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告訴她,我明白。我這麼說的時候,她又哭了起來。
看著她把臉埋在雙手裡哭泣,我的心開始劇烈地疼痛。我命令自己走過去,擁抱我的老婆,安慰她一下。這可能和愛情沒關係,但卻是每個人都需要的溫暖。
我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上。
我再一次命令自己。
我再一次拒絕執行。
“你愛他嗎?”我想說點什麼,來逃避我對自己的命令。
“你說什麼?”我老婆吃驚地看我,停止了哭泣。
“沒什麼。”我咕噥著。
“我們之間從來就沒什麼,你懷疑這個嗎?”
“那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他至少尊重我。他聽我說話,也跟我說話。但是我不愛他,他也不愛我,這個我們都清楚。也許是因為這樣,我們才有信心一起生活,就像好朋友那樣。”
“要是這樣,你以前也會有機會的。”我說。
“你說得沒錯,我有過機會。可是……”
“可是什麼?”
“可是,我還愛你。”她差不多吼了起來。她覺得我這樣是為了傷害她。
我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我低聲問。
“你當然不相信了,你也可以不相信,我從沒指望你能相信。現在都無所謂了,我那時候太傻了。”她這麼說話的時候,又有點回到過去的樣子。
“你從沒對我說起過。”我的聲音更低了,彷彿是兇手面對自己的罪行,做著本能的辯解。
“我不知道怎麼說。”她說。
“你也從沒對我說過,你愛我。”
“但是,我們不一樣,你不說,是因為你從來就不愛我。而我不說,是我不知道怎麼說,你總是那麼冷淡。”
我沒有勇氣再一次向她證實,我真的從沒說過愛她嗎?假如我還有一隻手,它會猛烈地擊打我這張醜惡的臉。
“我對不起你。”
“我不想聽這個,沒意義了。”她說,“我們還是說點實際的,房子能不能調一下?”她為自己拉上了大幕,決定再也不向我袒露自己。
我也喪失了去擁抱她安慰她的願望,覺得自己不配了。
“怎麼都行。”她提到房子,把我送回到了現實的世界,好像房子是我必須永遠面對的一件事。
夜裡,我躺在客廳的沙發上,怎樣都睡不著。我開啟窗戶,讓夜裡的空氣進來。我居然沒怎麼想老婆的變化,更多想的是房子,甚至想到了於奎。也許她是對的,我真的不愛她,從來都沒愛過她。這麼想的時候,覺得自己連條狗都不如,十幾年的共同生活,最後,我們所存無幾,變成了真正的乞丐。
她找到了一個想換房子的人,可以把我們的三室換成一個一室一個小兩室。她想要那個一室的,作為自己的後路。如果跟老頭合不來,她就一個人過,所以她必須有房子。對一個要離婚的女人來說,這是最起碼的要求。
可是,我用那個地段不好的小兩室換不了兩個一室的。
渾身澆滿汽油的於奎得到的將是我的一張口頭的白條子。不知為什麼,這是誰都無法想象的。
手機響了,好像我一直在盼著它響。
“喂。”
“睡不著吧?”是劉托雲。聽見她的聲音,我的喉嚨發堵,眼睛發潮,所有被自己壓住的委屈都往上翻。
“你在想什麼?”她問我。
我沒有回答,怕自己一開口哽咽了。
“你在想房子。”她說。
“怎麼這麼晚了,還打電話?有什麼急事嗎?”我問。
“我估計不會打擾你睡覺,所以就打了。”
“你說得對,我還沒睡。”但我沒說,躺在沙發上的男人很難入睡。
“你聽著,房子的事,你不用愁了。把我現在的房子調開,一間借給於奎,剩下的是我的。”
我覺得突然,因為我已經四十二歲。
“現在睡覺吧,明天,你去廳裡問問,估計他們能同意,而且很快就會辦好的。”
“為什麼?”
“如果你真想知道為什麼,明天來吧。”她說完結束通話了電話。我開始有了睡意,不僅僅因為房子有了著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