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張所長去南京開會,居然用公款給自己買了一個推拉式的旅行包!不過幾百塊而已,你是不是還想讓我們所裡養活你啊?”
笑聲和比笑少些的唏噓聲。
“上個月六號,所裡讓老雷回來研究年鑑的事,來回的打車費是二十元,可我們的張所長卻在財會那兒報銷了二十四元!空白的計程車票是可以隨便填的,但你能對這四塊錢做出合理的解釋嗎?”
“我,我,我……老雷當時沒煙了,我給他買菸花了四塊錢,難道這還算我的不成?”張道福終於急了,於是也失去了六十年代演員的風度。
“當然不應該算你的。但是我敢肯定,在你把那盒煙遞給老雷時,也沒有說這是所裡給老雷買的煙。他領的是你張所長的人情,這叫什麼?”
“我操。”張道福氣得說不出別的。
“大家都聽見了,這就是我們這個文化研究所所長的文化水平!”
張道福突然站了起來,一身軟肉彷彿聽到了戰鬥的號角,立刻集中成了肌肉。張道福靈巧迅速有力地衝向於奎。他一手推著於奎,一手拉門,一眨眼一使勁,於奎就像從沒進來過一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張所長臉色同樣鐵青著走回座位。途中他的一隻手配合著一個大幅度的甩頭動作,把剛才撕扯中落下的一綹頭髮撩了上去。那是一縷和禿頂男人不同的頭髮。大家都很安靜,肯定以為於奎摔在地上死了。張道福感覺到了這種氣氛,不安漸漸地爬上了他的臉。如果再有一分鐘還沒有聲音傳過來,他會站起來,走出門去看看究竟。
“啊一一”
前不久《收穫》發表了一個長篇小說叫《懷念狼》。那有名的賈平凹在小說裡至少描寫過幾十次狼叫,各種情緒下的狼叫,我讀了之後,一直都沒在想象中把他的描寫變成真正狼的叫聲,儘管我喜歡一切描寫聲音的文字。可能是狼離我們的生活太遠了。但是,於奎的這聲大叫清除了我頭腦中的障礙,把各種狼叫,從我身體的四面八方引出來,弄得我眼前一片漆黑。
大家都鬆了一口氣,於奎活著,而且與狼無關。
“姓張的,你敢打我!你敢在全所職工面前打我!我告訴你,我不會讓局裡管這事的,因為他們不會把你怎麼樣的!因為你有好關係!但是,我告訴你……”
聲音中斷了,我看見那揮趕不去的無奈又回到張道福的臉上。
“我告訴你,我的三個兒子會讓你的下半生在出冷汗中度過!我說到做到!姓張的,你的噩夢現在開始了!”
這就是我即將要領導的研究所給我留下的最初的印象。當張道福終於向大家介紹我的時候,我只是站起來,做了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點頭動作,但是黑麗還是驚訝地捂上了嘴。
她現在已經能從人群中認出所有跟我髮型一樣的男人,不管他們是輕輕地點頭,還是大幅度地彎腰繫鞋帶,還是既不點頭也不彎腰繫鞋帶,只是正常地走在風中……
黑麗認出了我的髮型。我還能說什麼呢?!
我只能再說一遍,我也是用一縷長髮遮住禿頂的男人,像你在大街上看見的一樣,像你在商店裡看見的一樣。
即使你不喜歡這樣的髮型,我還是無辜的。我不是為了故意氣你才這麼幹的。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好像沒多想我就把那縷長頭髮留了起來。在聽黑麗說之前,我從不瞭解,這樣的髮型會嚇著某些女人,尤其是年輕的女人。
什麼樣的髮型會討年輕女人喜歡?現在我很想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