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告訴你,我從沒恨過任何人,但是今天我告訴你,我恨你,李雅茹,只要我活著,我就會天天恨你,咒你早死。"新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彭莉倒進劉雲的懷裡哭了起來。
"周少衝,你用不著張牙舞爪的。兩年前,我發誓一定要做到今天這件事,現在我做到,這是老天給你的報應。至於早一天死還是晚一天死,我早就無所謂了。你也可以現在就殺了我。"女人說著朝新郎走過來。劉雲想也沒想,靠著一股本能的力量衝到女人面前。她擁住女人,語氣懇切地說:
"請你理智一點,跟我來,就算我求你了,我有話對你說。"
女人看看劉雲,也許是劉雲臉上的某種表情打動了她,也許她鬧夠了,總之,她在劉雲的擁揉下,離開了餐廳。
"我費了好大的勁,才讓她安靜下來跟我走。我們在公園裡找到一個長椅,她毫無表情地坐在那兒,問我是誰。我告訴她我是新娘的朋友,她還是那樣坐著,也沒因為我這麼說表現出更大的反感。"劉雲說到這兒,看看對面的洛陽,"你還想接著聽嗎?"
洛陽點點頭。
他們坐在劉雲的辦公室裡,劉雲還沉浸在彭莉婚禮的"餘韻"中。離開後,她不想一個人帶著這樣的記憶回家去,她覺得她一個人對付不了這樣的事,對新的失眠的恐怖讓她回到了醫院,把洛陽叫到自己的辦公室,對他談了起來。她一方面瞧不起自己的懦弱,另一方面她就是害怕。
"我問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她不回答我。她一句話也不說,就是眼睛看著前面。後來我跟她說,我也做過類似的事情,現在我很後悔。當一切都過去以後,我覺得人還是應該原諒。"
"她說,這不過是我的感覺。她說,你一旦那麼深地被傷害了,就不能原諒了,永遠都不能原諒了。"
"我說,那你也不能生活在仇恨中啊。她說,為什麼不能?!她說,這兩年她就是靠著仇恨活過來的。她說,因為恨那個男人,她才活得不錯,她才有力量繼續活下去,而且活得有勁頭。"
"我說,但是仇恨不能帶給你幸福,甚至平靜也不能。她說,在她愛這個男人的時候,他也沒給她幸福。我說,這維持不了多久,總有一天,你會平靜下來,面對你自己做過的事,你會為自己感到羞愧,不管別人怎樣傷害了你,你會後悔的。我自己的經歷就是這樣的。"
"她說,你的經歷是你的,我比你老,也不想活太久,也沒必要想那麼多。我做什麼都憑感覺,我現在恨他,我憑什麼要強迫自己原諒他,我有太多的理由恨他,你知道嗎?我跟他生活了這麼多年,他什麼都沒給過我,我卻把什麼都給了他,這公平嗎?我憑什麼要原諒他?!"
"我怎樣都不能說服他,最後我問她,為什麼同意離婚了。她突然就哭了,她說,我受不了了,他跟我提過幾百次離婚了。她說,她要是再不離婚,就會給弄瘋了。"
"你為什麼一句話也不說?"劉雲問洛陽。
"我很想聽你說完。"洛陽說。
"我說完了。我把她送回家了,她是一個老師,按理說也是一個有文化的女人。回來的路上我想。這個女人也許會帶著仇恨走進墳墓,上帝為不同的女人安排了不同的路。"
"對男人也一樣。"洛陽說。
"請你原諒,我羅嗦了這麼多。"劉雲突然不好意思地說。
"劉醫生,你別這麼說,我很高興聽你說這些。說實話,我也挺震驚的。她都那麼老了,還能做那樣的事。這力量也挺嚇人的。"洛陽說。
"回來的路上,我想,你們是多麼不同的人,儘管你們都是老師。"劉雲說。
洛陽笑了。
"你別笑,我真的很欽佩你的選擇。你對生活有另外一種態度,我現在還想不太好,但覺得比我對生活的態度,比那個今天婚禮上的那個女人的,要負責得多。"
"劉醫生,你可別這麼說,我就是不願意吃藥。而且吃那藥,臉色總是灰土土的,我可能喜歡活著的時候臉色好一點,不願意活著的時候已經有死人的臉色。"
"你挺了不起的,別看你比我們年輕。"
"哪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法,這也許是天定的。"洛陽說完真誠地對劉雲笑笑。"明天,該輪到我了。"
"你給了我很多幫助。"劉雲被洛陽的笑容安慰了,也被他手術前的安詳感動了。"回去好好睡一覺,明天見。"
"明天見,劉醫生。"
劉雲回到家裡,心請好些,但還是無法入睡。"為了明天的手術,我必須睡覺。"劉雲想到這兒,找出了安眠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