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愛你家

所謂先生 皮皮 第1頁,共2頁

一個人的歸宿是在他自己的村莊。

他自己的爐火,他妻子的烹調。

落日時,端坐在自家門前。

看看他的孫子,他鄰居的孫子。

在塵土中一起遊戲。

一一艾略特。

家,是各式各樣的。假如我一不留神說,我愛你家,請原諒,請別當真。我知道家家都有難唱的曲兒。

我家的房門挨著廚房。每次我用鑰匙開啟房門,都忍不住往廚房看一眼,如果我老婆在那兒,我每一次迎上的目光都是質詢的,彷彿在說:看什麼看,有什麼好看的?即使我在縣裡偶爾才回家的時候,她也是這樣。

人有很多到死也搞不明白的事情,幾年來我一直沒搞明白的就是,我為什麼總是往廚房裡看,看完後悔,後悔以後還是往裡看。

聽說,女人做出過分的事,都是男人害的,是迫不得已。一這麼聽說之後,我對她不友好的目光就變得無所謂了。自從我拒絕和她一起為了不育去看醫生,她就再沒對我發出過微笑。慢慢地我都習慣了。可是,今天我沒迎到她的冷漠的目光,突然想:“要是有一天,她忽然不這麼看我,反而給我一個微笑,我該怎麼辦?”

我從不覺得自己缺少過微笑,儘管沒什麼人經常對我發出微笑。如果我不在意,微笑和蔑視對我來說就沒什麼不同。

我祈求老天,別總是在我這兒打破習慣,讓我老婆這樣對我挺好的,我不抱怨,因為沒用。

我老婆在衛生間裡,我當然也不會像少了一道菜那樣為了少了這樣一道目光而失落。我回到我自己的屋子,把那盤我聽了無數次的《安魂曲》放進我很廉價的音響裡。音樂響起來之後,我去衛生間洗手。

“你在幹嗎?”我問她,因為她撅著大屁股久久地擺弄著浴盆的水龍頭。有我老婆這麼大屁股的中國女人不多,有這麼大屁股卻不性感的女人更少。有很多次,我站在她後面,尤其是她撅著屁股的時候,我都很衝動。但她一轉身,我就完蛋了。她長得不難看,但她的臉有一種類似乾粉滅火器裡面的成分,能立刻把我對她的慾望或者說是對她大屁股的慾望殺死。這也是很神奇的事,屬於我到死也弄不明白的那種。

“你說我在幹嗎,你沒聽說嗎,水要漲價了。每戶四噸水,以外的都是議價,貴得要死,你沒聽說嗎?”

我看見水龍頭在往浴盆裡滴水。

“你別看這麼慢,滴到睡覺前就能洗個澡了,我買了一個‘熱得快’,可以直接在浴盆裡加溫。”她指著滴水的龍頭說。

我告訴她我不明白好處在哪兒。

“這麼滴水水錶不走字兒。”她說。

“水漲價是讓人省水不是讓人省錢。”我說。

“幹嗎非得我省水,浪費水的人到處都是,工地常流水的,大馬路上洗汽車的,誰管了?”我老婆說得理直氣壯,她是老師,理直氣壯是她的職業病。

她說的也是道理,於是我說另外的道理:“要是有一天沒水了,什麼都晚了。”

“天塌大家死!”我老婆說。

我只好關上我的屋門,回到莫札特的《安魂曲》中。我得說明一下,我不是發燒友,也不是古典音樂的愛好者,說起來不好意思,我就喜歡這盤碟。聽它的時候,我可以看報紙,可以看魚,可以什麼都不幹坐在音樂里,這時我能看見所有的神都睜開了眼睛,看各路死亡浩蕩地經過。我聽不懂歌者唱出的歌詞,卻願意想象它們是人在死亡面前的各種樣子。我喜歡人們安詳地接近死亡,就像小溪拐了個彎兒流進丫山洞。我不希望自己像另一些人一樣在死亡面前做最後的掙扎,有時,我能看見那些絕望的手伸出了音樂……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類似的想象讓我丟了許多頭髮,所以我留著讓黑麗不喜歡的髮型。這麼亂想只能耗費我越來越少的頭髮,卻不能讓我成為作家,就像我知道,最終死去的都是人,永遠不死的是死亡本身。

滴答,滴答,滴答……

如果有一天,死亡說不跟我們玩兒了,於是,人能總活著,活一千年一萬年,那麼世界就會真正亂套。壞人不能再說,給我錢,不然我就殺了你;好人也不能再說,別再做壞事,不然雷會劈死你。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