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行業報紙的副主編在女編輯伸手從高處取東西的時候,把手放到了她的屁股上,這是他親口向我描述的。同樣是發生在下班以後。他說,他等待著她抽自己一個耳光,沒有繼續行動。可是沒有耳光扇過來。他說,原來你是同意的,我浪費了太多的時間。這時,女編輯把耳光抽到了他的臉上。此後,他總是對女人下這樣的結論:全是他媽的瘋子。
還有那些有實權的領導,也愛在這段時間裡暗示他已經觀察多時的部下,他將提升他……
我在走廊裡看見黑麗辦公室的燈還亮著,於是敲門。得到裡面的允許後,我走進去,發現黑麗和一個男人面對面地站著,兩個人怒目而視,我想立刻退出來。
“嗨,所長,你別走。”黑麗氣呼呼地對我說。
黑麗給我們做了介紹,她說我是她的所長,他是她的男朋友。
在我看來,他是一個長得很不錯的小夥子,美中不足的是小夥子的眼神不太柔和,有點發直。我想起張道福對黑麗男朋友的評價,他說,黑麗這姑娘不錯,就是找的男朋友都有問題。於是,我就多跟他聊了幾句。
“你做什麼工作?”我問。
“地鐵司機。”他說。
“開地鐵挺輕鬆的,沒什麼行人需要注意。”
“是。”
“是不是有時候都能閉著眼睛開?”
“我都是睜著眼睛開。”他認真地說。我覺得他說的也有道理。
“那你不用想著往哪兒開吧?反正往前開就是了。”
“怎麼不用想,我都是想著的。”
“想著往哪兒開?”我好奇了。
“往下一站。”
“對啊,肯定是往下一站開,不過前面總是黑乎乎的一片,怎麼想都無所謂吧?”
“開啟燈就不黑了。”他說。
“你這個想法很好。”
“什麼想法,你是說打燈7”
“不是,我是說,你總想著往下一站開,這個想法很好。”
“這不是我的想法,是規定。所有的地鐵都得往下一站開。”
“沒錯,我太……”
還沒等我的話說完,黑麗突然對小夥子大喊一聲:“你走吧。”
“你不走了?”小夥子聰明地問。
“你沒看見所長找我有事嗎?”黑麗轉身揹著小夥子給我遞了一個求救的眼神兒。
我狡猾地對他們說:“工作明天再說,你們先談。”
黑麗說還是先把著急的工作做完,不然心裡不踏實。小夥子立刻對我們說了再見,然後就像一列地鐵一樣徑直地走了出去。
黑麗趴到辦公桌上哭了起來,哭得很傷心。我慌了,勸她別哭慢慢說,她哭得更厲害了。看著她一聳一聳的後背,我很想把手放到她的頭上,安慰她一下。可我畢竟是她的領導,不是她的親人。最後我想出一個折中的辦法,拿過一卷手紙,用手紙捅了捅她的肩膀。她抬起頭,淚流滿面地接過手紙,蒙著淚光的雙眼把我的心弄得從沒這般軟過。
“我怎麼這麼倒霉啊,全碰上這種男的,我的命太苦了。”黑麗一邊哭一邊說。
我安慰她,說那小夥子挺好的,長相比研究所的誰都強。
“你都看出來了他有病,你只不過有修養不明說罷了。”
我說請她吃晚飯,她立刻就不哭了。
至於我怎麼跟黑麗吃的晚飯,這裡就不多說了,因為以後我還要跟她一起吃很多次晚飯,我不能像祥林嫂那樣,把聽故事的人都講跑了。其實祥林嫂的故事很驚險的,不過,有些事女人就是做不好,比如講故事。
可我是一個男人,所以跟黑麗吃飯時,心都晃盪了。吃完飯,她說要回家,她跟父母住在一起,而她父母家離飯店只有幾百米遠。我真不願意離開那個亂糟糟的飯店,就使勁對她微笑,用那種能讓她產生誤解的眼波看她,那目光差不多在說,誤解我吧,誤解我吧,別在乎我是已婚男人,暗示我吧,暗示我吧,別看我是你的領導,領導也是人啊。
可她很少看我,老是難過地嘆氣。
“為什麼,我總是碰到這樣的男人?”這句話,她說了至少有二十遍,好像我應該告訴她答案,可我真的不知道她為什麼總是碰到這樣的男人。
“難道我也是這樣的男人嗎?”離開她以後,心裡突然這樣問自己。於是,我回到剛才的那個飯店,在洗手間的破鏡子前照了半天。我對著鏡子又做出送給黑麗那樣的微笑,結果自己嚇了一跳。
怪不得黑麗急著回家,鏡子裡是一張根本沒有微笑的苦臉。我想起伯爾的那篇小說《賣笑的人》,我原以為他是這個世界上最慘的人,他因為職業性賣笑,所以不掙錢時,就笑不出來。現在看,我是最慘的那個人,我想微笑,好像也能笑,可這微笑在由心往臉上去的時候,就不是他孃的什麼微笑了。
走在大街上,我看著一個又一個從我身邊過去的人,很想攔住他們,試試他們會不會笑,可又怕男人打我,女人罵我。一對戀人經過時,那個女人仰頭大笑,男人低頭竊笑,我想,一定是那個男人給這個女人講了黃段子。這麼想的時候,我自己先找到了答案:為什麼這麼多年我一直沒有別的女人,儘管我和老婆的關係糟糕。
一個像我這樣不會微笑的男人,只能吸引像我老婆這樣的女人。在縣上的時候,縣委的一個小夥子曾經對我說過,一旦女人走進你的微笑,你就應該知道,在她們不需要你的微笑時,你該把什麼留下。
我感到空虛;這話聽上去多虛偽,可我想再說一遍,我感到空虛。
我摟住一根電線杆,不見起色。
我去找按摩小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