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牛發出了一個聲音,但不是一句話。
「我什麼都不明白了。求你,別再懲罰我了。過來看我,大牛,我求你。我們不再分開了,求你,大牛,別這樣把我扔下。沒有你,我過不下去。」
「如果我一時半會兒來不了吶?」
「我等下去直到餓死。」
「我沒開玩笑。」大牛認真地說。
「我也沒有。」大丫說完,對方掛了。
大丫放下背包,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到陽臺的藤椅上。雖然還沒到可以坐到外面的季節,大丫想坐到外面,她希望自己聽見大牛摩托車的聲音。她在腿上蓋了一條毯子,開始等待大牛的到來,心情像是剛開始某種儀式,只有虔誠和敬畏。
從陽臺的窗戶看出去是另一燈火通明的居民樓,大丫把目光投向天空。傍晚剛過,是人們最忽視天空的時刻。大家都在看著可以填飽肚子的東西。沒有陽光的天空,像老人一樣漸漸呈現出衰弱的跡象。最後的不屬於夜晚的點點亮色,帶著勞頓的姿態,一點點離去,不全是無奈,不全是認可,不全是留戀,不全是,不全是……大丫不由得被感動了,自然永遠吻合著我們的心情。她想象著自己和大牛一起邁上晚年的歸途,一起找到晚年的歸宿,一起,留在一起,再一起離去。
相愛的人手拉手,一同告別活著。
大丫想得滿眼淚水。
在a城通向這裡的高速上,飛著一輛不斷超車的摩托。高速公路變成了一條無盡的黑線,引誘著騎車人發瘋亢奮,吞噬那黑線彷彿變成了惟一的目的。車展開車看見了這輛飛馳的摩托車。他咕噥了一句,不想活了。轉而他又覺得,這是另一種活法。於是,他也加速,快趕上摩托車的時候,他規律地按了幾下喇叭。摩托車手減速後揚揚手,所表達的意義是模糊的,介於多謝和見鬼之間。
車展減速回到自己剛才的一百二十,再次想起丁欣羊家那天晚上莫名其妙的燈光,又是一陣煩亂。他希望自己有勇氣問清楚,但到現在他不是沒找到勇氣就是沒心情,在兩者忽然都具備的時候,他又沒時間。
跨在摩托上飛馳的大牛,充分地體會著速度帶來的刺激。他一直有這樣的感覺,速度跟興奮劑一樣,都可以讓血液沸騰。他喜歡沸騰的感覺,這是他和人群在一起時從沒有過的體驗。因此,他也喜歡性,喜歡性到最後的剎那把人抽乾的感覺。他常想,這該是一種淨化,那之後的瞬間裡人也許就到了沒有慾望的境界。二十幾年的生命旅程,大牛似乎沒有背叛過自己的心。他喜歡一個人孤獨時的真實,也能面對在人群中時的另一種孤獨。他和別的女人上床時從沒妨礙他相信,有一天這一切都會被愛情取代。當他愛上大丫後又跟別的女人上床時,感情上是痛苦的,但心裡卻很安寧:只能這麼做。過後,當他不再那麼做的時候,也沒覺得自己骯髒,就像他也不覺得自己極端一樣。
現在他不顧一切地由a城往回趕,心情無比愉快。大丫在電話裡的態度,讓他覺得她終於明白了他們之間的感情。他想,他們終於可以結婚了,一輩子在一起,吵架或者不吵架,但要做愛,永遠做愛。這麼想時帶來的生理刺激在時速一百四的烘托下,把大牛推向愉悅的頂端。
天黑透了。大牛還沒來,還沒來。大丫慢慢地睏倦了,睡了一覺醒來之後脖子發酸腿發脹。她不僅渴得厲害也餓了,但她不想離開陽臺,不想離開空氣中的安靜,不想離開,已經坐了幾個小時的藤椅,除非門鈴響或者聽到大牛的喊聲。她甚至盼望鄰居家的貓過來遛遛,給她點兒啟示,讓她知道自己到底怎麼了。如果大牛跟她開了玩笑,這玩笑都將被開下去,變成永恆的玩笑。
大丫懷疑自己瘋了。
她聽見了鄰居家貓的叫聲,但貓沒出現。她由此想到大牛摩托車引擎的聲音,它的啟動熄火時曾經帶給她那麼不同的感受。在啟動的聲音裡大牛總是離開,熄火時大牛回來了。兩種聲音她都喜歡。她需要兩者,離開,歸來,就像她愛兩個大牛,一個讓她痛苦,另一個讓她瘋狂。假如命中註定這就是我的生活,老天啊,今天我向你投降,我接受它,放棄掙扎……
她緩緩地閉上眼睛,抹去睫毛上的淚水,幻想著大牛到來時的情形。他一定是溼漉漉的,她相信他是從遠道而來。她想象著脫下他的衣服;她喜歡他出汗的味道,帶著青春的氣息;她要拒絕他的一切親近,直到他帶著要殺死她的激情把她心底同樣炙熱的慾望挖出來,哪怕讓她疼;她要以決不放開的架勢親吻,直到熱情耗盡;她要無數次地跟他做愛,直到厭煩,而厭煩是永遠不會發生的事……
在大丫這麼想的時候,大牛已經到了高速公路的出口。當他把十塊錢遞到視窗時,忽然感到說不出的疲憊。視窗的姑娘把找零還給他並對他說謝謝時,他發出了一個甜蜜的微笑。他想,到了大丫那裡可以立刻睡一覺,在大丫的床上,讓她的氣味圍著自己。
夜深了,大丫開始心慌。她知道是低血糖的毛病,必須吃點東西。她第一次起身離開陽臺,找到一塊巧克力放到嘴裡,然後給大牛撥電話,仍然沒人接,像一小時前一樣。她開始擔心,亂七八糟的念頭衝進了她的腦子。它們在裡面撕扯著,打散了她心中的柔情和慾望。她不停地撥電話,一遍又一遍……直到裡面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
「請問你是誰?」
「我也想知道你是誰。」大丫聽見女人的聲音時幾乎失去了理智。
「我是省醫院急診,你是患者的家屬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