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比如女人 皮皮 第2頁,共2頁

"降價了。"耿林說。

婁紅聽了耿林的話笑了,耿林也跟著笑笑。然後兩個人走近床前,一起端詳起這個床罩,好像這是他們這次見面的惟一目的。

床罩是米白色真絲和棉混織的,上面用同樣顏色的絲線繡著花朵圖案。它看上去十分莊重,光澤含蓄,展示了華貴和高雅的品質,與耿林眼下各方面都十分簡陋的居室形成了反差。

"它不適合這兒。"婁紅說著轉身面對耿林。

"說得沒錯。"耿林也迎著婁紅的目光,希望自己眼睛不要發潮。這是婁紅受傷後他們第一次這麼近地互相凝視,耿林覺得心悸,身體裡又有了幾種巨大的力量,它們互相碰撞,彷彿要崩裂或扯碎他。他看見婁紅的眼神中似有從前的幾分輕佻,她的胸部不大但充滿誘惑力地在起伏著,她小小的有些上翹的耳垂兒……這一切使耿林恨不得馬上把婁紅抱進懷裡。太想死死地擁抱他,沒命地親吻她,把自己的一切部融進她的身體。

但是,他依舊那樣站著,儘管他覺得雙腿已經發軟。他也看見了婁紅臉上脖上的疤痕。那些疤痕好像對他伸出了無數雙手,阻止他,警告他,譴責他。頓時,他又被內疚籠罩了。

婁紅坐到一把椅子裡,她把耿林的一切表情都讀懂了。她也曾在這短暫的相視中有過內心的鬥爭:她要不要走過去擁抱他。這時,在她心裡響起兩種聲音,兩種相反的聲音。她要擁抱他,安慰他,但她馬上就發現這聲音不是出自她的感覺和身體,而是出自理性主宰下的某種同情和對過去的某種依賴和習慣。她強烈地感覺到她和她的身體,她的感覺,都是那麼無所謂,它們一點也不想急切地去擁抱這個男人,但它們也不會十分反感擁抱這個男人。

"多麼可怕啊,對我來說他怎麼能突然變得無所謂了?"婁紅坐下後被自己心裡的想法嚇了一跳,儘管她來時是準備向耿林攤牌的,是要跟他分手的,她為此做了那麼多精神準備,她以為,這將是很疼的,甚至會比她臉上最初的傷口還疼。

耿林也坐到了另一把椅子裡,婁紅看見平靜的耿林,以為自己的無所謂傳染給耿林了。難道他們曾經有過的那一切,都是虛假的?真的能就這樣不留痕跡地煙消雲散?她對耿林笑笑,彷彿她想再一次證實,一切真的都是這麼無所謂了嗎?耿林對她的微笑報以同樣的微笑。他的微笑沒有幫助婁紅證實,也沒有幫助她否定她的感覺。因為耿林早就從婁紅臉上看到分手時刻即將來臨的預兆。他也曾經想過要抗爭,要試一試留住這個女人,他還喜歡她愛她,還想在許多個夜晚摟著她入睡。但他害怕,他在婁紅的臉上看見的不可更改的決心。讓他感到無力的另一個原因是那個他從酒吧領回家的女人。

"你幹嗎不擁抱我,把我放到你的床罩上?你不是為我買的新床罩嗎?"婁紅突然說出這些話,突然得連她自己都吃驚,她不知道自己要於什麼,她的身體裡沒有絲毫類似情慾的東西。

耿林也被婁紅突然冒出來的話驚著了,他以為自己先前的感覺錯了。他又去看婁紅,婁紅雙目瞪著他,像從前對他發脾氣那樣,這讓耿林又有了心悸的感覺,就像看見婁紅剛進門時一樣。他站起來走近婁紅,在她旁邊蹲下,這時他又在婁紅的眉宇間看見她對他的排斥,他畏縮了,他不明白婁紅為什麼要這麼做。耿林的心頓時很疼,疼得他終於恨起自己,甚至對自己產生了蔑視,他覺得,婁紅現在不僅不愛他要離開他,而且還想嘲笑他。

耿林調動著一個男人所能有的全部寬容和控制力,竭力微笑著拍拍婁紅的大腿,沒說什麼站起來,又回到自己的座位。

這一切在婁紅眼裡都變成了耿林對她的輕慢,她覺得即使對一般客人耿林也不至於這樣:在虛假的禮貌後面藏著輕蔑。此時,理智如輕風一般遠離了婁紅,她再也分不清什麼是她身體要做的,什麼是她理智要做的,控制她的就是憤怒,一種過去在她跟耿林吵架時曾經控制過她,讓她發瘋的憤怒。

她站起來衝到耿林面前,跪撲到他的懷裡,不是擁抱而是扯住他的上衣:

"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你憑什麼這樣對我?因為你我才被人撓成這樣,難道這就是你給我的報答?你要分手你可以明說,你少這樣汙辱我!"婁紅一邊說一邊扯著耿林衣服搖晃。

耿林抓住婁紅的兩隻手腕,試圖讓她安靜下來:

"你冷靜點兒,冷靜點兒。我們一起去照鏡子,看看誰的臉上寫著要分手。你一進來你的臉就告訴我,你是來跟我了結的,不管我同不同意,不管我的感覺如何,你是下定決心要這麼做的。"耿林一衝動說出了心裡話。

"你放屁,耿林!"婁紅聽耿林這麼說更加瘋狂了,她忘了自己這段時間以來的全部考慮,腦袋裡惟一能露頭兒的想法就是:她不允許耿林這樣想她。"要是我剛進門就這麼想了,我就不會讓你跟我睡覺。"

"你還年輕,面臨這種事找點兒藉口,不願被人拆穿,我能理解,但也不用把我當猴兒耍,呼來喚去的。"耿林越說越傷心。

"我明白了,耿林,你想以退為守。"婁紅說著甩開耿林的手,"你幹嗎不明說,你有別的女人了!"

儘管耿林對此有所準備,婁紅突然這麼說還是刺了他一下。他抬頭望婁紅一眼,婁紅馬上說:

"你用不著告訴我她是誰,也用不著坦白,這事兒跟我沒關係。我現在算是看透耿林是什麼東西了。"

耿林呆坐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像一個被震撼了的觀眾。

"你幹嗎不說話啊?向我解釋啊?跟我說對不起啊!告訴我你想找個比我老實比我賢惠的女人做老伴兒,等你老了動彈不得了,她好護士一樣給你端屎端尿,照顧你。你想你多美啊,耿林?什麼時候美夢成真啊?"

耿林聽到這兒笑了。

"你覺得好笑是嗎?是我好笑還是你好笑呢?當然我好笑,因為你還不認識耿林,不知道耿林的形象。"

耿林望著婁紅,想象得出她接下來要說的話,也許這將是婁紅對自己最後的傷害,耿林想。

"要我幫你認識認識你自己嗎?"婁紅抱著雙胛,歪著頭挑釁似的朝耿林發問。耿林像一尊雕塑,目光散在空中。

"你肯定以為自己很特別吧,不同於另外那些老在大街上的男人,"婁紅不管不顧地說起來,發洩成了惟一的目的,"四十多歲了,還試試改變自己的生活,多了不起啊!"

耿林沒有動,等待著下面可能更鋒利的話語由婁紅的嘴射向他。

"但是我告訴你,耿林,"婁紅越說越失去控制,漸漸地為自己換上了一副刁蠻女孩子的嘴臉,此外還有的就是自以為是,"你跟他們沒什麼兩樣,什麼改變生活,不過是臨老抓住青春的尾巴搖一搖。你以為像你這樣改變生活的人就你一個嗎?太可笑了,這樣的男人成千上萬。你們戀愛時不僅性沒有解放,腦袋也沒解放,可能從沒想過天下還有這等美事兒,跟人睡覺還不跟人結婚,所以一個個四下溜溜,在身邊的女人當中找個說得過去的,在你自己還不懂什麼是婚姻的時候,就領了結婚證。然後就是生孩子,忙事業忙發達,這一晃十幾年過去了,這時候你們才發現我們的生活跟你們的不一樣。你聽明白了嗎,耿林?我們是有代溝的。"

耿林沒想到婁紅說出的話不僅讓他安靜下來,而且他希望婁紅繼續說下去。他在王書死後也曾做過這樣的思考,可惜都是不了了之了。

"我們可以站在大街上接吻,大白天,當著成千上萬人的面兒,你們能嗎?不能!做夢都沒夢見過。"婁紅看見耿林的認真表情,自己也平靜一些,但仍舊得說下去。她現在想說的話已經由原來對耿林的謾罵,變成了自己內心的傾訴,"觀眾當久了,誰都不甘心。那些先富起來的,先成功的男人於是發現自己老婆原來已經沒什麼吸引力了,接著又發現,小姑娘也不光只愛小夥子,也有挺多小姑娘愛四十多歲的老小夥兒;老婆還說得過去的,他們就偷著泡小姑娘;老婆說不過去的,他們就藉著小姑娘的愛情幫助離婚,還以為生活就此就更新了吶?那些跟小姑娘結婚的男人有幾個幸福得找不著北了?他們比從前更缺時間玩麻將,應酬,錢被看得更死了。反過來說又有幾個小姑娘覺得找一個大齡小夥兒就找到了歸宿?年齡大就真心疼你,讓著你嗎?見鬼吧,年齡大帶給你的惟一收穫就是,你得承認他們比你狡猾,你玩不過他們。你不就這樣的人嗎?"婁紅突然又把矛頭指回耿林,"難道你能否認你不是這樣的人嗎?"婁紅說著坐到地上,又傷心起來。

"你不用跟我說你新的女朋友是什麼樣的女人,我比認識她還了解她,她肯定各方面都不如我,也許還比我年長几歲,你挺會打算的,耿林。對你來說,我年輕,長得還算好看,性感,有個性,家庭背景也不壞,你覺得你養不住我,對吧?你覺得我遲早有一天會離開你,對吧?你覺得你對我來說不過是個普通的職員,這不足以作為我們未來婚姻的基礎,所以你還不如先下手。反正你通過我也把婚離成了大半兒,你就只等著有一天你老婆給你打電話,通知你去街道辦事處辦手續。這樣多好,你的新老婆不用受你舊老婆的任何傷害,挑個吉利日子就成新娘了。結婚以後,你天天看著你的新老婆,雖然平庸點兒,但不讓你想起你的舊老婆,你不用每天都產生內疚感。因為你的內疚感都讓我帶走了。傷害過你舊老婆的人不是你的新老婆,而是一個你從前睡過覺的女人,她曾經是你的同事,叫婁紅……"婁紅說到這兒再也說不下去了,用手捂住臉痛哭起來。

耿林沒有馬上過去安慰婁紅,因為他還沒反應過來。他看見婁紅哭得很傷心,但腦子裡還沒把這一切都歸位。婁紅的話好像剝掉了他最後的衣衫,連他一個人想自己的時候,形象也沒糟到這份兒上。與其說他被婁紅的話擊中了,不如說被傷著了。他心裡有了婁紅根本沒把他當回事的感覺。但是,另一方面他又不相信,婁紅所說的這些話都是出自她的腦袋,他了解婁紅。

婁紅哭得更傷心了,她躺到地上,放聲大哭。耿林慌了,憐愛戰勝了其他的感覺,他把婁紅的頭輕輕抱起來放到自己的腿上,為她擦淚,撫摩她的臉龐。

"你從哪兒聽來的這些理論,現在用來傷害自己,別犯傻了。"耿林希望息事寧人,不管怎麼說,他心疼婁紅,不願去究個是非。

"不是聽來的,"婁紅一邊抽泣一邊說,"都是我經歷過的,親眼看見的。"

耿林抱起婁紅,看著她。婁紅說:

"耿林,對我來說你不過是一個複習。"婁紅用盡最後的力量想再傷害耿林一次,但沒想到她的話又首先傷著了自己。她想起耿林之前的那個有婦之夫,心裡立刻無限可憐起自己,眼淚頓時洶湧起來。

耿林把婁紅緊緊地抱進懷裡。他心裡清楚這力量來自他的善良而非愛情。婁紅的話把他對他們這段感情的理解攪亂了。

婁紅在耿林的懷裡哭得那麼無助。她依憐的樣子像一隻溫柔的手,一次又一次掠過耿林本來已在發顫的心。他一次又一次對自己說,"也許我理解錯了,也許她本不想分手,也許我該試試抓住她,再試一試,反正我已經一無所有了,也許我們還能重新開始。"

耿林終於衝動地把婁紅更緊地抱住,他語無倫次地說:

"讓我們再試一試,我愛你,別離開我,再試試,再試試,別管那個女人……"

婁紅聽到這兒,猛地掙開耿林的擁抱:

"原來真有一個女人?"婁紅驚異地望著耿林,低聲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流氓。"

耿林突然覺得眼裡的一切物體都離他遠去。它們重新停留在更遠的地方,可是耿林卻不能兩眼聚焦看清它們。他不知道自己的目光落在何處,他就像練習對眼兒的孩子那樣,讓視線中的一切模糊起來。

許多年後,他回憶這個片刻,他發現自己想說的是"別管那些女人……",但他說出了"那個"。

"難道這又有什麼區別嗎?"也是許多年後,他問自己。對此,他做出了否定的回答;同時,他好像也看見了那股巨大的力量,它就像被設定了一般,決定著他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