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情況下總得有人開口,但是,按常規那個人不應該是我。
好像我老婆和我有同感,也沒有要說點什麼的意思,她繼續惡狠狠地看著我。我擔心她沉浸在錯覺中,以為用這樣的眼神就能把我釘到她豎起來的恥辱柱上。不管怎樣我是不能先開口的,這是我的直覺。
“胡所長,看來我得解釋一下了。”劉托雲終於說話了,還算通情達理,“我對你說過,我必須要到房子,這對我太重要了,所以可能就顧不了那麼多了。如果不分我房子,我就得住在你們家。可你愛人說,我沒道理住在你們家。她說得對,所以我就把我住在你們家的道理說出來了。”
“什麼道理,是不是讓我也知道知道?”我平和地問,擔心高聲說話會引發意想不到的爆炸。
“別再演戲廠,演技太差,讓人噁心。”沒等劉托雲說話,我老婆叫了起來,她好像剛從夢中醒來,耐心一下子消失了。我依然坐著,但是我看見剛才抱著雙臂仰著頭靠在我家沙發上的劉托雲換了一個姿勢,我猜想,是她的良知被什麼東西碰了一下。
“還是讓我說吧。”劉托雲不客氣地對我老婆說。
“你還想把剛才對我說的話,再對他說一遍嗎?”我老婆瞪著劉托雲說,“你的臉皮怎麼能厚到這種程度?”
劉托雲又恢復了改變前的坐姿,甚至頭仰得更高了,好像全世界的道理目前都在她一個人那兒。
“胡東!”聽見我老婆叫我的名字,我嚇了一跳。她從不叫我名字,天知道她是怎麼做到這一點的。
“這就是你的水平!”她停頓了一下,又說,“我知道你總有一天得給我找個情敵回家,但我沒有想到你要用這種水平的人傷害我。我一直做著準備,儘量客觀地看你情人身上的優點,就是輸也輸個值得!現在,我得承認,胡東,你真是讓人給說中了。”
我沒有接她的話茬兒,心想,即使沒有男人,女人也能單獨把鬧劇演得很成功。在家裡她們個個都是好演員。
“人家都說?頂的男人陰險,”我老婆可能真瘋了,已經不在乎是不是有人呼應她,一個勁兒地往下說,“你就是用一縷那麼噁心的頭髮把禿頂擋上,又有什麼用,你還是陰險!你真是太陰險了!”
“你說什麼?”我輕聲地問了一句,但我坐不住了,她的話讓我想起那個可怕的夢,想起她在夢裡揪著我的那縷長髮打我。我看見眼前升起許多我無法忍受的像飛蟲一樣的黑影,血往上湧。哪兒是真實,哪兒是夢境,我判斷不了了。我只清楚一點,如果她再說一句什麼類似的話,我就會像在夢裡一樣打她,不計任何後果。
我老婆捂上臉聰明地大哭起來,使我身體裡的那股毒流有了緩釋的機會。
劉托雲再一次改變坐姿,隱藏了一點張狂。我看著她,儘量努力,可也不能把我對她的失望全部掩蓋。她這樣威脅我的時候,我並不相信有一天她會真的這麼做,甚至還覺得她那麼說挺有個性。現在我卻得琢磨用什麼樣的態度把她趕出去。我下了狠心,卻還是不能用惡劣的態度對她。也許我對她還有幾分同情,如果不是讓房子逼到了這個份上,一個女人是不會出此下策的。
“請你離開這兒吧。”我對劉托雲說。
“開什麼玩笑,來的時候我就沒打算走。”她說完把頭扭到一邊去,不再看我。
“如果你敢住在這兒,我就死在這兒。”我老婆中斷哭泣,大叫了一聲。劉托雲並不理睬她,好像她們在彩排,我老婆大哭,劉托雲不動聲色都是導演安排好的。
這樣的女人我見得不多,這樣的場合我更是頭一次見。老實說,我什麼辦法也沒有,就想先大喊一嗓子,看看效果再說。
“都閉嘴吧。”我剛喊完,劉托雲樂了一下。
“應該閉嘴的是你!”我老婆忘記了另一個女人,又衝我來。“胡東,你還是人嗎?我跟你這麼多年,你從沒讓我幸福過,我從來就不知道什麼叫快樂,所以,我就把同事間的嘻嘻哈哈當成了快樂,我真是太可憐了。可我還是忍受了這麼多年,你不能生孩子,也不想去看醫生,我說別的了嗎?你回家就聽那些死人的音樂,我不愛聽,可你照聽不誤,我說別的了嗎?一切的一切,都是隨你意願而轉移,你是這個家的上帝,我都沒說別的。我圖什麼啊?圖你錢,你有嗎?圖你當官?你不過是個芝麻官兒!我圖什麼啊,我還不是圖個白頭到老,心想老了也算是個伴兒吧。可是,現在,你剛到研究所才幾天,就弄出這樣的事,你難道不覺得可恥嗎?”說完,我老婆又哭起來。劉托雲看了我一眼,好像剛剛發現我是一個如此殘酷的男人。
“老天爺啊,你為什麼不睜眼呢?我都這個歲數了,你還讓我遭這樣的罪!我太慘了。我寧可當寡婦,過清貧日子,也不願受這樣的罪。”她說到這兒抬頭看我,“胡東,我從沒做過傷害別人的事,我也不是壞人,你為什麼要這麼傷害我。難道你從沒想過,我受不了這樣的事,我真的受不了。你要是被車撞了,癱了殘了,我會伺候你一輩子的,我不會抱怨。你出什麼事都不該出這樣的事,我受不了,你知道嗎?”
聽完我老婆這番話之後,我得請讀者朋友諒解我一下。我無法把我此時此刻的心情描繪出來。即使這篇小說因此不能發表,即使我因此當不成作家,我也不願意把它寫出來。它太那個了。
劉托雲站了起來,走近我老婆。她用很孩子氣的口吻對我老婆說,她和我不是情人關係,她不過是為了要房子瞎說的,她表示歉意。說完這些話,劉托雲往門口走去。我老婆像豹子一樣,躥到劉托雲前面,張開雙臂攔住她:“你怎麼能一次又一次地讓人作嘔,不瞞你說,在你說你是我丈夫的情人時,我就已經為你感到作嘔了。你也不照鏡子看看自己,也許你只配給一百歲的老頭子當情人。你說不定用了什麼手段才黏住了我丈夫,居然好意思說出來,我真替你難過。現在,你又說不是了,你以為這世界是為你而存在的啊,你說是,就是;你說不是,就不是,你是誰啊?我告訴你,你是賴不掉的。別以為他是你所長你就沒事了,我找得到比你所長更大的官兒,你後悔……”
劉托雲推開我老婆,走了出去。我想跟出去,可我老婆對我大吼一聲:“胡東,你要是出去,就別再回來。”不叫名字,她已經不能跟我說話了。我走了出去,追上劉托雲。
我沒想到男人這麼容易跟老婆以外的女人結成同盟。
“我沒想到你老婆這麼恨你。”劉托雲說完走人了。
我卻無話可說,除了回家也無處可去。老婆說不準我再回去,但是她說的不算。我想,我還是一個願意什麼時候回家就什麼時候回家的男人,如果有一天我不是了,我會慢慢知道,然後再想別的辦法。
人總是有辦法的,這是我的信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