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愛情句號 皮皮 第2頁,共2頁

大牛在朱大者的幫助下坐進車裡,離開了。汽車啟動後的尾氣,衝進朱大者的鼻子,進入了他的腦子。他腳步遲緩地回到酒吧,開始認真考慮把煙戒掉,不是為了健康,而是突然覺得煙很臭。

酒吧裡的氣氛因為大牛的離開發生了變化。大丫坐在唱歌的地方,抱著吉他一句話不說。朱大者走近丁欣羊,她立刻低聲問他,大牛為什麼走了。他反問了一句,難道他不該走嗎?說完,他走到前面,對大家說:

「就這樣結束吧。認識的人去離這兒不遠的紅旗飯店,喝點酒慶祝慶祝,管他慶祝什麼吶。出門往左走五百米,再往左,走兩步就是了。不認識的人就回家吧,或者自由活動。」他說完,有笑聲,還有個人問,什麼叫認識的人,認識誰算認識啊?朱大者說,認識自己算認識。從剛才提問的方向傳來鼓掌聲。

大家陸續離開,去紅旗飯店或者回家。丁欣羊看著朱大者蹲到大丫身邊對她低聲說話,感受很複雜。剛才一直無動於衷的大丫開始認真聽他的話,很快他們一同站起來。丁欣羊一個人離開,直接去紅旗飯店。路上,紛亂的情緒像纏藤一樣繞住了她。她想知道朱大者對自己是否仍然有特殊意義;她想知道自己最好女朋友此時的感受;她想知道自己對車展說點什麼,才能概括他們的感情……如果說大丫的歌聲在她心裡喚醒了什麼,現在她忍受的就是清醒之後的再次失落。

車展悄悄地跟在她身後。當他看見丁欣羊一次又一次裹緊大衣時,便快走幾步趕上她。她站住,沒說話,他解開自己的大衣,卻不敢邀請她投入自己的懷抱。他想了想,脫下大衣,被丁欣羊攔住。她走進他的大衣,他緊緊擁抱她。溫暖的幻覺變成今夜的一種感情,丁欣羊覺得他們憑這個可以對付整個世界,共渡餘生。她在大衣下面用雙臂環住他,像孩子抱著一棵樹。

「別放開我。」她喃喃地說。

他更加用力地擁抱她,好像這就是回答。

「我們就這樣,不改變了,永遠在一起,行嗎?」她又說。

他沒有再次更加用力地擁抱她。她也感覺到了。

「一直到死,就這樣,不行嗎?我們訂一個契約,不用瞭解,不用理解,什麼都不用,就是在一起,在一起,兩個人在一起。」她說得那麼堅決,像遺言。

「好的,好的。」他說著像哄小孩兒一樣晃動她。「但是,瞭解也很重要,兩個人必須互相理解才能永遠在一起。」

「你說的對啊!」她掙開他的擁抱,再次裹緊自己的大衣。「我還沒喝酒就醉了,居然把理解這個永恆的真理給忘了。哎,你別介意我這麼馬虎,不過我知道,理解萬歲。」她忽然出現的高昂的情緒,使得車展一時懵懂:他隱約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但又不知道錯在哪裡。

丁欣羊拉起他的手,大聲說,現在該去喝酒了。車展說好,他們手拉手奔向紅旗飯店。

車展永遠是心安理得的,因為他負責任。愛情的世界對他構成巨大的吸引,但是,無論他喝醉多少次,也不會想到,愛情需要責任,但同時也排斥責任,因為愛情需要自由。

紅旗飯店是個懷舊風格的飯店,文革時的裝飾渲染出的「政治」氣氛並沒影響人們的胃口,七層客滿。牆上的幹大蔥假大蒜,文革的標語口號,居然增添了幾分熱鬧氣氛。

「我們不提誰來了誰走了,喝酒吧。」大丫提議。

每個人手邊都有一個溫在熱水裡的小酒壺,大丫提議後大家分別給自己斟酒。捏在手裡的小酒杯被舉到高處以後,大家異口同聲地說,乾杯!

「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被你給說了,你把我們打擊到底了。」朱大者調侃地說。

「看來今晚喝醉的可能是沒有了。」大丫說完,看看大家,氣氛被壓抑著。她輕聲哼唱:

老朋友怎能忘記掉

不時刻記心上

老朋友怎能忘記掉

那過去的好時光

大家隨著唱了起來,一遍又一遍。

「不管怎麼說,我們保住了友情。」朱大者點上一隻煙。「今晚不適合喝酒,改天再喝吧。」他說完,大家都沉默著。

「欣羊,你情緒好像不對?」朱大者說完看看車展,車展微笑著扭頭看丁欣羊,大家看著三個人。

「我有種感覺,大家以後不會常見面了。」大丫說,「欣羊,你要是心裡有話,不妨就直說,這裡的人不管以後是不是有聯絡,都還是曾經的朋友,你不用……」

「這話你不說也罷。」丁欣羊不友好地頂了一句,她說出了她內心的一部分感受,但忽視了另一部分:她想對朱大者說點什麼,哪怕只是關於過去的;她也想對車展說點什麼,無論是關於過去的還是關於未來的;她也想對自己說點什麼……她希望說點什麼,把所有朦朧的都變得清晰。但是,這點什麼,她說不出來,朱大者和車展像作用力和反作用力,把她夾在中間,她說什麼,對其中的一方都是不妥的。對自己,她更是無話可說,過去的生活像一塊無法辨認的化石,只剩下時間的意義。

「只有成功和幸運的人才願意聚會。」朱大者說。

「我想回去了,明天還得上班。」丁欣羊說。

「那就讓我告完別再走吧。」朱大者掐滅煙,「也許你們以後還會經常聚會,吃飯聊天,為什麼不吶。我參加不了了,我要搬走了。」

「你去哪裡?」大丫問。

「我有個朋友在青海當校長,師範學院。他讓我去當老師,我接受了。」

「那裡有很多鳥兒。」丁欣羊嘴上這麼說著,心裡卻覺得他這是逃避,而且覺得他無處可逃。

「這也許是我願意去的原因。跟人相處我有障礙,基本沒及格。」朱大者笑著看看大家,「如果我能好點兒,我們過去的好時光可能也會好點兒,對此,我請大家包涵我。過去所發生的傷害,無論有意無意,我都覺得很抱歉。我常常不知道自己要什麼,這很糟糕。到新的地方,我準備改過自新,首先把煙戒了,讓鳥們好過些。」

丁欣羊覺得朱大者的話是針對她說的。這歉意像刀一樣劃開了過去朦朧的面紗,讓她覺得羞愧:即使他在逃避,也跟我沒關係了。他用這樣的方式鬆開了我。她這麼想的時候,眼淚流了出來。她自己也沒想到,她對朱大者的依戀竟然如此這般。丁欣羊的眼淚把飯桌的氣氛搞得緊張,大丫走到她旁邊,車展識相地把自己的位置讓出來,坐到朱大者旁邊。大丫安慰丁欣羊,後者突然笑了,說大家肯定誤會她了。

「我是想起發生的這些事,覺得人生無常才流淚的。」她說完轉了話題,「青海風景肯定很好。」她說完舉杯,「來,為朱大者的新生活幹杯。」所有人都端起杯,為即將遠行的朱大者乾了杯中酒。

「謝謝你給過我的幫助。」丁欣羊坐下後,對朱大者說。

「我很高興你剛才的眼淚不是為我而流,不然,我會覺得自己罪加一等。」朱大者調侃地說。丁欣羊看見車展目光中嘲諷的神情。大丫對朱大者說:

「有一天,你會為你的玩世不恭後悔的。」

「我玩世但沒有不恭吧?」朱大者小心地開著玩笑。

「大者,你該安定下來了。」大丫說。

「你吶,親愛的大丫同志?」朱大者說。

「欣羊說的對,明天還得上班,我也該走了。」車展說完站了起來,氣氛又變了。

「我送送你。」丁欣羊站起來。

「不用了。」車展聲音聽上去不那麼自然,好像在控制自己的某種情感。

「我有話對你說。」

「以後。」車展堅定地說,「以後我們還會再見面。」他的第二句話多少緩和些。丁欣羊愣在那裡,直到車展對她發出一個真誠的微笑,她才緩過來。大丫走到他們中間對大家說:

「我們一起撤吧。」她的建議得到了一致的認可。

丁欣羊覺得在這一刻裡,她失去了車展,儘管他的微笑給了她一個關於未來的暗示。與車展分離的疼痛雖然不那麼強烈,但它彷彿會滯留下來,變成隱痛,在她今後不如意的日子裡泛起。

「經常打打電話。」車展走近她,小聲說。她認真地點頭,心裡感謝他的安慰,同時知道自己無力再為他們的未來努力。她的心情寫到了臉上,因為她看見車展看她的表情發生了變化。她對車展發出一個微笑,像句號那麼圓潤,那麼清楚。

「你好像選擇了他。」車展友好地說。

「可他選擇了鳥。」她笑著說。

「我知道了。欣羊,我現在理解你的意思了。」

「那太好了。」

「可我還想說句話。」他接著說,「我這人太理智,所以什麼事我考慮得比你多一點,這些東西傳達給你,都變成消化不了的東西。但是,我想提醒你,現實也有現實的力量,命運仍然是最大的懸念。」他停頓一下接著說,「讓你失望我也不好過,但估計我改變不了。我的猶豫遲疑懷疑也許跟某些事情的表面狀態有關,也許跟我的性格有關,但是,跟我對你的感情沒關。不管怎樣,我希望你幸福,因為你是個好女人。」

大丫走過來,把丁欣羊的大衣扔給她。她說,我們走吧。丁欣羊點頭。大丫對大家說:

「再見了,哥們兒。」說完帶走了丁欣羊。

她們走了,像她們進入故事時一樣形單影隻,也許回家去了,也許挽著手在夜裡散步去了。

「我送你回家吧?」車展對朱大者說。

「不用了,你先走吧。」

「那我先走了,再見。」車展把再見說得沒有任何感情色彩,彷彿再也沒有哪個詞值得動感情說。

朱大者聽見了他們的對話,嘴角現出一絲笑意。他好像終於看清了一件事,至於是哪件事,實在是太無所謂了。這時,他對服務員說:

「買單!」

作為作者,終於無話可說,終於可以退出這個故事。

作為作者唯一還想補充的是:寫這本書像一次艱難的旅行,為了到達終點我盡了全力。途中的種種遺憾和不足,我已無力彌補,因為在完成這本書的同時,我必須戰勝生活中其他的困難,身心皆憊。對我來說,這是一段黑暗的時光,也許因為這個,我無法給這本書更多的光亮,因為我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