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列寧那樣

所謂先生 皮皮 第1頁,共2頁

離開劉托雲之後,我在回家的路上耽擱了好久。先是在街上找了點吃的,然後又在街上瞎轉了好久,因為我有一種少見的心情,好像一個無比富有的人,根本不在乎眼前必須失去的東西,彷彿一切失去的都會帶來新的補償。

當我意識到這種心情時,自己被嚇了一跳,以為這是人到了山窮水盡時出現的錯覺。而從前,我好像聽什麼人說過,制止錯覺的最好辦法就是去理一次髮。

我去理髮店,剃了一個像列寧那樣的髮型。

對年輕的讀者我得多說一句,如果他們不知道列寧,也不是他們的錯。現在時興的不是革命者,而是歌星什麼的。

所謂列寧的髮型就是月亮升起型,所謂月亮升起型就是中間是禿的,轉圈兒有像護欄一樣的頭髮。我剃掉了那縷長髮,讓頭頂明亮了起來。曾經暗淡的這一切,曾經朦朧的那一切,都清晰光明起來。

我回到家裡,老婆瞪著我的腦袋看著我,我也看著她。因為我髮型的改變,我們好像找不到話題了,但也減輕了尷尬。

她的目光提醒了我,在我去理髮店之前,感覺自己富有的緣由是,我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再失去的。頭頂上可以遮掩我缺陷的那縷長髮應該是最後的。

一旦你覺得無所謂了,感覺就像富有者一樣。

“你早就該剪這樣的頭了。”她終於說了一句話。

我想對她說聲謝謝,可她還是我的老婆,我說不出口。我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你吃飯了嗎?”她朝我後背喊了一聲。

“吃過了。”我這麼說的時候,肚子還是有點餓,雖然我在街上吃了兩個夾肉火燒,還喝了一碗豆腐腦。

我惦念著魚們,走近它們時,擔心它們中的誰病了或者蔫了。好在沒有,它們看見我,就像懂事的狗們見了主人,不僅搖尾巴,還加快了遊動的速度。

我恨不得擁抱它們。

可惜,魚不是女人,你不能通過擁抱和它們交流。

我回到廚房,老婆正在那裡把吃剩的飯放進冰箱。我還不知道要跟她說什麼,怎樣說,但終於想跟她談談了。

“你吃過飯了?”我在她背後問她。

“吃過了。”她沒有轉身。

“我們談談吧。”

“好,我馬上就過來。”

她還是我的老婆,但我覺得她陌生了。這就是夫妻間真正的變化嗎?她不再問你任何事,突然就像你曾經希望的那樣有涵養,有理智,這後面透出的些許冷淡,充滿了女性的魅力。我沒有馬上離開廚房,在她後面站了一會兒。她的腰身還是那樣豐滿而有曲線,這裡面一定還藏著另一個女人的生命,她會贏得所有的男人,只要她願意;她絕不會跟任何一個男人計較,不滿意就立刻離開;她的一生中堆積著男人,她正擁有的男人,還有那些願意無條件等待她的男人……

離開廚房時,我還是覺得驚奇,女人該是什麼樣的造物,她們可能一輩子都不改變,也可能在某個瞬間就完全改變。老婆兩三天前還在跟我大吵甚至要打我,可現在,因為她的變化,我們突然就陌生起來,我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冷淡她。

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著周圍的一切,它們和我從沒熟悉起來。即使我在家,也喜歡坐在自己的房間。老婆走進來,我坐直了些,好像進來的是我的領導或者客人。

可她還是我的老婆。

“你先說吧。”她坐到我的對面。

我笑笑,她居然給我提供先說的機會了。

“還是你先說,電話裡……”

“好吧,電話裡我說要離開你……”她在這裡停止了,我以為她改變了主意。

“現在,我還是這麼想的,沒有改變主意。”

“你想跟那個人搬到一起去?”

“他給你打過電話,是吧?”

“是的。”

“他告訴我了,但你沒告訴我。”她這麼說的時候,好像給那個人加了一分。

我沉默。

“一開始的時候,他不想跟什麼人住在一起。後來情況有點變化,他病了,如果不和什麼人住在一起,就得去養老院。他只有一個兒子在美國。”

“他跟我提出來的時候,我沒有馬上答應。”

“他跟你提出什麼?”

“結婚。”.“是這樣。”我輕聲地說。

“是這樣。”她也輕聲地說。

“我下不了決心。”過一會兒她又說,說完就哭了。

我眼睛也溼了。我能理解她的感覺,因為我有同樣的。

“畢竟這麼多年了。”她邊哭邊說。

“後來,你說,你讓一個女人懷孕了,我就知道什麼都完了。這對我太殘酷了。”

她哭得更厲害了,我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此時此刻,我無法為自己所做的一切辯解,那些曾經支撐過我的理由都消失了。我背叛了老婆,從根本上說是沒有理由的。這樣想的時候,內疚塞滿了喉嚨。

她擦了擦眼淚,告訴我,她這不是要責備我,就是心裡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