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二十五條熱帶魚誰也不碰誰地遊著,坐在它們面前瞎想,是我的快樂。有兩條調皮的傢伙停在我面前,一律用右面的眼睛看我,好像在問我,為什麼這麼久不跟老婆睡覺。
“要想搞明白這個問題,你們應該先去查查防水的魚字典,知道一下什麼是性陰冷。”我低聲對它們說。
它們對我搖搖尾巴,一副很無所謂的樣子,好像在說,算了吧,這年頭都是各說各的理兒,我們也不用往心裡去了。然後它們又一前一後地遊開了。
滴答,滴答,滴答……
是水龍頭的滴水聲,我再也不能裝作聽不見的樣子,她肯定讓家裡所有的水龍頭都滴了起來。我不能再享受我的亂想,這一點點生活之外的生活。
滴答,滴答,滴答……
這聲音直接邁進了我的腦子。我的房間和我的腦子一起,讓滴答聲震得轟鳴起來。我再也聽不見音樂,只覺得身體裡面升起一股我自己無法控制的力量……
門被狠狠地推開了,就像我要衝出去那樣,我老婆先衝進來了,她站在門口,大聲問我:“你為什麼老聽這死人的音樂?!”
我和她一樣憤怒,但沒說什麼。她說得對,這是關於死人的音樂。
“你就不能換點別的聽聽,弄得屋子一股死氣!”她說。
我走出房間,經過她,然後把家裡所有滴水的龍頭都關上,最後回到我坐的地方。
“你幹嗎把水龍頭關上?你有這份閒心還不如出去多掙點錢廠她十分蔑視地說。
我身體裡面的那股瘋狂的力量還在,我拼命控制它。
“你說說你到底是怎麼回事,要麼不回家,回家不是看報就是看魚,要不就聽死人的音樂。你以為這房子裡就你一個人嗎?”
我老婆的這些話就像是奇異的花粉,撲進我的嗓子裡,好像給我的憤怒蓋了一個蓋子,憋住了我身體裡面的那股力量,讓我變成一個快要爆炸的球體。只剩下呼吸困難了。
“你為什麼總聽這盤該死的碟,就是為了讓我不高興嗎?”
“你不聽鄧麗君的我能理解,可是人家最近都聽蔡琴的,人家說蔡琴跟當年的羅大佑一樣,文化人聽了也不掉價兒。”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閉上眼睛感到自己身體裡面的那股力量在發作。用力,用力,我在眼皮後面看見自己的手掐在老婆的脖子上。
她還在說啊,說啊……
我在用力,用力……
汗水先從手心滲了出來,接著渾身的緊張就慢慢鬆弛了。我睜開眼睛,掐在老婆脖子上的雙手消失了,我身體裡面的那股力量也消失了。老婆還在說著,我已經變得跟魚一樣從容。
讓她說吧。我想。她願意說多久就說多久吧。我又想。
她一旦發現我無所謂了,就會更加被傷害。她會在睡覺前一直說下去,有時還會落淚。但她在說的同時也會做晚飯。我為她感到難過,卻幫不了她。
晚飯好了的時候。張道福來電話,讓我無論如何跟他一起吃晚飯。他說他的處境糟透了。按理說我不能拒絕,可我也不忍心在這種情形下對老婆說不吃晚飯了。跟她一起吃飯是件難受的事,可我無法開口,於是我跟張道福說,我可以在晚飯後跟他出去喝酒。
我走進廚房,四下看看,然後問:“晚飯好了嗎?”
“你不吃一頓我省一頓。我一個人吃飯更不錯。”她說。
“誰說我不吃晚飯?”我問她。
“那你就吃,吃飯的時候噎死。”她的聲音很低,但我還是聽見了。她常常這樣,我甚至擔心她教的那些學生。
我知道她其實不希望我吃飯時噎死,可我聽見了她說的話,胃口也沒了。就這樣,我離開了,去找張道福之前,給自己找碗麵條。我還知道,在我關門的那一刻,她會流淚,可她就是這麼硬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