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別讓我們跟他們一樣,行嗎?」他說。
「你幹嗎找上我?」大丫開始認真地掩飾,她心裡關閉的門已經被碰開了,而她無力抵擋。
「說不清楚,已經好長時間了。」
大丫點點頭,隨便說了一句,我回家了,便朝自己家的單元走去。大牛一句話沒有,默默地跟在後面。她開啟家門,他也跟了進去。大丫脫了鞋,看看大牛,他也把自己的鞋脫了。
「都踩好點兒了,是嗎?」她嬉皮笑臉地問。他稍微正經地點頭。
「我泳都沒遊成,讓你給攔了。我得洗個澡。你不偷日記吧?」
「不偷。」大牛認真地說。
「偷也沒用,我不記日記。」
「有人偷日記嗎?」他問。
「我女朋友的包被拎了,錢包都沒動,就把日記拿去了。」
「世界真美好。」大牛找地方坐下,點支菸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大丫站到噴頭下,溫熱的水撩撥著她情慾的細胞,她死死地閉上眼睛,好像這樣就可以抵擋一切。
浴室的門被開啟了,大牛裸體站在那裡,像一副人體畫被嵌進框裡。
跟離開商人的藝術家一樣,離開藝術家的譚定魚心情也不好。從前這樣的時候,他都跟丁欣羊聊兩句,可是眼前,他寧可放棄這習慣。她那天的面對馬經理的態度,跟今天這所謂的藝術家態度多少有些相似,都讓譚定魚心裡不舒服。他希望丁欣羊自己能冷靜地想想,主動找他表示個態度。開除丁欣羊他從沒認真考慮過,他知道聰明女人不少,但既聰明又可靠基本上懂道理的女人並不多見。即使馬副經理暗示過他,如果他不支援她的決定,她以後就沒法兒工作了,好像她的主要工作就是開除人。在譚定魚這樣的心境下,傳來來自馬副經理的敲門聲,讓他立刻想到懲罰。她也許太想敲門,所以才敲得那麼膽怯。她手指落到玻璃門上的聲音曖昧到了極點,以至於根本不像是手指叩擊玻璃所發出的聲音。公司幾乎所有人都知道馬副經理愛上了譚定魚,而一想到這個譚定魚就氣得不行。他從沒做過半點兒能夠引起她誤會的事,從沒發出過任何錯誤的訊號兒,她憑什麼愛我?這是他心裡偶爾發出的怒吼。但他必須重用她,因為沒人能像她那樣對他衷心一片。他覺得自己老婆也未必能做到這一點。
馬副經理讓他簽了幾張單子,然後就提起了丁欣羊的事,正像譚定魚預想的那樣。
「小丁的事,你決定了嗎?」
「還沒有,你不用再跟我提這件事,我考慮好了通知你。」譚定魚用長期以來練就的親切的公事公辦態度把馬副經理打發了。之後,他立刻給丁欣羊打電話,請她到他家裡吃晚飯,他想親自下廚房。
「你經常下廚房做飯嗎?」
「我老婆不在家的時候,偶爾。」
「明白了。」丁欣羊冷冷地說。
「如果你不相信我的手藝,我還是請你出去吃吧,聽說文化宮那裡新開了一家俄羅斯餐廳,有興趣嗎?」
「聽起來不錯,可是我今晚要去看電影。」
「什麼電影?」
「兩部外國片子。」
「你一個人去嗎?」
丁欣羊猶豫了一下還是做出了肯定的回答,看場電影總比吃頓燭光晚餐容易些,至少看電影時不讓說話。心情不好的時候,她容易把什麼事情都設想得很難,尤其是跟上司一起吃飯。
「我跟你一起去吧。」他說。
丁欣羊說了地點和時間,譚定魚補充了一句:
「我還有事要跟你說。」好像這樣就能避免別的嫌疑。
放電影時的光線,原來有種溫柔,這是喜歡看電影的丁欣羊從沒注意過的。丁冰出事以來,她常常不能全身心地集中精力,包括看電影。她用餘光撇了幾次譚定魚,他好像也很喜歡看電影,表情莊重,充滿同情,看上去已經被故事感動。電影院裡,丁欣羊從譚定魚的臉上也看到了他對浪漫的反應。電影中美國女護士的愛情似乎抓住了他,她懷疑他是個電影迷。
第二個電影快演完的時候,他看了兩次表,然後小聲對丁欣羊說,他必須現在去車站接老婆。接著,道了再見離開了。
電影結束觀眾陸續走完了,丁欣羊才緩緩地站起來離開。掃地的男人開始掃地,經過丁欣羊時看了她一眼,這情形他見多了,因此覺得電影很騙人,用那些瞎編的事兒把人弄得瘋顛顛的。
丁欣羊的心情突然就壞了。她沒想到,譚定魚問都沒問她大半夜的怎麼回家就走了;他連客氣都沒客氣一下,哪怕是裝樣子問一句,用不用他回頭接她一下;他至少可以出於禮貌說句注意安全之類的話……丁欣羊莫名其妙地委屈,儘管她經常一個人很晚回家,已經習慣了;儘管對譚定魚她也從沒有過什麼特別的感覺。回到家裡,她覺得自己好沒道理,但仍然覺得男人不應該這樣對待女人。臨睡前,她想,如今好多男人都這樣對待女人了,剩下的就是沮喪了。
把老婆接回家以後的譚定魚,還殘留一點看電影時的心情。他想給丁欣羊打電話,約她出去喝酒。看見老婆已經準備上床休息,便轉了念頭。第二天他給丁欣羊打電話,口氣較為正式地提到了工作的事。
「你得考慮一下,怎麼想出說法讓你回來。馬副經理日後還得工作,也不能不考慮她的面子,你說吶?」
「譚經理,你不用為難了,我已經說過了,我正好也不想幹了。」丁欣羊說完放了電話。過了好半天譚定魚才放下手裡的聽筒,他覺得今天發生的所有的事,都他媽的不對勁兒。給他五萬次機會,他也猜不到,丁欣羊的態度居然跟他少問的一句話有關。
「到底哪兒不對了?」他在心裡問自己。當他老婆問他明天誰去給女兒開家長會時,他正在浴室的鏡子前觀看自己。自信心空前低落的時候,他依然從鏡子裡看見一張好男人才有的臉:穩重智慧可靠表情坦然毫不苟且。對自己的臉跟對自己的生活差不多,譚定魚基本滿意。除了膚色多少有些蒼白,五官很大氣,眉骨突出但不是過於突出就像他的眉毛也不是過於濃密一樣。他把臉更湊近鏡子,想看清楚是不是因為喝酒也有了酒糟鼻時,他真切地看見了自己日漸繁密的皺紋,細細地刻在眼角周圍。快五十了,他想得有些誇張,入冬後他才滿四十六歲,按聯合國的規定,算是步入中年的第一年。他把牙膏擠到牙刷上,最後又從鏡子裡瞥了自己一眼,而且有所發現,比如,他更願意一個人呆在浴室裡,儘管他一點也不討厭跟妻子一起躺在床上。他抖了抖頭,喝了一口漱口水,開始刷牙。
「要保持良好的心情。」他在心裡囑咐自己。
離開大學十幾年來,丁欣羊第一次處在這樣的狀態下:既不是休假更不是休病假也沒有最終失業。她知道,如果能稍微妥協或者婉轉,她不會失去公司的位置。一個新手代替她意味著什麼,誰都清楚。但她忽然不想妥協哪怕是稍微的也不想婉轉,姐姐躺在病床上的樣子,使得她開始懷疑自己的生活,她的日子因此有些懸浮。
她去銀行看了看自己的存款,心情更混亂。多年來的經濟基礎此時此刻給了她一點安慰。留出一年的還貸和基本生活費,她還有錢旅遊一趟,比如去東京以外的日本,一個有溫泉人不多的地方。這是她多年來的願望,下週就可以實現,如果她願意。可惜,她還不知道自己願意幹什麼,惟一清楚的是,站在十字路口上的她必須決定朝哪裡去,但她眼下什麼都決定不了。
她放上比吉斯兄弟的歌兒,開大音響甚至希望能打擾鄰居一下。入住以來她像一隻悄然的貓,總是縮著,現在她希望每個角落都雀躍。她把所有的床單被單窗簾檯布都扯下來,換上那些她多年來陸續買的新單子。這些單子她一直捨不得用,總想有一天再結婚時可以用。今天,結婚對她來說變成了一個毫無感覺的概念。
什麼時候,山谷裡沒有陰影
什麼時候,你變成我心中的陽光
她從浴室到廚房掃蕩了一遭,把所有陳舊的東西都扔到垃圾袋裡,過期也好沒過期也好,反正沒一樣是新鮮的就像她的生活。她要驅趕這陳舊的感覺,列了一張龐大的購物單子,臨出門前她又撕掉了它。
買回來,它們還會再一次變成舊的。
走在大街上的丁欣羊步履從容穩健,在冷冷的秋風裡,她剛剛變得尖銳的沮喪退隱了。她覺得自己出生時就被安裝了防止發瘋的保護裝置,以便一切好的,不好的,不好不壞的都能在她這裡繼續繼續繼續。在去看丁冰的路上,她心底裡浮現出一個解放自己的願望,可她又無法確定,這解放和發瘋有什麼不同。
丁冰依然躺在床上,丁欣羊和白中都還沒來之前,她用沒受傷的手在日記上寫下了幾行字。
沒人能說出我內心的模樣,那裡有一片黑暗。當它們來罩住我的時候,懷疑也罩住了我。我找不到這懷疑的出處和理由。這是說不清楚的感覺,你不能證實也不能證偽,必須有人經歷這樣的折磨嗎?難道我被選中了?
切開手腕以後,我只明白了一件事:我不想離開白中,不想離開蒙蒙。別的,也許我都想錯了;也許我病了,也許我不正常吧。
合上本子丁冰呆坐在床上,腦子裡空蕩蕩的。過了一會兒,她拿起電話撥通了白中的辦公室,她沒有說自己是誰,對方說白中今天沒來。她再次看錶是四點半,二十分鐘後,白中和欣羊一起走了進來。
白中進廚房把從飯店買來的東西加熱,丁冰起來和妹妹一起坐到沙發上。丁欣羊輕輕碰碰丁冰吊起的左胳膊,問丁冰是不是還疼,她微笑著搖搖頭。丁冰的臉色蒼白和神情憂傷,一切沒見任何起色,丁欣羊心裡很沉。她剛要開口說話,丁冰摟著她的肩膀壓低聲音囑咐丁欣羊先不要再提這事。她說,白中很受刺激,她希望能彌補緩和一下。
「欣羊,你擺桌子好嗎,馬上就可以吃飯。」白中在廚房裡大聲說。
「好的。」欣羊同樣大聲應了一句,然後又壓低聲音對姐姐說,「可我想跟你談談。」
「等我恢復以後,我們再談吧。其實,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突然就那麼想了。」
白中端著兩個盤子進來,丁欣羊立刻慌亂地去整理桌子。白中幾乎是沒有表情地等在一邊,對丁欣羊的道歉,他只是微笑一下。吃飯的時候幾乎是白中一個人在說話,偶爾丁欣羊也談些單位的事,但沒提自己的狀態。飯還沒吃完丁冰出了好多虛汗,便躺到床上去了。她要欣羊早點回去,她先睡了。丁欣羊一邊幫姐夫收拾飯桌,一邊詢問丁冰的健康狀態。
「大夫說她太虛弱,畢竟流了那麼多血。」白中說。
「應該給她吃些補品,燉些湯之類的。」
「是啊,可我得上班,不行的話,去飯店買吧?」
聽姐夫這麼說,丁欣羊心裡很不舒服。加上剛剛吃了一頓買來的難吃的飯菜,她就沒再說什麼,決定自己過來給姐姐燉些補品。她欠開臥室的門,丁冰閉著眼睛,丁欣羊向姐夫告辭。她沒想到的是,白中要送送她。
白中提議在離家不遠的一個快餐店坐下來,好像他已經累得不想再多走一步路。他們每人要了一碗豆漿,但沒胃口喝,都用勺子在豆漿碗裡攪來攪去。丁欣羊喝了一口豆漿,然後看著姐夫繼續攪動豆漿。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白中終於說了一句話,丁欣羊什麼也沒聽出來,但她感覺到他想談談。
「是啊,她沒對你說什麼嗎?」
「幾乎沒有。大部分時間她都在睡覺,我覺得她後悔了。可我還是有點害怕,我不知道她為什麼這麼做。」
「她的解釋吶?」
「有一次她說,她腦子裡經常很亂。」
丁欣羊盯著白白的豆漿,忽然一個黑色的小東西掉進碗裡,隨後立刻沉了下去。
「你愛她嗎?」丁欣羊漫不經心地問。
「我當然愛她了。」白中多少有些氣憤。他的情緒提醒了丁欣羊,她覺得自己沒道理根據自己的感覺去猜測白中,他已經很不好受。
「濛濛知道了?」
「我打電話跟她說了。」
「是嗎。」丁欣羊不覺得有必要讓孩子知道這件事,尤其她人還在國外。
「我也怕她擔心,但我更擔心她打電話跟她媽媽說話時,感覺到什麼,亂猜更不好。濛濛很敏感。」
「你覺得丁冰在濛濛面前不會掩飾嗎?」
「她肯定想掩飾,但你姐不會掩飾,除非她不說話。」
「是不是因為這個,她說話才那麼少?」
「哼。」白中聽了丁欣羊的話似乎很氣餒。
「濛濛說什麼?」
白中沒有馬上回答,繼續低頭攪動豆漿。碗裡的豆漿看上去像某種化學藥劑,讓丁欣羊感到反胃,她想讓白中停止那可怕的攪動,最後還是忍住了。
「她還小,不太懂事。」他說。
「她怎麼看?」他的態度引起了丁欣羊的好奇。
「她覺得丁冰這麼做不公平,有事大家可以談,這也是我一直希望的。可她這麼做,帶給誰的都是陰影。」
丁欣羊沒說話,心裡真切地感到了害怕。
「你姐什麼事都放在肚子裡,濛濛在家的時候,也總感到壓抑,她偶爾也跟我說起過,還希望我能開導她媽媽。可那時我沒覺得丁冰有什麼不正常,她性格內向,有很多人都是這樣。有時,我也問過她,是不是有什麼事,她總是說沒有。再加上她搞那些古畫鑑定研究也都是安靜的事,慢慢的我習慣了她的性格。有時,我想你們家當年對丁冰態度也許給她留下了陰影,可是很多孩子的童年都會遇到類似的問題,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同父異母,同母異父,這種家庭多了。」
丁欣羊的豆漿碗裡又落進了一個黑東西。她對自己姐姐的瞭解也許並不比姐夫多,但她很愛這個同父異母的姐姐。丁冰上大學前一直跟奶奶住在另外一個城市,大學第一年因為走讀搬過來。丁欣羊還記得她父母為此大吵了一架,她也是從那時開始鄙視父母的計較和小氣。最後丁冰住到了她的房間,一年時間的相處,她覺得跟姐姐比跟父母更親近,雖然丁冰看上去有些冷漠,但在心底,她是丁欣羊見過的最自覺的人,絕不會因為自己打擾別人,更不要說傷害。
可是,往往這樣的人,在生活中缺了一點幸運,比起那些傷害別人自己連感覺都沒有的人,生活應該給丁冰另外的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