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了!」馬副經理抓起那些檔案摔在丁欣羊的臉上。「你被開除了。」
丁欣羊看著馬副經理多少有些醜陋的臉。有人說,她為了安慰經理譚定魚那顆寂寞的心不惜弄碎自己丈夫的心。「開除」兩個字舒緩了因為緊張而凝固的空氣,彷彿這樣就都扯平了。
丁欣羊把皮包裡的一些東西拿出來,放進辦公桌的抽屜。她的思緒像短路的電線迸出火花,幾年來的公司生活像條弧線,從她的左腦滑到了右腦,突然間,她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這麼想的時候,空空的胃裡好像被塞進了一大塊膠囊,封閉了她的感覺。她背起皮包對馬副經理說:
「我正好不想幹了。」說完就離開了。快走到大門口時,經理譚定魚從自己的辦公室出來,嚇了丁欣羊一跳。他的辦公室在會議室旁邊,用烏玻璃隔離出來的空間像海底世界,他曾經對丁欣羊說過,他不願意被觀賞。
「你到我辦公室來一下,我要跟你談談。」譚定魚嚴肅地對丁欣羊說。
「不必了。」丁欣羊無意間模仿了馬副經理的口氣,說完從譚定魚身邊走過去,沒有看到他臉上陰雲般的表情。
雨,居然停了,儘管天還陰著。丁欣羊在中心公園牆外的林蔭路上快步走著,可不知道去哪兒。走到前面的十字路口時,她又折了回來,繼續在這條安靜的路上疾走。離開公司以後的渙散心情纏著她。她腦袋裡閃現出的其他念頭更讓她厭惡:房子,貸款,與父母間似乎永遠無法縮短的距離,婚姻,未來等等,這些都像栓在她心上的沙袋兒,讓她在離婚後過著似乎莊重的獨身生活,如今,她把它們扒開看的時候,裡面剩下的都是沉重。她想去找大丫喝酒。
大丫家裡電話和手機都沒人接,好像這個發誓不結婚的女人又發誓不接電話了。女朋友的好處是彼此間基本可以避免真正的傷害,但無法真正地彼此走進。
丁欣羊的手機響了。
「我是小於。」丁欣羊一時想不起來這個小於是誰。「我是譚總的秘書於水波。」她想起這個幾天前調來的秘書,她文靜善解人意的樣子浮現在丁欣羊的眼前。「也許,我不該告訴你,所以也請你別對別人說。」
「什麼事?」
「我也是聽說的。因為覺得他們這樣對你有些不公平,所以才想對你說一下。」丁欣羊等著她繼續說。「其實那家公司是想跟別的廣告公司合作,也許他們利用了今天的事。要不是這樣,他們可以口頭上把該談的都談了,合同你下午給他們送過去也行的。」
「你怎麼知道的?」
「他們接觸的另一家公司我原來在那裡做過,一個朋友告訴我的。」她停了停又說,「我……」
「你放心,我不會跟譚經理或者馬經理提這事的。」
「我可以找機會跟譚總說的。」
「我反正也不想幹了。」
「你真的不想幹了?」於水波認真地問,丁欣羊沒有回答,只是向她道了謝。
丁欣羊最後決定回家。回家,在現在的心情下讓她恐懼,但比回家更讓她恐懼的是一個人去酒吧喝醉。
身體從水中慢慢浮上來的過程,是大丫游泳的樂趣所在。比如她必須為她的後背游泳但她不願意,她是個樂趣至上者,而她認為丁欣羊正好相反,做什麼事必須有意義才行。
「這念頭,誰能說清楚什麼是有意義什麼是無意義?!」有一次,她們爭論起來。「有沒有意義都是嘴唇兒一碰說出來的。」
「這都是你給自己放縱找的藉口。」丁欣羊諷刺地說。
我放縱嗎?大丫從游泳池爬上來時問自己,回答還沒想好時,她看見那個年輕的救生員靠牆站著,毫不掩飾地看著她:男人看女人的眼神兒。大丫豐滿的胸部迎接過很多男性唐突粘滯的目光,對此她有足夠的經驗。她牢記老孃做人要寬容的教誨,幾乎從沒把這當回事。她想,如果她不多想,誰都沒損失。但是,這個救生員類似的目光中凸現出一點不同:充滿情慾的目光缺少下流。
傻比。大丫無聲地說了一句,姑作從容地從他面前走過去,心裡卻莫名地慌亂。洗澡時,她也想找丁欣羊喝酒去,可惜後者是個越喝越嚴肅越嚴肅話越少的主兒,好像每一口酒都能揭示生活嚴峻的本質。她曾提醒丁欣羊別因為意義破壞了樂趣,後者的回答讓她氣餒,就此放棄勸說。
「意義還是很重要,儘管經常找不到它。」
交還鑰匙的時候大丫看見救生員走出游泳館的大門。他年輕的體魄和體態讓情場老手大丫不禁發出難得的感慨:他至少比我小一百歲。她想起一個一般五年左右聯絡一次的女友,雖然自己人到中年,卻不跟中年男人談戀愛。她的理論是中年男人要多少缺點有多少缺點,跟中年婦女一樣,跟他們在一起叫人怎麼長進?!所以她的男朋友都是小夥子。大丫從沒想自己能這樣生活,就像她同樣沒想過自己不能這樣生活一樣。她內心自由的感覺是她專欄文章頗受歡迎的原因之一。「另一個原因是你生活放蕩。」丁欣羊有一次開玩笑地說。大丫買了一聽冰鎮可樂,這是她游完泳的又一大享受。她想起眼前跟自己「放縱」的老張,算起來也有兩個月沒在一起了。除了偶爾打個電話說幾句可說可不說的話,大丫和老張各寫各的文章,「人生就是不能什麼都有」,這是老張的總結。
大丫開腳踏車鎖,轉身發現救生員站在身後。大丫真想開兩句玩笑,比如,到陸地就不用救護之類的。
他打了聲招呼,然後鎮定地說了自己的名字。大牛,聽起來像小名,大丫回答說:
「我沒小名兒。」
「那我跟你說件事。」大牛說。
大丫看到他運動衫下健碩的身體,腦海裡出現一個詞——身體販賣者。
「你有時間嗎?」他又問了一句。
「沒有。」大丫儘量把語氣放平穩。
「那我另外找時間吧。」他從褲子兜裡掏出一個紙片兒,「我的手機。你給我打電話。」他幾乎命令的口氣伴隨著一個幾乎純潔的眼神兒,狠狠碰動了大丫快要僵死的心。她掏出自己的手機說,我現在就給你打吧。
大丫撥通了號碼,但聽不見大牛手機的鈴聲。她問他是不是放震動了。他說:
「我還沒買吶。」
「行,還是你狠。我老了,玩不起酷了。」話音剛落,大丫就被對方緊緊地摟了一下。等她反應過來,大牛已經晃晃悠悠地走了。
「我靠。」衝著他電影畫面般的背影,大丫一時沒別的詞兒。那以後的幾天裡,纏著她的是他身上的味道,一股她無法用詞語概括的清新。好久以來她覺得自己擁有的安寧,隨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