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都是一根細線

所謂先生 皮皮 第1頁,共2頁

幾天來,回家後的夜晚,基本上是我老婆演悲情電影,我陪著。她哭,哭累了就對我進行譴責,再由譴責發展成謾罵。

如果我在自己的房間,她就先靠在門口,歷數我自己聽上去都陌生的所謂罪行,累了她就進來坐到沙發上,哭一會兒,然後看心情決定是不是繼續。

如果我上床躺下睡覺,她就坐在床邊說啊說啊,全是在劉托雲面前已經說過的話。我想,她一定是個喜歡複習的老師。

我總是能平靜地入睡,心裡因為真的沒做什麼,因而也沒什麼起伏。

她說什麼,我想聽就能聽見一兩句,不想聽,我就開啟腦子裡的另一部電影機器,在入睡前,亂想一氣,像遊不正規的自由泳。有一次,我毫無緣由地想到鄧遠。她和我第一次見她時一樣瘦,遠遠地站在我想象的盡頭,讓我再一次湧起這樣的感慨:要是我像張道福那麼胖,一定擁抱她一下,讓她感覺一下肉的柔軟和溫和。接著,又奇怪自己為什麼想起這個女人。也許是因為我永遠都不會擁抱她,因為她永遠也不需要房子;因為張道福跟她從沒任何瓜葛……我的心情既平靜又混亂。

“你真是讓我瞧不起,不過是個小處級幹部,就開始弄個小蜜。”我忘記了是哪個晚上,我老婆又開始新一輪的批判,“弄也行,你倒是弄個嫩點的,也讓我臉上有點光彩。你弄個這樣的女人回家,要是讓鄰居看見,還以為你在搞扶貧呢……”她好像比前兩天幽默了,可我就是笑不出來。

“行,我答應你,我給你弄個嫩點兒的。”她這麼說的時候,我正在想能和黑麗走到哪一步,所以就接了一句。

我老婆立刻跳了起來,渾身發抖。見她這樣,我後悔自己隨口胡說。

“你知道第二次結婚的男人的普遍心態嗎?”她極力控制自己,才沒直接罵我,而是向我提出了問題。

我沒理她。

“打掉牙也得往肚子裡咽。”

我決定在這個話題方面不再理她,因為我沒想過離婚。

“第一次婚姻不好,他們還能把打掉的牙吐出來,吐出來讓新的女朋友看看,換點同情什麼的。第二次,還這麼幹,自己就先煩了,索性就對付了。你現在應該清楚你前面的道路,別打什麼無準備之仗。別怪我當初沒提醒你。”她故作鎮靜地說著,突然就大哭了起來。

這是第一次,我見她哭得這麼可憐和無助。我坐起來,從後面把她緊緊地抱住,心裡充滿的是人對人的同情,最基本的同情。想告訴她,我不會離婚,又開不了口。

今天是星期三,是所裡開大會的時間。我比平時提前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裝作看檔案,其實想聽聽大夥兒開會前的瞎聊。從我當上所長之後就沒再聽過他們聊些什麼,有點懷念。

男人三開始了一個新話題,關於豬的。他說,現在的人太可怕了,他們能在殺豬前給豬灌水,然後賣肉時分量重。

“淨胡說。”吳女士說,“能灌進去嗎?!”

“誰胡說?”男人三不是魯先生,對吳女士一點不客氣,“他們把豬吊起來,想灌進去多少就灌多少。”

“哎呀呀!”

吳女士像老太太那樣慨嘆著,黑麗也發出了類似的聲音。接著她們幾乎一起說,這太殘忍了。

我對殘忍好像一直沒什麼清楚的概念。聽到人們當成殘忍說出來的事情,我首先想到的是還有比這更殘忍的事,儘管我還不知道它是什麼。這樣我就回避了眼前對殘忍的特殊感受。誰知道時間是往前推進還是迴圈往復,但卻從沒間斷過發生殘忍的事情。

開會的時候,我想,他們不會因此忌吃豬肉,雖然是注了水的。

注水還不算真正的罪過。

會很快就開完了,原因可能是我們沒有討論分房的事情。離開會議室的時候,我突然想念張道福,不知道他在新崗位上如何,更主要的是我想和他聊聊所裡的事。對研究所發生的一切,誰理解起來都不難,可只有張道福能體味這一切。

在走廊上,我碰見鄧遠,我好像聽什麼人說起過,她和張道福住鄰居,就順便向她打聽他的訊息。鄧遠有點吃驚地看我,我立刻跟她說,我還有些事情要和張道福商量。她看看前後沒人,就把我拉進了我的辦公室。

“你不知道嗎?張道福被拘留了。”她神秘兮兮地說。

我對她搖搖頭,甚至不太相信她說的話,心裡非常吃驚。

“昨天我還陪他愛人去公安局找人呢。”鄧遠說。

“出了什麼事?”我問。

“他還能出什麼事,女人唄。”鄧遠不屑地說,“我早就勸過他老婆跟他離,他老婆那人真不錯,但是也擋不住他在外面亂七八糟。他在咱們所的時候也不老實,不過這些事你不知道最好。”

鄧遠的話把我本來就不太平的心境攪得更不太平了。我很想知道張道福現在發生的事情,但更迫切想知道的是,他過去在研究所是怎麼不老實的。

見我沒說話,鄧遠奇怪地看著我,我只好立刻含混了一句。

“他不是剛到新單位嗎?”

“就是,所以,我和他老婆分析,張道福有病,跟克林頓似的,不考慮場合不計後果。”鄧遠很想把這件事說完:“你說,一般男的,稍微正常一點的,誰能剛到新單位就惹這樣的麻煩。”

“也許是愛情呢。”我說,儘管我自己也不相信有這可能。

“噢,老天,可別老拿愛情開涮了,讓愛情歇會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