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不許動

所謂先生 皮皮 第2頁,共2頁

“我勸大夥兒誰也別攔著我,這不是能攔得住的事。”他說著向大家晃晃手裡的打火機,“現在,敬酒不吃吃罰酒的人還有。我不過是一個老百姓,除了敬酒還有別的辦法嗎?沒有。”他自問白答,研究所的會場可能從沒這樣安靜過,可以聽見每個人呼吸的不同之處。

“我不認識比你更大的官了,”他又用打火機指點著我,好像我是生產打火機的那個人,“現在,我也不用再藏著掖著,已經到了這步田地,說實話最好。我給新所長送過禮,可他沒收,我能理解,禮太薄了。我沒有別的辦法了,我必須得要房子,我又不會關係學,我只能豁出去了。”

於奎面對著我,再一次向我出示了手中的打火機,然後鄭重地對我說:“胡所長,我要房子,我也應該得到房子,如果你不給我,我就把自己點著。”他說著哽咽起來,但保持著剛才的鄭重。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別人也一樣。

“我要房子!”於奎突然大喊了一聲。

男人三站起來,估計是想靠近於奎。於奎發現了,對他吼了一聲,讓他坐下,也警告別人都別亂動。

“都不許動!”他停了停,接下去又說。

“我太瞭解你們了,研究所的人從來都喜歡看熱鬧。今天熱鬧大了,對不對?”於奎又不那麼難過了,聲音也高了起來,“我知道我就是點了自己,也得不到房子。我死了,沒人有責任。你們會說我是瘋子,說我有病,去他媽的吧。告訴你們,我今天下了決心:要麼給我房子,要麼我就死給你們看,我反正活夠了。”於奎大聲哭了起來。

男人三走近了他,拉住他的胳膊,試著把他拉到座位上,但於奎不肯離開,好像門口是唯一能分到房子的地方。男人三看我,我連忙安慰於奎,告訴他什麼事情都可以商量,分房子也一樣,千萬別衝動。

“閉嘴,別再跟我打官腔了。商量個屁,今天我把命豁出去了,誰也不許糊弄我。說,給我房子,還是不給?”

“你把打火機給我,我們立刻重新商量。”我說。

“不,你還耍我!別再跟我來這套,你以為別人的腦袋都讓門擠了,你以為老百姓就比你當官的傻嗎?”

“我能理解老於。”男人三突然衝著我和於奎之間的那塊空白說,“為房子我也會拼命,這是你唯一能從單位得到的值錢的東西。”

於奎的眼睛裡起了變化,在聽到男人三的話之前,他的眼睛散射著仇恨和絕望,現在它們充滿了委屈。這是一種不聚焦的委屈,你想不好它從哪兒來,被男人三的話說中了,還是被他誤解了……不過已經無所謂了,也許每個人都有像於奎這樣來自絕望的力量,但這力量卻是一次性的,你爆發了,然後就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我從於奎的眼神里看到的正是這樣爆發之後的空曠,再沒有什麼是屬於自己的。

我決定給於奎房子,一個人一輩子還能怎樣呢?

有詩意的是於奎不相信我的允諾,因為我沒打官腔說考慮考慮,因為我沒說給他一個什麼樣的房子,一室的還是兩室的,因為我說給他房子時聲音太輕,不莊重,所以我說:“好的,我說仔細點兒:給你一個小的一室的房子,條件是你家老人中的任何一個不在了,房子就得還給所裡,然後再分配給別的人。”

於奎相信了,激動得要帶著一身汽油過來擁抱我,我躲開了。這時大家鼓掌了,於奎就轉向大家,伸著雙手,一句話說不出來,哭了。

更有詩意的是人們都去幫助於奎收拾那一身汽油,沒人問我那間房子從哪兒來。那些分到房子的人也沒人表現出擔心,擔心自己會因此失去已經到手的房子。只有黑麗在走廊趕上我,低聲對我說了一句話:“給老於的那間房子應該是我的,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