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笑我這麼「酸」,這應該是我們年輕時的情懷,可惜,二十年前,要麼是這些電影還沒引進,要麼是我們還沒懂愛情,一晃老了,愛情和《卡薩布蘭卡》一起來的時候,對愛情,心裡很沒底兒,沒把握。
我常常很迷信,今天細想想這兩個電影,很害怕,它們深深地打動了我,莫非就是因為它們上演了戀人的擦肩而過?不說這個了,越想越害怕。
換個話題。
今天佐佐木教授問我回國這一年,過得如何。我說挺好的。他說,我好像變了。我故意裝傻說自己沒覺得,但臉肯定紅得不行了,教授笑笑轉身走了。
這個話題也不好,再換一個。
最近,眼睛看東西越來越不舒服,在電腦上的時間太長了,但我也不能放棄給你寫信。給你寫信的時候,我好像既在回憶中又在現實中,追溯在一起的時光,好像又與你在往事中走了一遭,偏得啊,是不是?你要不要也試試。算了,我希望你拿給我寫信的時間休息。
想念你。更想念你周圍淡淡的油彩混合著淡淡的菸草的味道。
也有人想我嗎?
——常文
謝謝你,好姑娘。謝謝。我知道不該說謝謝。可我是真心想說謝謝,謝謝你給我寫了這麼多,這麼長,這麼好的信。看你的信,是我最大的享受。不好的是,總得按住去找你的衝動。
我想你,非常想,儘管總覺得你就在我周圍。遇到需要考慮的事情時,自動去想,要是你在,會說什麼,會怎麼想。你不是我肚子裡的蟲子,是我心裡的蟲子。留在那兒,別到處亂跑了。什麼佐佐木不佐佐木的,相信我,我比所有的男人更適合你。留在我這裡。儘管我沒權利這樣要求你,但還是要說,留在我這裡,跟我一起留在我們的卡薩布蘭卡。你可以把我這些話當廢話聽,我一直相信我們在一起會很高興,不一定富有,但會高興。
這兩天手挺順,可惜,明天就得回去了。單位有事,我拖不過的。明天一早走,現在給你寫信,估計到了之後,就是接連不斷的會,擔心沒時間寫信給你。
給我寫信,求你了,多寫點兒。你不是希望我休息嗎,看你的信我就能休息,看完信閉上眼睛,什麼都能想起來……我手心裡一直留著拉你手時的記憶。你的手介於溫涼之間,每次拉你的手,都恨不得把我有的都給你。
多可惜,我所有的寥寥無幾。
——吳黔
路上開車,多加小心。每次對你這樣說話,都覺得是廢話,但還是忍不住要說。好像這跟你開車是不是小心一點關係沒有,這是我此時此刻必須說的話,任何其他話都代替不了的,哪怕說了沒用還是要說……這讓我想起媽媽叮囑孩子出門多穿衣服……似乎是一樣的事情,但又多麼不一樣啊。媽媽和孩子永遠都不陌生,而戀人在他們成為戀人之前是陌生人,在他們不再相戀時,可能重新成為陌生人,但他們還是要發自內心地叮囑:小心啊,開車小心,天涼了,想著加衣服……
哎,認識你之前,我也這麼叮囑過,但沒意識到其中的這份深情。有時,我想,40歲開始第一次戀情,也許根本不晚。這個近黃昏的年齡像一個絕佳的酒窖,有著合適的溫度,有著年輕所沒有的理解和耐心,有從容和豁達……我們能釀出……天吶,我在說什麼,太自戀了!年輕人至少有我們最缺乏的品質——勇敢。
否定中年,青春萬歲!
原諒我又回到讚美中年的主題上。我突然發現,我對自己邁進中年居然格外地滿意,一點兒沒有繼續跟青春糾纏,抱著青春的大腿不放的心情。這些都是因為認識你。我甚至高興現在認識你,而不是在你我都還年輕的時候。你年輕的時候肯定是個喜歡移情別戀的主兒,感謝老天爺,沒讓我那時候落到你手裡。昨天地鐵裡看了一本別人隨手扔掉的雜誌,裡面有篇介紹一個服裝設計師的文章,他說他最注重的設計原則,是平衡。可惜我忘了他的名字。也許做什麼事情都可以遵循平衡的原則,中國千百年來儒家倡導的中庸,其實說的是同一回事。
哎,心情忽然很亂。有時候我那麼脆弱,好像空氣裡漂浮的灰粒兒,也能把我變得難過,居然毫無緣由。不過別擔心吧,我不是常常這樣發神經的,大部分時間,我還是一個正常的婦女。
現在我得去睡覺,明天一天安排得滿滿的,自己上課,給別人上課。
祝我好夢!祝你不困,順利駕駛。
兩年前的春天,我去首爾參加一個會議,之後我一個人坐車去天安呆了兩天。除了一個我不想參觀的博物館,那是一個沒什麼特色的城市,有些寂寥。我住在城邊一個小家庭旅館裡,每天步行通過一個菜市場和一個登山愛好者聚集的賓館,路上總能碰見那些裝備齊全準備去登山的中年夫婦。他們穿的很「專業」,但一看就知道,他們沒有登山素質,也缺乏運動素質。他們為登山做準備的樂趣也許大於登山本身。從城市回到菜市場回到旅館,有點兒像從過去走來,拐進了別人的生活,自己周圍的一切仍然很虛幻。在韓國這個寂寞的小城裡,我想到常文,隨即,無論常文還是我,還是那些登山愛好者,都消隱到巨大的背景中,一眼望上去,那裡什麼都有,又什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