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比如女人 皮皮 第2頁,共2頁

"我哪能有變化,好,晚上見。"

婁紅和耿林約會的老地方有兩個,一個是"身後"酒吧,他們總是一起去那兒,因為遇見耿林方面熟人的可能性很小。另一個就是他們下午電話裡說的老地方——一個日本人開的小飯館兒,叫"山下"。山下小飯館在一條十分僻靜的街上,很有點酒香不怕巷子深的自信。裡面的裝潢也是典型日本風格的:深栗色的地板,乳白色的紙燈罩,短小的門簾,穿和服的女服務員,很有點兒異國情調。更吸引耿林、婁紅的還不是這些,而是這個小飯館不備大桌子。一張小桌兩把椅子,好像只接待成對來的顧客,當然他們也不反對同性別的顧客。店主山下的宗旨好像是隻有兩個人坐在一起吃飯,才不會破壞他小店的風格和氣氛,慢慢這個小店便以此聞名。

耿林提前到的,他佔個好位置,但一進門他就發現婁紅已經坐在他們慣常喜歡坐的地方,正在喝本店特別供應的日本糊米茶。

"怎麼這麼早!"耿林坐下,接過服務員遞上的茶,喝了一口。

"想體驗一下等人的滋味。"婁紅說完把菜譜遞給耿林,"我還沒點菜吶。"

"老一套怎麼樣?"耿林嘴上這麼說著,還是翻看一下萊譜。

"我想換換口味,我要鰻魚蓋飯。"

耿林招手叫服務員,"那好,我還是老一套。涼拌要什麼?"

"我看他們新添了一個冷盤叫碎蘑菇泥,我想嚐嚐。"

耿林對服務員轉述了一遍,然後喝茶,充滿深情地看婁紅。"等人的滋味怎麼樣?"耿林只是為了提起一個話題才這麼發問的,不知為什麼他今天有不安的感覺。平時,婁紅經常遲到,但從沒讓耿林惱火過。他很願意見到婁紅之前一個人呆一段時間,彷彿這樣便把他的幸福拉長了。

"其實,我一直都在等你,別看平時約會我老遲到。"

耿林看著婁紅,沒說話,因為他還沒摸準婁紅眼下的情緒狀態。

"你不覺得是這樣嗎?"婁紅見耿林沒回答就強調了一句,"你多等我一會兒,但最終你還是能把我等來。而我等的,可能是永遠不會來的。"

"你等什麼?"耿林從心裡往外不願順著這個話題談下去。

"我等你啊。"

"我不是在你身旁嘛。"

"作為別人的丈夫。"婁紅輕聲說,但這話讓耿林感覺是一顆子彈穿過他的身體,撞到後面的牆上,又彈回來再一次射中他。

"你好像說過你不願意過婚姻生活。"

"對,但我不希望我的男朋友是別人的丈夫,你覺得這感覺很美妙嗎?"

"當然不。但我不懂你為什麼今天又提起這事,我們不是都說好了嗎?我當然要離婚,而且我也一步一步地做了,我現在搬出來,然後我會跟她提,但這需要點兒時間。我覺得你一直都是很理解的。"耿林說到這兒,服務員送上冷盤。

"我現在還是理解的,誰知道我今天哪根筋不對了,亂說一氣。來,嚐嚐這個菜,我們說點兒別的。"婁紅調整了自己的情緒,開始大口吃碎蘑菇泥。

但婁紅過高估計了自己的控制能力。在他們快吃完飯的時候,耿林問她吃完飯去哪兒,這又勾起了婁紅剛剛壓下去的壞情緒。每次他們商量去什麼地方的時候,婁紅都覺得受傷害,儘管一開始她就清楚自己愛上的是有婦之夫。這個前提在剛開始的時候幫過她的忙,但慢慢地就失去了作用。她開始討厭這種偷偷摸摸的感覺,覺得自己的世界因為這個愛情變小了:"山下"飯館,"身後"酒吧,他們的小屋,再就沒有別的地方了。當然,婁紅喜歡他們在小屋裡能做的一切事情,但她和所有的年輕姑娘一樣,也對外面紛繁的世界充滿興趣。

"去身後怎麼樣?"耿林見婁紅半天沒說話,便又提議了。

"今天又不是週末,"婁紅顯然不贊成,"不是週末我不願去身後,沒意思。"

"那我們回家?"耿林試探地問。

"你沒有什麼朋友嗎?我們可以去看看你的朋友。"婁紅不想回小屋,她不覺得那是家,而是一張和男人睡覺的床。

耿林在腦子裡迅速過濾了一遍自己的朋友,沒有找出一個此時他能和婁紅一起探望的。

"去看看王書他老婆彭莉怎麼樣?"婁紅說,"我很同情這個被自己愛人騙了半輩子的女人。"

"你別這麼說吧,如果她不知道,她的幸福就是真的。"

"男人的邏輯。"婁紅輕蔑地說了一句。"好了,不難為你了,我們去逛商店吧。這時候的商店人少。"

"好的。"耿林很爽快地答應了。他心裡清楚,一來這兒附近的商業區離他家很遠;二來劉雲不喜歡逛商店。到目前為止,他還不能想象在大街上,在他和婁紅在一起的時候碰上劉雲。

但發生了另一件他沒有想到的事情,讓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麼今天他總有點兒不安。

在即將打烊的時間,商店裡很空,只有為數不多的顧客或閒逛,或急急忙忙地在選購東西。耿林和婁紅先在樓下看看化妝品,但婁紅並沒有對此表現出多大興趣,於是他們上扶梯想去二樓看看女鞋和女裝。耿林先邁上扶梯,婁紅站在他的下面一蹬上,扶梯向上走到一半時,耿林偶爾回頭看一眼婁紅,大吃一驚——婁紅淚流滿面,但卻在向他微笑。耿林要過來拉婁紅,被婁紅的一個阻攔手勢制止了。在耿林不知如何是好的當兒,他們來到了二樓。婁紅徑直上了滾向三樓的扶梯,耿林也跟了上去。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耿林站在婁紅身邊,著急地問。

"我突然就明白了我的處境,"說著婁紅用手擦去臉上的淚水,"也看見了我的結局。"

"別胡思亂想,別胡說。"耿林亂了方寸,他擔心婁紅在商店裡失去控制跟他吵起來。

"我還沒說我的想法,你就說我在胡說,未免過分了。"

"可你知道我愛你。"耿林湊近她,壓低聲音說。可他的話彷彿是婁紅此時最不想聽的,她快上幾步,先於耿林到了三樓,然後又去乘通向四樓的扶梯。耿林也跟了上去。

"你願意聽聽我的看法嗎?"婁紅在通往四樓的扶梯上問耿林。耿林點點頭。

"你知道你最後要拋棄的女人是誰嗎?"

耿林聽婁紅這麼說不耐煩地把頭轉向一邊,好像婁紅在說廢話。

"是我。"婁紅說。

耿林轉回頭看婁紅,發現她又有新的淚水湧出來。一個站在他們身後的男人這時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耿林拉起婁紅快走幾步,上了通向五樓的扶梯。

"你什麼意思?"耿林看看扶梯上只有他們兩個人,便問婁紅。

"意思就是你現在離開了妻子,走近了我,這就等於說在你和妻子之間有了美妙的距離,你看哪本書上不說,距離產生美感。所以你現在就能想象,我們之間能產生什麼了。誤解,爭吵,傷害,還能有別的嗎?"

婁紅又上了通往六層的扶梯,耿林一直跟著她。她用一種特別的目光盯著耿林,好像在等他回答。

"你說這些有什麼用啊,我離開她了,我愛的是你。"

"對,你離開她了,所以你才能更好地發現她的優點,端莊,正直還敬業。"婁紅一口氣說出了這些話,已經到了六層,最高一層。婁紅站在扶梯旁,沒想到六層都是皮毛製品。

"那又怎麼樣,我愛的是你。"耿林看看周圍以各種方式懸掛著的皮毛大衣圍脖兒,聞到了這類製品特有的氣味,他覺得有些窒息。

"我既不端莊正直,也不敬業。"婁紅也在打量周圍的環境,她發現閒著沒事的售貨員都把目光集中到他們這兒來了。看著他們這對面對皮毛大衣大聲爭吵的男女。

"我早就知道,可我還是愛你。"

"對,我也知道你愛我,"婁紅看著耿林,既沒有離開這裡的意思,也沒有在乎那些注視他們的目光,"我還知道,我不會長時間忍受這種狀態,所以就會跟你吵,直到吵得你發煩。然後你開始思念你老婆的美德和好處,在有距離的情況下,你很容易發現她原來比我好。然後你就會找辦法找理由離開我,回到她身邊,而她已經不年輕,很容易原諒你的失足。這就是那些倒霉第三者的結局,也會是我的結局。"

"那你幹嗎不想想那些幸運的第三者?"耿林非常惱火,因為他不覺得婁紅的話沒有道理。

"因為沒有幸運的第三者。"婁紅說到這兒眼睛又溼了。耿林的心被此時婁紅那無助的表情撥動了一下。

"我能做什麼?"耿林摟住婁紅,往朝下去的扶梯走去,這是商店下班的鈴聲響了。已經換好衣服的售貨員立刻從四面八方湧向扶梯。他們超過耿林和婁紅,但都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好像他們是皮毛櫃檯接待過的最奇怪的顧客。

"不是離開你妻子。"婁紅停下說。

"是什麼?"

"離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