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所現任所長張道福進來了。一想到他馬上就要成為我的前任,就覺得他很親切。他是一個看上去胖而軟的男人,但是脾氣不小。他經常讓我想起鄧遠,如果我像他這麼軟而胖,如果她不反對,我會擁抱她一下,不帶任何慾念和邪念,只是讓她感受一下肉的柔軟和溫和。
張道福坐到他的固定位置上以後,男人三也坐到了我的旁邊。他問我:“你等人吧?”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不知道該說什麼,所長還沒介紹我呢。
“一看你就瞭解我們所,今天誰都來,等誰都能等著。”男人三說。
張道福終於看見了我,對我點點頭,我也小心地點點頭,希望他能像我們商量好的那樣先正常開會,然後再介紹我,讓我對研究所多一點感性上的認識。
張道福說:“都來齊了吧,現在開會。幾件事,咱們一件一件來,先說分房的事。我現在把暫定的分房名單念一下。”
屋子裡的人都安靜下來,看上去每個人都有極好的教養。在這個瞬間裡,我對我將要領導的研究所充滿了希望。
在張道福念分房名單時,有一隻鳥落到了敞開的窗臺上。它旁若無人地朝屋裡看看,和豎起耳朵聽分房名單的人比起來,鳥立刻顯露了一種人才該有的氣質:即使我什麼都沒有,最終也得不到什麼,我還是超然。名單唸完了,鳥也飛走了,我一個名字都沒聽見,我在想鳥的一生,擁有的那麼少,甚至比一個窮人所有的還少,而且,在飛行中它們還有隨時被擊中的危險。可它們還是能優美地飛,哪怕是在生命的最後一刻。
我把思緒從鳥的身上收回來,考慮著被作為新所長介紹時,怎樣站起來,怎樣向大家點頭,怎樣控制著點頭的幅度。不管怎麼說,我都不願意讓黑麗和鄧遠現在就認出我的髮型,讓我也有的那縷薄薄的長髮現在就飄下來。
門被粗暴地推開了:於奎站在門口。他,六十多歲,男。
“我不是偷聽廠於奎的一根手指指著張道福,”我是站在門口聽完名單的,但這不是偷聽!是你逼我進來的,因為分房名單上沒有我的名字。你應該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於奎是個愛用虛詞的男人,在他的指責下,張道福像一個三流的反面演員那樣慢慢靠到椅背上,用誇張得近乎溫柔的語調輕聲說:“這次分房不包括離退的,請你出去。”
“姓張的,你少跟我打官腔!你明知道我那套房子帶籠頭下來的,裝什麼蒜!”
“你姓什麼?”張道福突然提高聲音問。
“姓於!”於奎話剛出口就後悔了,他恨自己讓張道福給耍了一下。
“姓於的,請你出去。只要我還是一天所長,你就別想分到房子,出去!”張道福又像話劇演員那樣厲聲說道。後來我聽說張道福在六十年代是專演工人的好話劇演員。
“我是得出去,但不是現在,現在我得給你扒扒畫皮!”沒聽說於奎也是演員出身,但他演得也不錯。
我同情地看著我的前任,他的目光卻不與任何人做交流,他好像在望著另一個世界。女人們開始低聲議淪,男人們用各式各樣的鼻息表示蔑視,對姓於的或者姓張的。好像這事落到他們身上就會表現出另外的樣子。
“我們的這位張所長不過是副處級,卻把自己當成了處級以上的幹部,居然讓所裡給他報銷他家裡的電話費。難道你打出的每一個電話都是打給我們革命群眾的嗎?都是打給局領導的嗎?都是打給文化部的嗎?”
寂靜。
“不是!當然不是!那憑什麼報銷!”於奎大聲喝問!
笑聲,稀稀落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