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天裡亮晶晶的星星》之語言、語調與其他

王謝堂前的燕子 歐陽子 第2頁,共2頁

朱焰當年對姜青的同性戀,是真正的愛情——性靈溶化為一的愛情。這樣熾熱專一的戀愛,和今日新公園裡胡亂追逐肉慾滿足的同性戀愛,形成明顯尖銳的今昔對比。

教主在「祭春教」聚會里,談到他那「白馬公子」時,朝著敘述者眾人,一個個指點了一輪,說:「姜青是天生下來要做大明星的,他身上的那股靈氣——小老弟,你不要以為你們長得俊——你們一個也沒有!」黑美郎不以為然地「把嘴巴一撇,冷笑了一聲」。作者在此顯然又有意把代表「過去」的姜青,和代表「現在」的黑美郎,做為一個對比:兩人年齡相仿,而且都有志當電影明星,這是相同處。可是姜青純淨,是中國古典型(騎白馬,穿水綠絲綢袍子,就是一種暗示),身上有「那股靈氣」,是一個真正的「天才」。黑美郎呢?卻在臺北新公園擺弄姿勢,炫耀肉體,「自以為是個大美人」,又一心崇洋,要闖到好萊塢去。還恐身段太矮,考慮定做一雙高跟鞋,好和洋人配戲!此外,「天生來就是個武俠明星」的阿雄,和當年「天生來是要做大明星」的姜青,也是一個對比。

作者在小說中提到的「洛陽橋」,確有其片,是一部神話電影。而姜青這個少年,也實在飄逸得像個神話人物,其象徵意義顯然超過寫實。姜青象徵的,當然,就是青春活力和「靈」的光輝。所以朱焰戀愛他,也就有了另一層抽象的含義。

朱焰「第一眼就知道林萍是個不祥之物」。他對女明星林萍的忌恨,一方面當然就是同性戀者的強烈妒嫉。但他顯然也真的預感到她終將「糟蹋」姜青的天才。果然在一次車禍裡,姜青燒成了一塊黑炭,「那個小妖婦」卻毫毛無傷。林萍不但糟蹋了姜青的天才,也彷彿偷竊了他的成功,後來竟變成天一的大紅星。

由於朱焰把新生的生命完全寄託維繫於姜青的天才和成功,姜青的死亡就也毀滅了他復活的生機。他又一次死去。事情過了許多年,今日回憶起來,教主還會像是又一次「脖子給人家掐住」「快給人家扼斷了氣」那樣,喉頭「哽住了一塊骨頭一般」的咿哩喔嚕喃喃:「燒死了——我們都燒死了——」。

可是,他真的「死」了嗎?作者的意思,是他真死了嗎?卻又不然。否則教主「那雙碧熒熒的眼睛」,不致於「閃得跳出了火星子來」。就因為他儲存著一種「不屈服」的氣質,在生命的黑暗廢墟上「一徑焚著不肯熄滅的火焰」,所以縱然處於最可羞最難堪的情境,縱然腿部挨傷而步子蹣跚不穩,他卻還出奇地能夠「傲岸矗立」,不流於「猥瑣」(當然,他的傲岸神情,和他來新公園的實際卑微目的,之間的極大不調和,也是作者存心諷刺的一點)。

從這裡,我們就可轉而一談此篇小說的象徵含義。這篇小說的題材,雖然侷限於同性戀愛和同性戀世界的特殊景象,我們卻可引申其含義,而把小說解釋為整個人類普遍現象的投影。真是,豈只同性戀者,我們哪一個人,不痛惋青春之短暫,年壽之有限?我們哪一個人,在最後死亡以前,不是為了營目前之務,在沒有出口的人生圈子裡「忙著在打轉轉」,我們人類,在不受壽命限制的神仙眼中看來,該是多麼的可憐、可鄙!「像走馬燈一般,急亂的在轉動著」,那樣「鬧忙」,那樣「急的」,卻為的什麼?不過是貪求那麼一點慾望的滿足!那麼一點卑微的生活慾望之滿足!

而時間,永遠不等待人,永遠不肯歇止地流逝。一度充滿青春活力的身體,轉眼問「脈搏愈跳愈慢,神經一根根麻死,眼睜睜的,你看著你的手腳一塊塊爛掉」。生命就這樣慢慢腐蝕,終於死滅。

如此說來,人,活這麼一場,到底有什麼意義?簡直好像和動物沒什麼區別。可是作者卻又認為大有區別。或,應該大有區別。人和動物不同的地方,就是人除了「肉」,還有「靈」。藝術、理想、愛情,是「靈」的表現。現實生活和性慾,是「肉」的表現。一般人隨著年歲成長,肉性漸增,靈性漸失。作者顯然認為,在此無可奈何的人生定律控制下,一個喪失了青春理想或藝術生命的人,惟有靠一份記憶,一份對昔日「靈」的記憶,來救贖那隻剩「肉體」的生命,保住一點人性的尊嚴。

如此,教主的故事,就不再只是一個可憐的同性戀老人的故事,卻也成為整個人類天長地久的悲劇故事。而作者這種引申用意,我們可從這篇小說十分特殊的語氣或語調,感染體會出來。

我已說過,此篇敘述者,是一個團體的代言人,總是用複數「我們」,不具任何個別特性。好比滿天裡亮晶晶的星星,一顆和一顆之間,看不出什麼差異。只是,閃亮一陣子後,都會「漸漸黯淡下去」。就連朱焰,一顆默片時代的大「明星」,也一樣「漸漸黯淡下去」,生命逐漸灰黯,終於消滅的命運,當然不限於同性戀者,而普及人類全體。所以,從這一點來論,我們每一個人都是敘述者團體的一員。

而這個暗中代表人類全體的敘述者,確實以他特殊的語調,傳達出人世之滄桑感,人類命運之荒涼感。這個敘述者,好像沒有面孔,沒有形體,只有聲音——一種縈迴的,奇怪的,彷彿發自黑暗古暮或幽冥谷壑的空洞迴音。欣賞這一篇小說,似乎主要是用聽覺,而非視覺。

這種有如空谷迴音的語調,一大來由便是作者在敘述文字裡,時而夾入一些短促的,有時還重複或具有重複節奏的疑問句子。如:

朱焰?朱焰嗎?——他早就死了!

你看過嗎?一個人的皺紋竟會有那麼深!

可是他那雙奇怪的眼睛——到底像什麼呢?

你們以為自己就能活得很長嗎?……你以為你的身體很棒嗎?你以為你的臉蛋兒長得很俏嗎?……你們以為你們都能活到四十?五十?

「唐伯虎」?他們個個都趕著叫他。

而你呢?你的脈搏愈跳愈慢。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不聽我的話?

那個月亮——你見過嗎?你見過那樣淫邪的月亮嗎?

又,讓我們看一看小說的開頭一段:

每次總是這樣的,每次總要等到滿天裡那些亮晶晶的星星,一顆一顆,漸漸黯淡下去的時分,他才靠在新公園荷花池邊的石欄杆上,開始對我們訴說起他的那些故事來。

這段裡的「每次總是」和「每次總要」,除了文字重複而產生迴響效果,在含義上也暗射一種恆常的狀態。我們注意到,小說敘述者,只說明故事發生在濃熱的黑夜(「或許是個七八月的大熱天」),卻不指明固定的時日。這就使人更覺得故事背景是一個沒有時間性的幽靈世界。而三更半夜裡「祭春教」的教主教徒之聚會,使人聯想到異端邪教或巫師巫徒的聚會;教主的言語,變得像是神諭或魔咒;都使小說大大增加幽黯詭秘的氣氛。此外,「幽冥的樹叢」,「幽暗的綠珊瑚」,「鬱郁蒸蒸……發著暖煙」的熱帶樹木,「甜得發了膩」的荷花濃香,「肉紅肉紅」的「淫邪的月亮」,「碧熒熒的……如同古墓裡的長命燈」之眼神,這些,和還有一大堆例舉不盡的描寫文字,也都創造出同樣的氣氛,使人疑為妖仙幻境,或精靈鬼怪出沒的場所。這些因素合起來,便醞釀出小說裡一種「超寫實」(surrealistic)的氣質。

本來,和正常社會完全隔絕的同性戀世界,在常人眼中看來,也確實有點像這麼一個刁鑽古怪的虛幻世界。所以,不瞭解此篇寫實層面的讀者,認為這是一篇空洞怪誕的印象派小說,其實也不是誤解。

《滿天裡亮晶晶的星星》之敘述者,勾繪的是一群被社會摒棄的同性戀者之生活型態。可是教主靠在石欄杆上,揹著黑暗蒼穹道出的「那些故事」——或,說得更確切些,敘述者用他那特殊的空靈語調託引出來的教主故事,訴說的則不僅是同性戀者命中註定的悲哀,更是全體人類與生俱來不可避免的悲哀。那是一個古老的故事。永恆的故事。一個從原始時代就開始的,長遠悠久永無休止的悲劇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