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發生什麼了?”
“他們單位有個小招待所。他把一個沒結婚的大姑娘給帶到招待所去了。說實話,我還見過那個女的,長得不難看,可誰也不知道她三十多歲為什麼沒結婚。”
“是不是他們從前就有聯絡?”
“搞不清楚,反正那個女的人緣不好。他們一進招待所,人家就明白了,就給他們報告派出所了,說有人進行淫穢活動。你想,現在正是風口上,到處都在抓這事兒。派出所一敲門,可能兩個就慌了,剛到新單位就鬧出這種事,估計張道福也害怕影響太壞。反正兩個人想出一個餿主意,張道福用床單把那女的攔腰繫上,想從窗戶把她順下去。誰知道是那個女的太沉,還是他們慌慌張張沒繫緊,反正這女的一下從三樓掉了下去,腰摔壞了。聽他們招待所的人說,派出所的人剛把門撞開,張道福立刻懇求他們先救人,再抓他。”
還好,他想的是先救人。
“這能構成刑事犯罪嗎?”我小心地問了一句。
“說不好,張道福也是倒霉,那女的哥哥是這個派出所的所長。”
“原來是這樣。”我輕輕地感慨了一句。這時電話響了,鄧遠於是告辭。她出門前,我對她說如果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請別客氣。
我拿起電話,剛說了聲“喂”,就傳過來一個我熟悉的聲音:“你居然還在辦公室。”居然是我老婆,她平時很少給我辦公室打電話。
“你覺得我應該在哪兒?”
“你有那麼多瘦弱的女人需要照顧,總在辦公室怎麼行啊,得現場辦公吧。”我想,她的任何一個學生聽見她這麼說話的腔調,便永遠不會再忘記“陰陽怪氣”這個成語。
“你要是沒什麼事我就放電話了。”
“當然有事,你以為我那麼願意給你打電話嗎?”她停頓了一下,可能是為了強調下面要說的話很重要。“今天我發現,你是一個非常自私的人。我覺得應該馬上告訴你,不然就太晚了。”
我沒有說話,腦袋裡認真地想了一下,我是不是一個很自私的人。
“比如說吧,”在我得出結論之前,她又說,“比如說,你要是洗澡的話,從不事先問我是不是需要上廁所。如果我也正要上廁所,那我就得認倒霉,憋著,要麼到街上走出兩公里去公廁。我希望你能照照鏡子,看看自己的嘴臉多麼醜惡。”
“你有過……”還沒等我的話說出來,她已經放下了電話。我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心裡突然那麼難過,說不出道理的難過。
我認真地回憶了半天,最後基本上肯定,在我洗澡的時候,我老婆一次也沒去過公廁。一般說來,如果我洗澡也是晚上十點以後,特殊情況幾乎沒有。假如我不在家,我老婆去了公廁,跟我又有什麼相干。
可惜,我的這種理直氣壯忽然被打斷了。我想,她用來譴責我自私的這件事,我可以辯駁,但我不能說我不自私,我更不能說我關心她愛護她。這些都是不對的。我知道這些都是不對的,我也想做正確而美好的事,我很想,相信我,我太想了,可我就是做不到,我恨死我做不到這一點,可我還是做不到。
因為我不喜歡她。
這時!
門被一個人膽怯地推開了,接著推門人異常迅速地閃了進來,然後回身輕輕把門關緊。等我看清來人是於奎時,他已經拎著一個大旅行袋站在我辦公桌前。
“外面這會兒沒什麼人,那幫人都在會議室胡說八道呢。”於奎說著把旅行袋放到我辦公桌對面的角落裡。
我看著這一切:於奎太監似的表情,那早已過時的黑色旅行袋,他接下來還想再說點什麼的可能,讓我窒息,彷彿有人在我剛剛湧出的難過上面撒了一層芥末,把它變成了絕望。
“都是好東西,下班拿回去。”於奎說這話時的表情像我多年前過世的父親。可他不是我父親,他甚至跟我父親也沒有任何關係。
“你把這東西拿走,不然你下輩子也別指望要到房子。”我低聲告訴於奎我的心情。然後我等待了半分鐘,然後我看見於奎什麼都沒說拎著旅行袋出去了,就像他進來時一樣小心翼翼。
我一點也沒為自己的冷酷態度感到歉疚。
於奎的態度,讓我想起當副縣長時的一個辦公室主任。
他在我剛到的歡迎會上犯了一個小錯誤:把橫幅上我的名字寫錯了。我永遠忘不了的不是他的小錯誤,而是第二天向我道歉時的表情。這表情你無法用謙卑誠懇之類的詞來形容,它比謙卑還謙卑,比誠懇還誠懇,是人們面臨滅頂之災前的表情。沒人能把這表情和那個小錯誤聯絡起來,這表情後面的恐懼,讓人覺得他犯的是株連九族的大罪……
那以後,我非常討厭這個人,甚至有點恨他:因為他讓我覺得我是一個魔鬼。
不讓於奎這名字出現在確定的分房名單上,這是在下班路上我躲在傘下的想法。幾天來連著下雨,我已經開始討厭回家時總是溼溼的褲腳。所裡的司機跟我說過兩次,要每天送我回家,但我拒絕了。
第一,下班的路上差不多是我唯一清淨的時候,不用跟任何人說話。除了我不小心碰了什麼人說聲道歉,路上沒人看我,我看見別人也像沒看見一樣。
第二,我不喜歡單獨和單位的司機坐在一起,他們讓我不安靜。
順便說一下,那個司機叫慶子,我想我還會再提到他。
快到家的時候,我看見一個和我一樣撐傘的男人從我身邊跑過去。他一邊跑一邊合上了雨傘,離他十幾米遠的地方,一輛公共汽車正在緩慢地進站。我把傘向後仰仰,看著他跑。從他的體態,我判定他和我的年齡相仿。他努力加快速度,我斂著呼吸,渾身緊張地看著,好像在跟他一起跑。他一手拿傘,擺動雙臂,迅跑,像是跑接力最後一棒的運動員在衝刺。就在車起步,緩緩動起來的時候,他到了,重重的一掌拍在車廂上,宣告他的勝利!
車停下,他上去,我長出了一口氣,放鬆下來。想著已經在車廂裡的男人,我像一個剛剛得手的小偷,偷竊了本應屬於別人的一份小滿足。所以回到家裡,接到另一個男人的電話時,也沒覺得太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