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覺得黑麗是很單純的女人。男人有時候得為這種印象付代價。
聽完黑麗所講的隱私,我發現張道福和我的巨大不同。他不像我總是去同情女人,而是喚起女人對他的同情。從前我想象不出,男人怎麼能一下子贏得比自己更弱的女人的同情,聽黑麗一說,我才明白,那技能居然那麼簡單。
我對黑麗說了我的感慨,可黑麗認為,這對我來說也許很難,因為男人和男人是不同的。從她的話裡,我受到了安慰,同時也認識到黑麗的複雜,她有女人幼稚和成熟的兩面。
張道福對黑麗首先發出的羨慕的嘆息是,年輕多好,年輕可以犯不是必須犯的錯誤,因為年輕所以就有機會改過。黑麗運用她幼稚的一面“逼問”,什麼是張道福的不是必須犯的錯誤。於是張道福就真誠地陳述了,他在怎樣的情況下有了別的女人,而那“情況”是他妻子造成的,如果他妻子對他再好一點點他都不會這麼做。
很少有女人在一個男人對她說自己妻子壞話的時候產生過疑問,假如那男人說得再隱晦些,吞吞吐吐,或者只是間接地暗示,那麼傾聽的女人就會更加深信,這是個不幸的丈夫,進而對他產生同情。
張道福又說,他認識的那個女人很麻煩,她不希望張道福的老婆知道他們之間所發生的一切,所以張道福就不能對老婆坦白,而這個女人在單位上的死對頭又認識張道福的妻子,同時,這個死對頭的女密友也是這個女人的密友……結果在他們的私情開始之際,結尾也到了:張道福的妻子通過這些七拐八彎的密友關係發現了一切。
張道福妻子對他做出了懲罰決定,她說,永遠不再跟張道福睡覺,因為她一想他跟那個女人的事就噁心;因為她鋼一樣的性格受不了這樣的侮辱,等等,等等。
對我來說這是一個十分虛假的故事,我對黑麗說,就算他老婆所有的因為都成立,這也不是女人懲罰男人的辦法。
“為什麼不是?”黑麗有些生氣地問我。
“因為沒有女人能做到。”我說。
“看你說話的口氣,好像天底下你是最瞭解女人的人。”黑麗諷刺我。
“別人也會同意我的看法。”我辯解的聲音低了許多,我不想讓黑麗不高興,破壞了這個晚上的氣氛。我幹嗎要把黑麗當笑話講的所謂的隱私當真啊?!這只不過是我們正在說的一個話題,我們反正是要說點什麼的,說什麼都一樣的。我想的就是讓我的眼睛看見黑麗,讓我的耳朵聽見黑麗,她說的好話壞話蠢話,無所謂!在她面前我不再像從前的我,這對我太重要了,太重要。一這麼想的時候,我甚至有點理解張道福,為什麼一個快五十歲的男人要在一個姑娘面前胡說八道。男人更經常的狀態是看上去體面,誰沒有虛弱的時候?至少我現在沒有笑話張道福的權利。
“可惜他老婆對他的懲罰成功了。”黑麗有些悲傷地說。
“怎麼成功了?”我居然也有點認真了。
“他不行了。”黑麗小聲地說,但臉上沒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標誌。
“你是說他那方面不行了?”
黑麗認真地點點頭,她的認真的表情又讓我生氣。
“他可以去找他的情人,就是他的那個曾經有過的女朋友。”我說。
黑麗再一次對我不滿意。她說,難道我就不能正面一點為另外一個男人想想嗎?難道我就不能把別人想得稍微高大一點嗎?
我被黑麗說得無地自容。
過一會兒她說,她也對張道福提出過同樣的問題,可張道福說,他雖然不是一匹好馬,可也不能在生活中總是回頭。
黑麗是一個我沒辦法對付的女人,我只好轉移她的活力:“其實我們沒什麼矛盾,又不是我們之間的問題。跟我說說,他想讓你幹什麼?”
“他想跟我約會,他讓我不必害怕,因為他對女人已經沒有危險。(她說到這兒我差一點笑出來)但他喜歡讓女人高興,他說他能做到這一點。他說他從報紙上讀到過,有太多的女人,她們只希望被擁抱被親吻被撫摸,因為她們的男人好像忘了還有這些麻煩事。他說,我只會用我神奇的手讓你忘記世界上所有的煩惱,就像讓你看了一本美好的黃色小說,享受過後,不必慌忙掩藏,一切都是從容的,我有經驗,會讓一切都不留痕跡,只把最好的感覺留在你心中,別人永遠也看不破。”
黑麗說著說著換成了張道福的口吻,我知道他肯定對她說了類似的話,而且打動了她,現在在她對我轉述的時候又做了進一步的加工。我不能說我此時更深地理解了女人,但對她們願意更寬容些,比我從前已經做到的寬容再寬容。
“那你也能快樂嗎?”黑麗又接著說,“是我問他。他說,能啊,在我做這一切的時候,我會快樂死的。”
“你去了?”
“我去了。”黑麗說。
“這就是隱私的全部?”我很生氣。
“可我半路上又回來了。”黑麗又說。
“為什麼?”
“因為他不行啊!”黑麗說。
“要是他行,你半路就不回來了?”
“哈哈哈……”黑麗發出一陣狂笑,那以後我再沒見過任何女人這樣笑過,包括黑麗自己。
如果我說,我有點兒愛上黑麗,就是從這時候開始的。
我還記得那是晚上,我們笑完之後又笑了一陣,然後黑麗把飯店包間的窗簾撩開,讓我和她一起看外面的街道。有些街燈壞了,加上街道兩旁的樹木稠密,街道十分昏暗。有一個行走很慢的老人,我們從表面判斷不出他的性別。我記得這時黑麗說,他不是太老了,就是病得太厲害了。他這麼晚一個人出門,也許是去醫院。
她轉過身就摟住了我的脖子,在我的脖子左邊輕輕說:“我發現了你的缺點,可惜它們不打擾我。”
我激動壞了。
“如果我現在跟你提出要房子的事,我知道,你馬上會想,我是因為這個才擁抱你的,對嗎?你是不是已經這麼想了?”
我什麼都沒說,緊緊地把黑麗抱住,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生活在我這兒從沒這麼複雜過。
“你可以跟所裡的人說,我因為男朋友的事跟家裡鬧翻了,家裡把我趕了出來,然後我又跟男朋友鬧翻了,所以從明天開始我就得住辦公室。我的要求不高,所裡先借我一間房子也行。”
我這麼緊地抱著人家,真該說點什麼了,可是說不出什麼。我就叫她的名字,我說,黑麗,黑麗,黑麗啊。
“相信我沒有騙你,我真的跟男朋友鬧翻了,我真想一個人住,哪怕住在一個乾淨的廁所裡也行。你知道嗎,我也不那麼年輕了,住在家裡真憋悶啊。”
我鬆開了她,慢慢坐到身後的椅子上。黑麗不說話了,她往前走了一步,捧起我的臉,那麼溫柔地把我的那縷滑到前額上的長髮撩了上去,然後又用手把它撫平。接著,她把我的頭連同我的那縷長髮埋進了她的胸裡。
這碰撞那麼有力,就像被一個男人迎面狠狠地打了一拳。這碰撞又是那麼柔軟,就像把頭伸進了雲朵裡……
又是一間房子,即使像乾淨的廁所那麼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