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橋榮記》的寫實架構與主題意識

王謝堂前的燕子 歐陽子 第2頁,共2頁

理想粉碎後,盧先生變成了完全相反的一個人。他變得自暴自棄,凌辱自己潔淨之身,光天化日,和「肉彈彈」的阿春廝混性交。阿春一角,即影射盧先生長久壓抑的「肉性」。他之低頭屈服於阿春的雌威,任由她囂張作勢,就是暗示他的「肉」起而制伏了「靈」,把「靈」殲滅。改變以後的盧先生,溫柔氣質沒有了(捉好打阿春耳光),耐心沒有了(拿小學生出氣),弦子也不拉了(「弦子還掛在牆壁,落滿了灰塵」)。他變得自憐起來,徒然想抓回逝去的青春,把花白的頭髮胡亂染得漆黑,臉上用雪花膏塗得粉白。這種悲槍可憫的無用企圖,卻使老闆娘想起一個五十大幾的老戲子,唱扇子生,化裝表演「寶玉哭靈」,可是遮蓋不住老朽原形,看得人心裡直難過。

「靈」的喪亡,就是人性尊嚴的喪亡。盧先生捉好,被打傷咬傷,就是作者以身體之遭受殘虐,影射靈魂之遭受殘虐,以及人性尊嚴的碎裂掃地。盧先生傷愈後,左邊耳朵的耳垂不見了,頭髮一部分漆黑,一部分花白,「看著不知道有多滑稽」。面對這樣一個喪失了尊嚴的人,難怪「他一進來,我們店裡那些包飯的廣西佬,一個個都擠眉眨眼瞅著他笑」。

這篇小說既然是從老闆娘的觀點寫成的,作者當然不曾探入盧先生的思想意識。但我們可以想像盧先生的內心,該是多麼的憎厭痛恨這個改變以後的自己。領小學生在街上走路,一個女生骨碌骨碌笑了起來,他就認定是在笑他。他覺得人人都在笑他,看不起他,因為他自己就看不起自己。他對這一個女生洩忿,其實就是對他自己洩忿,被人架著拖走時,他還雙手亂舞,嘴冒白沫,大聲喊罵:「我要打死她!我要打死她!」可是,他真正想打死的,卻是喪失了人性尊嚴的自己。

而他終於如願——第二天,他便悄悄的死了。致他肉身於死亡的,不是什麼疾病,而是他那受冤的靈魂。難怪「驗屍官驗了半天,也找不出毛病來」。盧先生是心死而亡,所以驗屍官在死因欄上寫「心臟麻痺」,並沒錯誤。

這,便是盧先生靈和肉的悲劇故事。由於他本來是那樣一個溫柔、高尚、貞潔的人,他突然間的直線墮落,以及靈肉相互的毀滅,更加震撼人心,更加可怖可憫。而美好的過去,和醜陋的現在,兩者之間的對比對照,就是這個短篇小說的主題。

我已提過,細品這篇小說,我們會驚於作者的寫實能力。裡面的大角色,小角色,一概活生生的跳躍紙上,故事背景等的描寫,也是十分逼真有力。我們隨便拈一例,看看作者如何介紹描寫洗衣婦阿春:

那個女人,人還沒見,一雙xx子先便擂到你臉上來了,也不過二十零點,一張屁股老早發得圓鼓隆咚。搓起衣裳來,肉彈彈的一身。兩隻冬瓜奶,七上八下,鼓槌一般,見了男人,又歪嘴,又斜眼。我頂記得,那次在菜場裡,一個賣菜的小夥子,不知怎麼犯著了她,她一雙大奶先欺到人家身上,擂得那個小夥子直往後打了幾個踉蹌,噼噼叭叭,幾泡口水,吐得人家一頭一臉,破起嗓門便罵:幹你老母雞歪!那副潑辣勁,那一種浪樣兒。

這樣活潑生動的描寫,不僅把人物勾畫得栩栩如生,同時也釀造出一種有點誇張滑稽的語氣,反映出敘述者日常的生活態度。

白先勇是如此一個寫實能手,但他並不單單為了寫實目的而寫實。有些作家,甚至是十分偉大的作家,例如法國寫實大師巴爾扎克,筆下的人物景物,逼真不過,氣勢磅礴,令人歎為觀止。可是一大堆的描述部分,可以和故事脫離,獨立存在,不與情節動作或小說主題發生關聯。這卻是現代小說寫作的一大忌諱。

我們如果把《花橋榮記》這篇小說,硬邦邦地解釋為盧先生的故事,則作者讓老闆娘嚕嚕囌囌道出自己生活瑣事,又介紹描寫李老頭子、秦癲子等廣西同鄉顧客,就好像也犯了巴爾扎克的毛病。小說六節中的第一節,事實上就和盧先生毫無關係。可是老闆娘這些好似無謂又無目的的絮聒,實際上都是有作用的。

貫聯這篇小說的大小細節,使之成為一個有機整體的,便是「今非昔比」的主題意識。這一主題意識,從小說的開頭,一直穿流到小說的末尾。試看小說開始幾句:

提起我們花橋榮記,那塊招牌是響噹噹的。當然,我是指從前桂林水東門外花橋頭,我們爺爺開的那家米粉店。

再看小說結尾幾句:

我好指(照片)給他們看,從前我爺爺開的那間花橋榮記,就在灕江邊,花橋橋頭,那個路口子上。

如此,小說以爺爺的花橋榮記開始,又以爺爺的花橋榮記結束。首尾都是有關花橋的光榮過去的記述,難怪作者取名為《花橋榮記》。小說的起點和終點,如此好似合在一起,比如繞一個圓圈,又回返到原來的地方。而循著情節的圓周,潛流於內的,就是「想當年」的感慨意識和鄉愁意識。

確實,這一主題意識,即「今不如昔」的感觸,在小說裡一再起伏出現。我在這篇論文開頭,已經提過,《花橋榮記》一篇,採用比較明顯的方式呈示主題。我們確可輕易從文中拾得一大把今昔對比的明顯例子。小說開頭,在介紹爺爺那家「誰人不知?那個不曉?」的花橋榮記之後,敘述者很快就指出:「我自己開的這家花橋榮記可沒有那些風光了」。而她現在這麼個「春夢婆」,當然不比在桂林時那「有名的美人」。來飯店包飯的李老頭子,「從前在柳州做大木材生意,人都叫他‘李半城’,說是城裡的房子,他佔了一半」。可是現在流落在臺北,又老又病,被兒子遺棄,最後上吊一死,另一個秦癲子,「在廣西榮縣當縣長時,還討過兩個小老婆」,可是現在,在市政府調戲女職員,被開除,又去摸一個賣菜婆的奶,吃一重棍,打得他額頭開花,最後跌進陰溝裡淹死。老闆娘一心向往代表「過去」的桂林,瞧不起代表「現在」的臺北:

我們那裡,到處青的山,綠的水,人的眼睛也看亮了,皮膚也洗得細白了。幾時見過臺北這種地方?今年臺風,明年地震,任你是個大美人胎子,也經不起這些風雨的折磨哪!

我已提過,就盧先生而言,「今」與「昔」的界線,是他來臺十五年後理想之破滅。而我已詳細討論,理想破滅之前之後的他,是怎樣的相反不同。就再以他帶領學生過街這同一件事,來比較今昔:從前他極有耐心,像一隻溫馴的、會帶小雞的公雞;後來他變得暴躁易怒,甚至動手打人。盧先生之前後判若二人,當然就是這篇小說今昔對比主題的最有力的呈現。

小說結尾,老闆娘很偶然的看到一幅盧先生少年時期和羅小姐合照的相片。「盧先生還穿著一身學生裝,清清秀秀,乾乾淨淨的,戴著一頂學生鴨嘴帽。」這樣年輕純潔的模樣,和老闆娘初見盧先生時所見的「一頭頭髮先花白了……眼角子兩抓深深的皺紋」之模樣,之間就已有一大段差距,如果我們再拿他墮落以後染髮抹膏的小丑模樣來相較,這一尖銳對比,刺激得令人心酸。過去,盧先生心靈戀愛的羅家姑娘,長得「一身的水秀,一雙靈透靈透的鳳眼,看著實在叫人疼憐」。這樣一個昔日的女孩,和今日他的肉體終於姘上的「肉彈彈」潑辣浪婦,真是有天地的差別。

總而言之,作者在這篇小說裡,表達「今昔對比」主題的方式,是多方面進行的:

一、藉盧先生的故事來呈現主題。

二、藉敘述者本人的身世遭遇來呈現主題。

三、藉李老頭子、秦癲子等配角遭遇來呈現主題。

四、藉敘述者的嘮叨和她對人對事的主觀評語來呈現主題。

而今與昔的對比,就是肉與靈的對比,就是俗垢與純淨的對比。由於時光不斷流逝,不肯暫停,沒有人能長保青春,不受年歲的腐蝕汙染,花橋榮記位於「長春」路底。盧先生在「長春」國校教書,當然是作者有意的反諷。

另有一點,也順便說一下。像這篇小說的這樣一個結尾內容,即以一張年輕時的照片來引發今昔之感,如果處理得不好,很容易流於「感傷過度」(sentimentality)。白先勇卻十分機巧地迴避了這個陷阱。他迴避的妙法,是用敘述者的現實態度,來中和題材的感傷性,我說過,老闆娘來盧先生住所的動機,完全現實,便是想拿盧先生的東西,來抵押他欠的飯錢。她看到這幅照片,全是出於偶然的。她根本無意尋找「紀念品」。而她對這幅照片發生興趣,也只因相片的背景,恰好是桂林水東門外的花橋。儘管她很仔細的檢視相片裡的兩個後生(如此我們才見到盧先生少年時的樣子,而得以比較今昔),並對這一對桂林出身的少年男女之長相「不由的暗暗喝起彩來」,可是她對照片人物的這份興趣,是一時的,鑑賞性的,無關痛癢的。要不是裡面的背景,能讓她日後向廣西同鄉炫示自己的過去,誇耀她爺爺那家「招牌響噹噹」的花橋榮記,那麼,盧先生房裡就是真的「什麼值錢的東西也搜不出」,她也不會想到要把這幅照片帶走的。

其實,說起來,不僅是小說結尾,而是盧先生的整個悲劇故事,單就題材本身來說,過於感傷化(sentimental),過於戲劇化(melodramatic)。白先勇卻十分巧妙地藉由敘述者現實、輕鬆、風趣的「語氣」或「語調」(tone)控制抵擋住這兩種趨向。大凡一個小說作者,寫作成敗的主要關鍵,不在於選用什麼樣的題材,而在於如何處理他所選用的題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