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戀花》的幽深暖昧含義與作者的表現技巧

王謝堂前的燕子 歐陽子 第2頁,共2頁

當「總司令」見娟娟像訴冤一般唱著《孤戀花》一曲,她突然想起以前在上海,五寶唱起戲來也有同樣悲苦的神情。

從前我們一道出堂差,總愛配一齣《再生緣》,我去孟麗君,五寶唱蘇映雪,她也是愛那樣把雙眉頭蹙成一堆,一段二簧,滿腔的怨情都給唱盡了似的。

《再生緣》這出京戲,是講孟麗君女扮男裝,考取狀元的故事。她考上了狀元,經過離奇事故,與她從前乳母的女兒蘇映雪相配成婚,最後才二女共嫁皇甫少華(另一王孫公子)。白先勇把這出京戲引入小說裡。一方面是影射小說人物的同性戀愛關係,另一方面,我覺得,作者也真的存心取用「再生」二字的字面意義。

這,就牽涉到白先勇的另一個使現代人感覺驚詫的「迷信」。他好像真的相信輪迴。因果報應之說。他好像真的存心暗示:娟娟就是五寶。五寶靈魂投胎,變成了娟娟。

在《那片血一般紅的杜鵑花》裡,作者也暗示過,王雄死後魂兮歸來。所以這兩篇小說的另一共同點。即都具有神秘不可解的含義。就是這一種的神秘性,使這兩篇顯得奧妙不可言喻,十分難懂,不能依據理性與知性來做合理的解說。如此,我們從事小說分析工作的人,所能做到的,也只是暫時無條件接受作者的前提,而進行研討作者究竟用什麼樣的技巧手腕,從這一個既定之前提,合乎邏輯地把故事導演出來。

小說裡,從頭至尾,沒有一言半語,明說五寶和娟娟之間的神秘聯絡。連「明示」也沒有。完全是「暗示」。而敘述者本人,除了覺得她們兩人臉形神情相似,卻也不把她們想成是同一個人(或,同一個「魂」)。既然不明說,連敘述本人都不知覺,作者怎麼可能把這樣一種幽深神秘的含義傳達出來?這,就要靠高明的表現技巧了。

作者的第一個表現技巧,就是強調過去的五寶和現在的娟娟,兩人的相似處,以及兩人的經驗遭遇之前後重複或互相對應。頭一個相似點,當然,她們同是敘述者的同性戀愛物件。而五寶唱戲,娟娟唱歌,神情酷似,都有「那一種悲苦的神情」。「兩個人都是三角臉,短下巴,高高的顴骨,眼塘子微微下坑,兩個人都長著那麼一副飄落的薄命相」。她們都沒得到過父母的恩愛,娟娟的身世我們已談過,五寶則十四歲時被人牙販子從揚州鄉下拐出來,賣到萬春樓,她連自己的母親是誰都不知道。「總司令」從前和五寶同睡一房,半夜替她蓋被;現在服侍娟娟上床,也替她蓋被。五寶被黑社會老龜公華三纏上,任他百般欺虐,而對敘述者冷笑道:「這是命,阿姐。」娟娟被同樣惡毒下流的黑窩主柯老雄纏上,也任他施暴欺虐,而對敘述者悽笑道:「沒法子喲,總司令。」五寶的胳臂,被華三的鴉片煙槍子,烙上一排銅錢大的焦火泡子。娟娟的手臂,被柯老雄紮上一排四五個青黑的嗎啡針孔。五寶「那雙小小的xx子上」,曾經被咬得「青青紅紅盡是牙齒印」;娟娟「那兩隻xx頭給咬破了,腫了起來,像兩隻熟爛了的牛血李,在淌著黏液」。

作者的第二個表現技巧,是混淆今昔。我們注意到,這篇小說的結構,或描述方法,是讓過去在上海發生的事,和現在在臺北發生的事,交插相間而並進。今昔之轉接,多半時候界線相當分明(分明程度不一)。可是有時界線十分曖昧模糊,於是在敘述者意識中,今昔混淆,現實與回憶雜合一處。這也就是所謂的「意識流」技巧。(其實,娟娟的故事也是用追敘方式,講述出來的,所以嚴格說來,也是回憶動作,也是「過去」。我說「今」,「現在」,是和十幾年前的往事相對而論。)敘述者的今昔聯想,總是以娟娟、五寶二人為中心,所以敘述者雖然不知不覺,下意識裡卻是常把她前後兩個同性戀愛的物件混而為一的。而我們讀者,也就隨著作者的擺佈,感覺這兩個女人好像暗合在一起。讓我們舉幾個例,看看作者如何以敘述者今昔交流的意識,製造錯覺,使讀者產生兩人同為一人的印象。

敘述者頭一次帶娟娟回家過夜那個晚上,娟娟被一個日本押客強行灌酒,灌得爛醉,嘔吐昏迷。「總司令」服侍她上自己床睡覺,十分體貼,替她蓋被,因而聯想到「從前五寶同我睡一房的時候」,陪酒喝醉回來的情形,以及被華三打傷回來的情形。

她那雪白的胳臂上印著一排銅錢大的焦火泡子,是華三那杆煙槍子烙的。我看她痛得厲害,總是躺在她身邊,替她揉搓著,陪她到大天亮。我摸了摸娟娟的額頭,冰涼的,一直在冒冷汗。娟娟真的醉狠了,翻騰了一夜,睡得非常不安穩。

這段文字的前一半,到「陪她到大天亮」一句,寫的是從前的事,即五寶;而後面一半,寫的是現在的事,即娟娟。但上下兩半,語意甚聯貫,好像是同一場景,同一經驗,即「總司令」躺在受罪回來的情人身邊,陪到大天亮。如此,間隔在這兩景,兩經驗之間的十幾年,好像消失,根本不存在,而五寶和娟娟也就像是合為一體似的。

又如「總司令」敘述她以前和五寶兩人許下一個心願,日後攢夠了錢買房子成家。由此說到五寶的可憐身世,以及自己如何開始對她生出一股母性的疼憐。說了這許多關於五寶的話,後面突然緊接著來一句:

「娟娟。這便是我們的家了。」

這樣的文字連線,思路貫通,如果不是明寫著「娟娟」,真會使人以為「總司令」這句話是對五寶說的,以為她們兩人終於達成了買屋成家的心願。又,「總司令」購買金華街這棟公寓,是為了和娟娟同住,可是她買屋的錢,除了自己一生的積蓄,也變賣五寶遺下的翡翠鐲子湊上。所以就又好像是她和五寶合買而成家的。如此,在讀者印象中,娟娟和五寶,又一次暗中符合。

再如中元節發生事故那個晚上,敘述者回想著五寶自殺前被華三虐待的一幕:

……她拼命的喊了一聲:阿姐——我使足了力氣,兩拳打在窗上,窗玻璃把我的手割出了血來——一聲穿耳的慘叫,我驚跳了起來,抓起案上一把菜刀,便往房中跑去。

這幾行文字,也包含今昔二景,中間相隔十幾年。前面一半,到「我的手割出了血來」,說的是五寶的事;從「一聲穿耳的慘叫」起,說的是現在娟娟的事。可是我們一口氣讀下來,幾乎感覺不到今昔的分界,好像是單一的場面,好像是同一個女人處於緊張危局。

作者表達神秘含義的第三個技巧方法,是讓娟娟終於報成冤孽,以暗合五寶死前「我要變鬼去找尋他」的誓言。我已提過,華三和柯老雄也簡直像同一個人(都是有毒癮、虐待狂的黑社會惡棍,都有一口金牙,華三罵五寶「臭婊子」,柯老雄咒娟娟「幹伊娘」)。五寶是因為受不了華三的折磨才自殺的,死時極不甘心,口口聲聲說要變鬼去找他。果然,在十五年後的中元節(即所謂「鬼節」)晚上,娟娟兇殺柯老雄,把他腦袋錘碎。

我們細讀作者對當天晚上事故的描寫,可以很有把握他說,作者確實存心暗示娟娟和五寶是同一個人。或,說得更恰當些,五寶的靈魂棲息在娟娟身上。在這個「鬼節」晚上,敘述者買了元寶蠟燭,做了四色奠菜,祭五寶之靈。這一祭,五寶的靈魂(娟娟?)大概有了感應,因為總司令「兩腮都發燒了」,「好像火燒心一般,心神怎麼也定不下來」。接著,也是由於聽到柯老雄在房內吆喝撕打娟娟,「總司令」突然想起五寶自殺前的慘狀。

就在這一霎那,一向只軟弱悽苦地忍痛受虐的娟娟,突然使出令人萬料不到的千斤巨力,把個野獸般兇狠的大男人用鐵熨斗錘死。這股巨大力量是哪裡來的?她的突然改變是怎麼來的?當然,我們可以解釋說,她母親遺傳給她的瘋癲症,猛然間發作了起來。可是,「娟娟一頭的長髮都飛張了起來,她的嘴巴張得老大,像一隻發了狂的野貓在尖叫著」;「她那瘦白的身子……突然好像暴漲了幾倍似的」,這樣的描寫,頗令人毛骨悚然,暗示娟娟鬼魂附身,藉助「鬼力」,報成了前世的冤孽。其實,作者從一開頭描寫娟娟,除了「薄命相」,也予以「幽靈」影像:譬如她苦笑起來,三角臉,「扭曲得眉眼不分」;她穿黑旗袍,披白褂子,「一頭垂肩的長髮,腰肢扎得還有一捻」。

又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對當夜事故描述中,所隱隱暗示的因果報應觀念。讓我們先細讀五寶自殺前受華三虐待的一幕:

五寶跌坐在華三房中,華三揪住她的頭,像推磨似的在打轉子,手上一根銅煙槍劈下去,打得金光亂竄,我看見她的兩手在空中亂抓亂撈……

再細讀柯老雄遭娟娟兇殺的一幕:

娟娟雙手舉著一隻黑鐵熨斗,向著柯老雄的頭顱,猛錘下去,咚、咚、咚,一下緊接一下……柯老雄的天靈蓋給敲開了……他那兩根赤黑的粗膀子,猶自伸張在空中打著顫……

我們比較這兩幕行兇細節,可發現其中有頗多完全互相對應的地方。首先,所用兇器就是一對:華三打五寶,用一根「銅煙槍」;娟娟(五寶靈魂)報仇,用一隻「鐵熨斗」。其次,華三揪住五寶的「頭」,「劈下去」,打得金光亂竄;娟娟則對準柯老雄的「頭顱」,「猛錘下去」,一下緊接一下。又,五寶被打得「兩隻手在空中亂抓亂撈」,而柯老雄的「粗膀子,猶自伸張在空中打著顫」。

作者似乎如此暗示:犯了什麼樣的罪孽,必遭什麼樣的報應。若非今世,就是在來世。而載著冤孽的靈魂,永不得安息,直到把孽債還清為止。殺死柯老雄這一行動,一方面好像使娟娟還清了前世孽債,另一方面又好像把她今世新招的罪孽洗滌一淨。所以後來她的笑容就不再有淒涼意味,而帶著「憨稚」。我們注意到,她本來留著垂肩長髮,可是進入瘋人院後,「娟娟的頭髮給剪短了……看著像個十五六歲的小女孩。」而五寶,被人牙販子賣到萬春樓的時候,是一個十四歲的處女,「剪著一個娃娃頭」。如此,我們覺得,載滿一身冤孽的娟娟,在殺死柯老雄這野獸之後,彷彿神秘不可解地變回當初純潔的五寶。

經由上面討論的三種技巧與方法,作者成功地暗示出娟娟和五寶是同魂異體的神怪含義,使小說更增添一種陰森曖昧的氣氛。娟娟,是《臺北人》所有主要角色中,惟一不是出身中國大陸的。但當我們領會她就是五寶的「鬼」,她的背景,她的過去,也就獲得和中國大陸有關。然而關於二女共具同一靈魂的神怪意義,根據小說內容,又有一些疑難存在。我就此提出來說一下。

娟娟,若真如作者所暗示,是五寶投胎變成的,那麼在年歲問題上,又說不過去。中元節「總司令」祭五寶的時候,說:「算了一算,五寶竟死了十五年了」。可是娟娟在追敘自己被父親強xx的悲慘經驗時,說「那時我才十五歲」。而「總司令」後來看到她頭髮剪短,覺得她「像個十五六歲的小女孩」。由此相較可知,五寶去世的時候,娟娟已經誕生,活在人間了。那麼,五寶的魂,怎麼又能投胎變成娟娟?這是作者的疏忽嗎?還是作者故弄玄虛,存心使之似是而非,製造懸疑?靈魂小是否也能不「投胎」,而游回於天地氖氫中,擇時停駐在活人身上?娟娟,是生下來就是五寶,還是行兇的剎那才變成五寶?兩個人的靈魂是同一?或是由於「總司令」的拜祭,五寶的冤魂從陰間回來,附在娟娟身上,借她的手行兇,償還孽債?

還有一點也值得深索。娟娟一生下來,身上就有母體遺傳的瘋癲孽。但亂倫孽是十五歲的時候被迫加她身上的。也就是說,她的「冤孽」,出生之後十五年而固定。而五寶的冤魂,也是等了十五年之後才回來討債。這之間,有沒有什麼神秘牽聯?或者只是偶然?

這一大疑團,恰似渾沌一片,使這篇小說的含義更變得朦朧曖昧,像一個無底的謎。真個是:今昔不明,虛實難分。似真似幻,如醉如痴。

這,大概也就是生命之謎吧。

另外,作者似亦暗示,娟娟這個薄命女人,不僅是五寶一個人的冤魂,也是天地間所有冤魂的總合,小說另一角色林三郎,日據時代愛上一個蓬萊閣叫白玉樓的酒女,後來那酒女發羊癰瘋跌到淡水河裡淹死,他就為她寫下《孤戀花》這首十分淒涼的歌,從那時起,每天用他那架破舊手風琴拉奏。根據「總司令」的敘述,「娟娟在五月花的時候,林三郎很喜歡她,教了她許多臺灣小調,他自己寫的那首《孤戀花》就是他教她唱的」。而總司令「在五月花裡,不知聽過多少酒女唱過這支歌了,可是沒有一個能唱得像娟娟那般悲苦的小一聲聲,竟好像是在訴冤一樣」。這些文字,隱隱暗示娟娟和林三郎以及《孤戀花》這首歌曲,也有某種的神秘緣份。好像她同時也是淹死的白玉樓的冤魂。我們注意到,「白玉樓」這個名字,以及「蓬萊閣」,皆象徵至美之「靈」。作者似乎如此暗示,這個酒女也是因為受不了「肉」的冤孽,才枉死的。作者對林三郎這一小角,倒費不少筆墨來描寫。這個眼睛爛得快瞎的老樂師,天天抱著那磨得油黃的手風琴,拉《孤戀花》哀調,好像為天下的酒女,天下的冤魂,奏著永恆的輓歌。最後「總司令」到新竹瘋人院看娟娟,林三郎也陪伴同去。當我們看到這兩個人,為了娟娟,互相攙扶著在寂寞漫長的黃泥路上一步一步行走,我們隱隱感覺,這二女一男之間,似有某種神秘聯絡,好像前世有過什麼緣份似的。正暗合《再生緣》一戲的情節含義。

又,根據「總司令」的敘述,黑窩主柯老雄,三年前是五月花的常客,耍過幾個酒女,「有一個叫鳳娟的,和他姘上不到一個月,便暴斃了。我們五月花的人都噪起說,是他整死的,因此才斂跡了幾年」。這次他回五月花,「我派過麗君和心梅去,他都不要,還遭他罵了幾句‘幹伊娘’,偏偏他卻看上了娟娟」。為什麼柯老雄不肯要麗君。心梅這些個有風頭的酒女,偏偏選中顯然不大出色的娟娟?這也是「天命」吧?或者娟娟也是在死的鳳娟冤魂,來身柯老雄討債?

如此看來,娟娟確實好像不單是五寶一人的冤魂,而是天地之間所有冤魂的總合,我上文已經討論過,在作者視界中,人,一生下來,身上就烙有孽痕——人類原始祖先遺傳下來的孽。而這「孽」,就是人類的獸性或肉性。人既不能超脫「肉」而存在,就根本無法法除這個被迫加諸身上的冤孽,所以從作者觀點而言,全人類的靈魂都是「冤」魂,而娟娟,既代表所有的冤魂,也就變成了全人類的象徵。於是《孤戀花》這篇小說,從一個酒女的故事,引申擴大,成為整個人類的故事。成為一個天長地久、永無止息的人類悲劇。

所以我們可以說,這篇小說的真正主角,不是娟娟,不是五寶的鬼魂,而是全體人類的「冤孽」。

還有一點我也順便一提。我們中國古代神話,認為人間亂世,和「冤魂」有關,《西遊記》裡,唐太宗遊觀地府,陰司的崔判官就提醒他回陽間以後,做個「水陸大會」,超度「那無主的冤魂」,因為,「若是陰司裡無報怨之聲,陽世間方得享太平之慶」。白先勇在《孤戀花》裡,似亦取用同一神話含義,影射我們今日社會之混亂。然而除了這麼一點暗示性的社會批評,這篇小說的象徵意義遠甚於寫實意義,我們不宜將它歸為社會寫實小說的型別。像柯老雄那樣兇蠻下流的黑心野獸,像娟娟父親那樣連自己親生女兒都要強xx的喪心病狂,用來影射人性惡的一面,十分適當。可是如果我們偏要用純寫實眼光來看,就會覺得太缺乏普遍性。而且會誤解作者選用這樣的人物題材,是想以色情暴力刺激讀者的感官。

本來,像這樣一個「鬼故事」,也不可能是「寫實」——除非解釋為「心理之寫實」。在西洋文學裡,也有不少以人性善惡或靈肉對爭為主題的小說名著,內容牽涉到鬼魂或其他「超自然」(supernatural)力量。例如亨利·詹姆斯的《碧廬冤孽》(theturnofthescrew),王爾德(oscarwilde)的《陀利安格雷的畫像》(thepictureofdoriangray),史蒂文生(robertlouisstevenson)的《化身博士》(thestrangecaseofdryde),這些都是。為什麼如此?這,大概是因為,一談起「靈」和「肉」,就是觸及人類生命最根本的奧秘;而要表現解釋這樣一個無可理喻的生命之謎,即使天下最高明的作家,也不得不借助於鬼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