只有嫁給年紀大的,當女兒一般疼惜算了。年青的,哪裡靠得住?」又說:「榮華富貴你是享定了,藍田玉,只可惜你長錯了一根骨頭,也是你前世的冤孽!」這些預卜的話,好像以後都應驗,其實只應驗一半。年輕的靠不住——說得不錯。鄭彥青真是靠不住。可是年老的就靠得住嗎?錢鵬志可以永遠不死嗎?錢夫人今日赴宴,獨無私人汽車,怎麼是「享定了」榮華富貴?
作者把竇夫人這個短暫的宴會(比喻短暫人生)之場景,勾繪得如同一個永恆的仙境,當然就是最大的反諷。我們還注意到,竇公館前廳一隻魚簍瓶裡,插的是「萬年青」。鑼鼓笙蕭一齊鳴起時,奏出牌子是「萬年歡」。
錢夫人「夢醒」後,不能唱戲,大家便擁著碩肥禿頭、粗俗滑稽的餘參軍長,表演武打鬧戲「八大錘」。他一臉醉紅,粗眉倒豎,幾聲吶喊,在客廳中環走起來,引得許多女客尖叫喝彩,高聲歡笑。後來竇夫人居然還把他比做金少山,笑道:「餘參軍長的黑頭真是賽過金霸王了。」作者的反諷用意,顯而易見。我們還注意到,餘參軍長出來「獻醜」,一開始就「做了個上馬的姿勢」,又「踏著馬步」在客廳環走起來。對於剛又「夢」見鄭彥青騎馬的錢夫人,眼前這般粗陋的騎馬姿態,是何等的諷刺。
小說裡,「八大錘」那樣粗俗的武打鬧戲,緊接在《遊園驚夢》這一齣古典高雅的崑曲巨擘之後演出,而女客的尖叫歡笑,又緊接在錢夫人痛苦的心理經驗之後猛然掀起,不但具有強烈反諷意味,亦有明顯的對比作用。然而這篇小說最主要的對比,當然還是《臺北人》的一貫主題——今昔之比。
單就錢夫人個人的身世來說,以前在南京,她享有青春年華,而且,「除卻天上的月亮摘不到,世上的金銀財寶,錢鵬志怕不都設法捧了來討她的歡心」。儘管她性生活苦悶,得不到滿足,在錢將軍那隻描金的百寶匣兒裡,卻有「祖母綠」、「貓兒眼」、「翡翠葉子」(她嫁給姓「錢」的人,也是一種暗示)。何況既然保有青春,又有錢有勢,總有機會和參謀之類的人交歡一下(願不願意當然是另一回事)。她可以一擲千金,設大宴請客;筵席之間,她總是從從容容的佔主位。她的崑曲,「算是得了梅派的真傳了」,唱得那樣好,才能從一個清唱姑娘的身份,「一夜間便成了將軍夫人」。
可是現在呢?她已四十出頭,而且顯然不是桂枝香那樣「還沒有老」的女人。身上穿的大陸料子的旗袍,「顏色有點不對勁兒」,裁剪的樣式,更是完全不合時。錢將軍早已亡故。私家汽車早已失去。開大宴等的「賞心樂事」,哪裡還有她的份?入席時,竇夫人叫她坐主位,她「趕忙含糊地推辭了兩句」,「一陣心跳,連她的臉都有點發熱了」。分外英發的程參謀,固然和以前鄭參謀一樣,一口一聲「夫人」,到底他是別人的參謀,別人的情人(?)。宴會里,人家還稱她「崑曲泰斗」、「女梅蘭芳」;可是她來臺灣以後,「嗓子一直沒有認真吊過」,終於還是「啞掉」,沒有表演。人人嘴裡說要領教夫人的崑腔。可是當她不唱,卻沒一人真正在乎。大家反而跟隨餘參軍長團團圍走,歡笑大樂。
錢夫人把「那麼細緻,那麼柔熟」的大陸絲綢,和「粗糙,光澤扎眼」的臺灣衣料互相比較,又把「那麼醇厚」的大陸花雕,和「有點割喉」的臺灣花雕互相比較,當然便是明示性質的今昔對比。
小說裡還有一處,作者運用十分有力的對比呈現法。剛才我引錄過那一節錢夫人的性之聯想,是錢夫人的一大段「內心自白」(interiormonologue)之前半。在如此暴露青春狂喜的意象文字後面,緊接的後半段,主要是關於錢將軍病死前的一幕:
……老五,錢鵬志叫道,他的喉嚨已經嚥住了。老五,他暗啞的喊道,你要珍重嚇。他的頭髮亂得像一叢枯白的茅草,他的眼睛坑出了兩隻黑窟窿,他從白床單下伸出他那隻瘦黑的手來,說道,珍重嚇,老五……他那烏青的嘴皮顫抖著,可憐你還這麼年青。……
這節文字裡,滿是死亡意象:「喑啞」、「一叢枯白的茅草」、眼睛「坑」出了兩隻「黑窟窿」、「白床單」、「瘦黑的手」、「烏青的嘴皮」。都令人震懾生畏。這些死亡意象,和緊接於前的那些閃躍著青春狂欲的生命意象,互相比對,產生十分驚人的效果。
錢夫人意識中,這樣強烈對照的兩幕,銜接出現,亦暗示她內心的矛盾衝突。她原是一個正派而有良心的女人,慾望和理性的爭鬥必當十分猛烈。在性聯想之前的另一段意識流文字裡,「錢將軍」、「錢將軍的夫人」、「錢將軍的參謀」三句,反覆迴旋出現。此亦暗示她心理上的昏亂狀態。
從「可憐你還這麼年青」一句之後,錢夫人的「內心自白」就轉向她妹妹月月紅:
……榮華富貴——只可惜你長錯了一根骨頭。冤孽,妹子,他就是姐姐命中招的冤孽了,你聽我說,妹子,冤孽呵,榮華富貴——可是我只活過那麼一次。懂嗎?妹子,他就是我的冤孽了。榮華富貴——只有那一次。榮華富貴——我只活過一次。……
從「只有那一次」、「我只活過一次」等語,我們可推斷,錢夫人和鄭彥青只幽會私通過一次。而幽會的時機和場所,大概真的就在一個豔陽天,白樺樹林子裡(杜麗娘也是在一個豔陽天,在屋外的大自然裡和柳夢梅夢中交歡,而且也只交歡一次就死去)。他們大概真是騎馬去的——一匹白馬,一匹黑馬。所以,錢夫人性的聯想那一段,很可能不單是意象圖片的組合,同時也是實況的攝影寫照。
從「我只活過一次」等語,以及性象徵的暗示含義,我們可知錢夫人把她和鄭參謀那次的交歡,比喻為「活」,為「生命」,而把得不到性滿足的富貴榮華生活,暗喻為「死亡」。我們且不管富貴榮華和死亡的關聯,只論性的狂喜和生命的關聯。我認為這一點,和白先勇小說世界的邏輯,有些不一致的地方。在白先勇絕大多數小說裡,靈肉是對立的。青春和性慾是對立的。靈,和青春,代表「生命」;肉,和性慾,意味「死亡」。鄭彥青一角,既象徵青春活力,又象徵性的誘惑,既具有靈的光芒,又富有肉的號召,是《臺北人》小說世界裡絕無僅有的特別人物。《金大班的最後一夜》之月如,可能相似,他對金大班也曾有靈肉兩方面的吸引力,可是月如給我們的印象,還是靈重於肉,缺乏肉體上主動的逗誘力,《遊園驚夢》小說人物和題材的這一點特異性,來由當然就是作者要配合湯顯祖《牡丹亭》的故事,製造情節上的平行現象。但有一點值得一提,就是,鄭彥青也好,月如也好,都是青年男子。這便使我們覺得,在白先勇的小說世界裡,靈肉並非絕對不可能合一。可是靈肉合一的例子,如果偶然出現的話,必須發生在年輕人身上,而且必定是男性。錢夫人和金兆麗,固然也都是肉體交歡行為的參與者,可是作者回敘這些往事,取用女主角主觀的意識觀點,所以我們完全不見她們當時的形貌,只透由她們的女性眼睛,看到鄭彥青和月如的青春男體。至於白先勇客觀描繪出來的女人,若是性感「肉顫顫」的,大約都沒有靈性。若是「靈透靈透」的,必然沒有性誘惑的特徵。
但是,關於錢夫人的心理,有一點值得注意。她一方面固然崇拜鄭彥青的肉體,把他那十分性感的身體視為青春生命的象徵,另一方面卻又大大詛咒他所引惹起來的她的性慾,而視他為她「命中招的冤孽」。她的崇拜心理,便是和《臺北人》世界的邏輯不大相合的地方。她的詛咒心理,則又和《臺北人》世界的邏輯完全一致(金大班就毫無這種詛咒心理。這不但因為她和錢夫人性格不同,主要還是因為月如的靈,遠超過肉)。
現讓我們回頭,繼續研討小說裡預示、雙關語等的寫作技巧。
程參謀和錢夫人初見面,坐在一起談論《洛神》一戲時,蔣碧月突然插入他們兩人之間。
「哦,原來是說張愛雲嗎?」蔣碧月噗哧笑了一下,「她在臺灣教教戲也就罷了,偏偏又要去唱《洛神》,扮起宓妃來也不像呀!上禮拜六我才去國光看來,買到了後排,只見嘴巴動,聲音也聽不到,半出戲還沒唱完,她嗓子先就啞掉了——噯唷,三阿姐來請上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