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比如女人 皮皮 第2頁,共2頁

侯博點頭。

劉雲離開醫院,立刻打車回家取存摺。當她找到家裡的全部存摺時,猶豫了一下,奇怪的是婁紅的話又在她的耳邊響起,好像這聲音要提醒她一輩子,這錢不是她的,儘管她現在擁有著。但是劉雲顧不上想更多,她有的只是直感,這錢用在洛陽的手術上,沒什麼不妥。

她拿上存摺,離開了家。

劉雲去銀行取錢。回到醫院,先去收款處交了錢。她說是替病人家屬交的。然後她去等電梯,心裡很慰藉。

辦公室裡空無一人,劉雲來到監護室,她看到侯博和另外兩個醫生背對著她站在洛陽的床前。

"怎麼樣,好一點了嗎?"劉雲輕鬆地問。

大家都回頭看她,但沒有人回答她的問話。劉雲好像立刻明白了一切。她稍稍瞥了一眼洛陽的呼吸機,上面所有的顯示燈都滅了。

"五分鐘前。"侯博輕聲說。

"為什麼不呼我?"劉雲間的時候聲音也很輕,並沒有責備的意思。她聲音中透出的只是極大的遺憾。

"太快了。"侯博又說。

侯博試試拉劉雲離開。劉雲對他點點頭,說自己還想在這兒呆會兒。

站在洛陽的床前,劉雲腦袋裡差不多是空白。她還沒讓自己適應洛陽的死亡。她曾多次替洛陽這個可愛的年輕人設想過他的未來,當一個受歡迎的老師,娶一個可愛的妻子……

現在,那麼突然老天就把一切都截斷了,無論洛陽想做什麼,能做什麼,他都不再有機會了。這時,劉雲心裡升起厭惡,"為什麼不給人一次機會吶?!"她在心裡大叫起來。

劉雲回到辦公室,還沒有坐下來,護士小周進來。她看周圍有人,就壓低聲音在劉雲的耳邊說:

"白冰和她的幾個同學來了,她說你前兩天說,也許今天他們能見見老師。"

劉雲躲開小周,奇怪地看著她。小周以為劉雲不喜歡人家在她耳邊說話,有些不好意思:

"對不起。"然後她又說,"學生一片好心,就是想給老師打打氣,鼓勵老師一下。"

劉雲笑了,笑得很嘲諷,好像在說,這些孩子幼稚得可笑。

"要是不行就算了,我讓他們回去。"小周覺得劉雲的態度讓人討厭,便想打退堂鼓。

劉雲什麼話也沒說,就離開了辦公室。她來到病房外面,看見白冰和另外的同學等在那裡。

"就你們幾個?"劉雲問。

"還有好幾個,在公園裡,老辦法。也怕人太多不好辦。"白冰解釋說。

"跟我來。"

劉雲把這幾個學生帶到公園,匯合了另外的同學。劉雲看著眼前等著她說話的學生,時間的感覺飄忽得像一條柔弱的細線,在離她眼前不遠的地方被風掛在空中。她覺得眼下的自己眼下的學生眼下他們所在的公園都缺乏質感,不給她帶來任何壓力。

"你們的老師剛剛去世了。"劉雲平靜地說。

大家依舊安靜地看著劉雲,好像根本沒聽懂她的話。

"這不可能,我舅沒跟我說。"侯博的外甥首先打破了沉默。

有一個女生哭了。

"你們幹嗎讓老洛死了,不是說這病能治嗎?!"一個男生把哭泣的女生推到一邊,大聲問劉雲。

劉雲沒有理他,好像他不過是一個常見的無理取鬧的患者家屬。

除了白冰,女生都哭了。在這個世界上,似乎總是女人先正視殘酷的事情,儘管男人一直叫她們弱者。

男生幾乎都走開了,他們互相不說話,在周圍轉悠。媽媽們說的話這時候生效了,別哭,兒子,男子漢不哭。

侯博的外甥走近擠在一起哭泣的女生,胡亂地對她們說了幾句安慰的話,讓她們別再哭了。

"我們能見見老師嗎?"他走近劉雲說,口氣像是在懷疑劉雲撒謊。

"他死了。"

"那也見。"另一個男生受到影響,大聲對劉雲喊了一句。

劉雲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好像很在乎學生對她的態度。

"求求你,劉醫生,讓我們看老師一眼。"白冰沒有哭,她拉起劉雲的手搖晃著,懇求著。

劉雲感覺到她的手像冰一樣涼。

"跟我來。"劉雲說完走在了前頭。

她把學生帶到醫院的後院,這裡是去太平間的必經之路。他們等了大約有半個小時,在學生開始不安的時候,太平間的那個老頭兒推車出來了。車上躺著一個蒙臉的人,學生馬上圍了上去,擋住了老頭兒的去路,但沒人更靠前。

"幹什麼,還敢擋我的車?"太平間的老頭兒總是與死人打交道,所以有不同常人的勇氣和角度。

學生回頭看劉雲。

劉雲走到車前。推車的老頭兒跟她打聲招呼。劉雲掀開白單子,然後又蓋上了。

"是洛老師,相信我,他已經死了。你們不要再看了。"劉雲說。

學生都沒有動,對死者的恐懼壓過了對死者的熱愛。

老頭兒要把車推走,白冰走了過來。

"讓我看看老師。"她說話的時候,手已經掀開了白單子。劉雲立刻又把白單子蓋上,把白冰攬到懷裡。

白冰在劉雲的懷裡痛哭起來,別的同學隨著也哭了。劉雲像柱子一樣站著,示意老頭兒把死者推走。看著離開的推車,學生的哭聲連成了一片。白冰突然掙開劉雲,要去追趕:

"讓我再看他一眼,讓我……"

劉雲用力抱著她,不讓她過去。老頭兒見狀,更加快了回太平間的腳步。白冰努力掙開劉雲:

"放開我,為什麼不讓我見他,我跟你說過,我愛他,我愛老師,你不能想象吧,你不能想象我有多麼堅強,你根本就不能想象。因為老師我得好好學習,我永遠都不想讓他失望,因為老師,我也得剋制自己,不讓他發現我對他的感情,我得裝出比別的女生更疏遠,因為老師對所有的女生都是一樣的,我知道,他從沒特別地看過我一眼,我並不好看,所以他沒覺得我比別的女生更可愛,他表揚每個女生的優點……我什麼都知道,可我說服不了自己,我愛老師,我沒有辦法,我知道這是不應該的,不對的,可我沒辦法,真的沒辦法。讓我再看老師最後一眼吧,求求你,我掙不開你,我沒勁兒了。"白冰在劉雲的懷裡無奈地安靜下來。她無力但傷心地哭著。

同學們都圍上來,大家沒有因為白冰的表白而有不好的感覺,大家都試圖安慰白冰,沒有人嫉妒,好像大家都在惋惜,老師活著的時候沒多注意到白冰。

"我們也愛老師。"一個女生把頭伏到白冰的背上,低聲地說。

"我真的愛他。"白冰沒有抬頭,埋在劉雲懷裡嗚咽地說。

男生都站在一兩步遠的地方,安靜肅穆地看著聚在一處哭泣的女生,任何人的臉上都沒有迷惑或不解。愛,在此時,在此處,以各種理解被解釋著,廣義的,相對的,人對人的,我對你的……

有很多人活著,從生到死,一次也沒有往深想過,什麼是變化。他們以為搬家調動工作,結婚生孩子,甚至換了一身新衣服都是變化。不錯,這也是變化,但還有另一種變化,變化了之後,你可能還住在老地方,幹著老工作,穿著舊衣服,但你卻是一個新人,新的生命在舊的軀體裡開始了。這樣的變化往往在巨大的痛苦和震動之後才能得到,殘酷的是,並非每個經歷痛苦和震動的人都能得到這樣的變化。於是,好多有心人想到了神,想到了上帝。

上帝愛每一個痛苦中的女人,但卻不能把每個痛苦中的女人帶到獲得新生的路上。所以除了上帝,還有你自己。

劉雲回到家裡,又給自己做了不健康的泡麵條。她把泡麵稀裡糊塗地吃了下去,吃完之後,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她在沙發上坐了幾分鐘,突然覺得胃非常不舒服,便立刻跑到廁所。她吐出了胃裡的全部東西,最後是膽汁。她沖掉了池子裡的嘔吐物,坐到地上,她覺得渾身能產生力量的器官都壞了,她軟得像一攤肉湯。

她這樣坐了一會兒之後,伸手扯下一塊手紙擦了擦嘴。當她把手紙又丟進便池,看著水洇溼了手紙,接著又沒入水中時,她想起了洛陽停止呼吸之後蒼白但卻平靜的臉龐。

劉雲受不了了,她又想嘔吐,可她再也吐不出任何東西。她跌坐到地上,手捂著臉大哭起來……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哭到最後,她沒有力量再哭下去,也不再有眼淚。她忽然就停止了哭泣,然後坐在地上反應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有些搖晃地回到客廳。身體裡面依舊空空的,十分虛弱,但同時她也感覺到了從未有過的清楚。面對洛陽的死亡,她意識到的惟一結結實實的東西是,她並不比洛陽多一條命。如果她現在這樣下去,那麼最後她面對自己的死亡時,就永遠不可能安靜。她覺得自己直到現在還沒開始真正的生活。

她要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