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黃昏的下落 皮皮 第2頁,共2頁

「滕風太憂鬱,我不喜歡男的太多愁善感。」

工作室的氣氛很像記憶中小時候照相館的攝影間,反光板、各種燈、椅子、鏡子,等等。一張木頭長案放在窗前,上面堆滿了各種照片和底片。我環視一圈兒,五十多平米的工作室並沒有可以舒舒服服坐下來聊天兒的角落,與工作室相通的暗房門欠了一條縫隙,暗房裡面也不會有我希望的沙發吧。

「你好像不常在這裡會客?」

「說得對。我今天沒辦法,手邊兒有個急活兒。」

「那我就不多耽誤你了。想看看滕風另外的照片,還想聽聽你對滕風的印象之類的。」

「不耽誤,我喜歡夜裡工作。」他說話時打量我的目光第一次沒有躲閃。我斜坐在窗前的長案上,身後是綠色的大絨窗簾,配上我的黑色t恤,米天君的眼神里開始出現創作的慾望。

滕風的一組特寫照片,被米天君鋪到我身邊的長案上。滕風各種神態,每種神態中都透著悲傷。有一張照片,滕風臉頰上掛著一顆淚珠。我問米天君是否發現了這顆淚珠,他點頭。

「都是我午休時抓拍的,下午他要錄節目。一開始我發現他情緒低沉,但也沒什麼特別的。你不知道,滕風很少有情緒高昂的時候。我拍的時候,他好像忘了我還在屋子裡,光顧想自己的心思了。當時,我沒發現他掉淚,後來沖洗的時候,才注意到的。」

「無聲哭泣很高雅。」我輕聲說。米天君笑笑。

「半個月後,他就出事了。」米天君說這句話的時候,有種兔死狐悲的悲憫。

「他死前,看到照片了嗎?」

「沒有。那段時間,我出差了。」

「你對他有多瞭解?」

「聊天、共事、出去玩兒,都行,但我們彼此不談各自的私事。」

「好像男人都這樣吧?」

「不一定吧。我跟另外一個哥們談。」

「滕風好像沒有類似的哥們。」我說完,米天君同意地點點頭。「他跟女人的交往,你瞭解一點兒嗎?」我接著問。

「他提過幾次一個叫劉裳的大夫,好像是牙醫。她好像是跟滕風交往最久的。」

「這個我知道,但他還有過很多別的女人嗎?」

「說實在的,我不知道,聽同事議論過,好像是。滕風不是我喜歡交往的那類人,我真不是特別瞭解他。」

「那你們為什麼還偶爾在一起?」

「主要是聊天兒,這傢伙愛看書。現在想找個看書人聊聊,挺難。」

「拍照片還用看書嗎?」我站起來,把滕風的照片裝回紙口袋。米天君走近我,乜斜我一眼。

「除了滕風,你還認識一個叫莫里的嗎?」說這話的時候,如果空氣能變成鏡子,我便能看見自己心底正在泛起的慾望。這慾望是我第一眼看見米天君時種下的,他讓我想到了莫里。

「你調查範圍真廣泛。」米天君說著,夾住我的雙臂,像端花盆一樣,把我放回到條案上。他取來祿萊掛到脖子上,拉過一盞燈,開啟,然後又開啟條案上的另一盞檯燈。他把我的一條腿放到案子上,拉開灰色鉛筆褲的側拉鏈,我剛想把另一條腿也拿上來,坐舒服點兒,被他攔住了。

「你怎麼坐都行,下面那條腿別拿上來。」

「聽你這麼說,好像我這兩條腿是可以隨便拆卸的。」

米天君拍了很多張之後,突然走近我,一下子把我的黑t恤脫了,跟小男孩兒路上搶劫似的。我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連拍無數。也許是因為我缺乏女性的曲線,從不覺得自己性感,所以,從不在意是否裸露,當然我沒有裸露癖。

「你要是也脫了,估計選的角度會好些。」我說完,他立刻脫了他的長袖土黃色襯衫,再度走近我。他讓我用一隻手撐著桌面,身體側歪著,拉開我褲子的拉鏈,露出一點兒白色內褲邊緣,調整燈光,我閉上眼睛,想象自己肋骨下的凹陷的骨盆陰影,印到相紙上的效果。

……他終於放下相機貼近我。接吻時,我請求他為我做件事,他答應了。

他把一架奧林帕斯相機放到我手上,自己站到我對面不遠的地方,脫了全部衣服,最後從地上拿起剛才的祿萊,掛到脖子上。他身材高大但不健碩,肌肉很鬆。他光著腳,相機的金屬質感和堅挺的性器,在我的取景框裡,好像變成了一幅自畫像。我拍了幾張,他便不再給我機會,帶著專業人士對外行友好的蔑視,取下自己脖子上的相機……

當他把我像一塊排骨似的在案板上擺弄的時候,剛才被激情鼓脹起來的身體,皮球似的洩了,興致頓時消失得無蹤影了。

「如果你想做,現在就做,我同意。」我平靜地說。

「你同意,什麼意思?你不想嗎?」

「現在不想了。」我坐起來,「不瞞你說,我剛從精神病院出來,性慾很不穩定,說沒就沒。」

「可惜,它還說來就來。」米天君穿衣服的同時,也在反擊。

「它沒來過。」

「你想幹什麼?」他憤怒了。

「沒什麼,小小的報復。」我也穿上自己的衣服,跳下長案,攏攏自己的短寸,拍掉肩頭可能有可能沒有的頭皮屑,朝米天君工作室的門口走去。

「報復什麼?」他追上來,扯住我的胳膊,緊張地問我。

「現在不告訴你。」

雨後的漫天繁星,過了交通晚高峰,來到街上,彷彿回到了人間。我不喜歡藝術家,也不再喜歡長得像莫里的男人,米天君碰巧兩者都是,抱歉,報復就是這個吧。

「我家的地方很大很大,我家的地方很大……」我學著老頭的跑調兒腔哼唱起來。現在我得找個酒吧,喝點兒什麼。喝酒的慾望既強烈又持久,比性慾可靠。

當我握住一杯加檸檬片的伏特加時,米天君的表情和他的生殖器同時出現在酒裡。喝醉回家睡覺,或者喝完這杯回去找他……算了,沒勁,生活中到處都是這些可恥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