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天命 錢莉芳 第1頁,共2頁

陰不勝陽,導致四時失序,氣候反常,谷稼不熟,饑饉蔓延。饑荒不但沒有引起人們足夠的警惕,反而加劇了各國的爭奪。或者說,不是不知道原因,然則萬國並競,不進則退。當時的情形,就好像身處一艘即將沉沒的大船,眾人不是想著如何合力堵漏補缺,同舟共濟,而是爭先恐後搶拆船板,好爭取在船沉後多一絲存活的機會。

從這裡,再往北走數千裡,便是這個世界的最北端。那是一個寒冷到難以想象的地方。在那裡,沒有一絲人聲,沒有生命的跡象,只有終年不化的積雪和千萬年的積雪層層疊壓而成的玄冰,冰雪之下,便是永恆的凍土和寒冷的海洋。一年之中,半年為冥夜,半年為純陽。然而,正是這陰寒到詭異的地方,卻成為數千年後大國相爭的目標。

我們一直以為天圓地方。但在未來,人們發現,其實大地渾圓如雞子,南轅北轍,亦可殊途同歸。以致這極北之地,反成為通往東西方最便捷的通道。誰佔據此地,就等於控制了別國的後門。早先因為嚴寒所阻,無法利用。而當未來氣候變暖,海冰解凍,航道大開,那片本來絕無生存可能的酷寒絕域,一下子成為兵家必爭之地。加之那極北之地,其下埋藏著大量能製造出光和熱的物質,那是驅動後世文明運轉最重要的寶藏。於是,在那裡的凍土甚至洋麵冰蓋之上,各國爭相建立基地,打造平臺,假勘察之名,行瓜分之實。

發展到後來,為了一片有爭議的領域,最強大的兩個國家間終於爆發了戰爭。

這場戰爭,就是在胡巫中傳唱的那場天庭之戰。東方神與北方神爭奪極北冰天。爭奪中失敗的一方,那北方神,其實就是一個北方大國。其國中一些極端之輩,不甘失敗,竟動用了那個時代最凌厲的武器,就是傳說中那種‘十日並出’的死亡之火!

其實,何止十日!那種情形,彷彿千萬個太陽同時在洋麵上閃耀!瞬時之間,冰消雪化,海洋蒸騰。無與倫比的巨力推動著洶湧的波濤向四方擴散開去,海嘯在極短的時間內,自北而南,席捲天下。一時死者億萬、傷者無數。

災難並未就此而止,天火引燃了地底那巨量的可燃物質,烈火不可遏止地形成燎原之勢,天下至寒之地,竟成了火的煉獄。凍土化為沼澤,繼而焚為焦土。更多的冰雪持續不斷地融化,源源湧入海洋。彌天塞地的水汽又化為暴雨,傾盆而下。海面抬升,山洪暴發,洪水氾濫,無數海濱河洲、膏腴之地,頓化汪洋。

而天空之中,又滿布著死亡之火形成的塵埃。天地晦暗,日月無光,氣溫驟降,草木在嚴寒黑暗中日漸萎死。北方冰天雪地,南方洪水滔天。

死亡之火迸發時,許多生物都受到波及,而倖存下來的,多變得形體怪異、性情兇惡,這就是什麼修蛇、封豨之類怪物的由來。

為了驅散漫天陰霾,人類向高空大量播撒一種能沉降塵埃的物質,總算得以重見天日。然而這又加劇了暴雨洪災,使更多地區陷於滾滾波濤之中,化為一片澤國。

旬月之間,天下死者過半。大戰所造成的種種災難中,最致命的是洪水,不僅僅因為洪峰來襲的那一刻奪去了大量人的生命,也因為它奪走了人類賴以生存的大部分最膏腴的土地。那裡有最密集的人口,最繁榮的城市,最發達的文明。

倖存者苟活於冰山高原之上,可食用的食物迅速吃光,然後就是食腐鼠,飲冰雪,乃至人相食。每天都有大量的人死於飢餓、瘟疫和自相殘殺。

人類已處在滅亡的邊緣。

在這樣的窮途絕境裡,人們冒險動用了那個時代剛剛掌握的技術,在滾滾波濤中製造了一個深不可測的洞穴,將洪水導引到一個異樣的空間中去儲存起來。

那洞穴就是傳說中的“歸墟”。歸墟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深洞,事實上,它只是一個斗大的空間陷阱,它可以容納無窮盡的物質而永不滿溢,它可以吞噬周圍所有的物質,包括光。所以,它甚至不是肉眼可以看得到的東西。

用歸墟緊急洩洪,實在是萬般無奈的辦法。有些學者甚至懷疑,啟動歸墟,可能會使整個世界毀於一旦。然而如果大水再不退卻,人類同樣將走向滅亡。

歸墟果然發揮了奇效,洪水迅速退去,人類終於得以重返大地,迫在眉睫的災難過去了。

但是,歸墟在執行中發生了失誤,那個空間陷阱,變得極不穩定。人們無法測算它到底把那些洪水導引到了哪裡。

這使人類又陷入了另一重恐慌。

大自然需要那些水源!如果這些水一去不復返,那對回暖後的世界是一場災難!

歸墟本不是人類能涉足的領域,那是上天才能製造的最奇異的幽深之地。

無中不能生有,存在的不能歸於虛無。在這裡湮滅的,必然在那裡滋生,宇宙正是因此而保持平衡。生死存滅,往復不息。

倉促行事的人們依仗小智逾越了天地大限,他們不知道,這無底陷阱不但能鑿出空間,也能鑿通時間!

在遙遠的時間的那一頭,他們的祖先——剛剛才步入文明的先民陷入了一場滅頂之災!

洪水鋪天蓋地而來,先民們在第一輪死亡高峰後,競相往高處遷移,並以簡陋的耒耜石器築堤抗洪。可惜,那脆弱的土方堤壩,根本不足以抵禦不斷高漲的洪水的衝擊。

一片又一片高地失守,越來越多的族群消亡。

那不是人力可以抵禦的普通天災。

為什麼世傳堯之時,水逆行?因為那水不是天上降下的雨水,而是從海中倒灌上來的無名之水!

當洪水漸息,水位不再上漲,居住在高高的四嶽之上的倖存者才開始探討,如何使洪水回落。

他們推舉了鯀。

鯀是那個時代少有的絕頂聰明的人,他是一個以捕魚為業的方國領袖——這從他的名字就可以看出來。憑著多年和江河湖海打交道的經驗,他竟然隱約猜到了洪水的來源。他受天下方國之託,帶領族中水性最好的族人,用了數年時間,追蹤到東海。最後,在一個小島上發現了一個奇特的物體。

當時,那物體像是一個圓環,浮在空中,發出奇異的光芒,在它的中央,源源不斷噴出泥漿沙土,灑落到這小島上。從小島的土質看,這小島正是那奇物噴射出的泥土所堆積而成!

鯀立刻想到了這奇物的用處——治水!

鯀認為人類之所以無法與洪水抗衡,只因為築堤壩的速度趕不上洪水的增長。而這奇物能源源不斷地製造土壤,取之不盡、用之不絕。利用這件寶貝,就能築起最高的堤壩、阻遏洪水。

鯀犧牲了數百人命,才捕獲了這奇物。事實上,只是因為那奇物的能量正處於逐漸衰減的過程中,否則,以當時人類的能力,永遠也不可能獲得這奇物。

那是歸墟的出口。

歸墟洩洪最為宏大的場面他們沒有看到,也不可能看到。他們那時看到的,只是洪水傾瀉完之後,歸墟殘餘的力量在運作,將那個世界水下的土石也吸到了這一頭。

鯀把這東西帶回人類棲居的高原,他稱這東西為“息壤”,他相信,這是能平息洪水的土壤,是能拯救天下的至寶。

可是,當鯀用此治水,卻發現毫無成效。

息壤完全停止了運作。

所有人都指責鯀犧牲大量人命換回了一件廢物,甚至有人懷疑他根本就是在捏造謊言,欺騙民眾。

鯀百般嘗試,也無法使息壤重啟。

世人的指責,他無從辯解。他被部族判以驅逐流放。

在一座北海孤島上,鯀孤獨地面對著他千辛萬苦帶回的息壤,那個飄浮在磁石窠臼裡的光環。他親眼見過這件不屬於人間的奇物是怎樣發揮驚人的作用的,可他不明白是什麼力量使它開啟,也不明白是什麼力量使它關閉。

在絕望中,鯀試圖拆解息壤,他要用毀滅的方式解開這奇物的謎底。當然,也許你們猜到了,他被那物體突然發出的巨大能量殛死。從死狀上看,他肢體完好,只有幾處燒灼的痕跡。所以民眾傳說,他是被天帝派的火神祝融處死的。他們說,他偷竊來自天庭的寶物,遭到了天譴。

鯀的屍體和那不祥的息壤被一起投進北海。

鯀是那個蠻荒時代最優秀、最聰慧的人,只因為試圖盜取遠遠超越了他的時代的宇宙間最為深奧的秘密,落得不幸的下場。

他的所作所為,至死都無人理解。但他對息壤的破壞性拆解,向黑暗通道的那一頭,送出了訊號。

未來的人們明白了,歸墟把洪水導引到了一個有生命存在的所在!這是一個可怕的失誤。為了糾正這個失誤,他們決定,再次冒險啟動歸墟。

這次,他們要導引的,不是洪水,而是一個導引者!

他們無法確定,在這漆黑的時空陷阱的那一頭,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所在。歸墟只能傳遞無生命的物質,生命本身是無法承受那傳遞過程中巨大的壓力的。所以,他們精心構築了一個蘊含了海量資訊的卵形物,用當時最堅實的材料做成一隻黑色的大鳥,攜帶著那枚“鳥蛋”,穿越了歸墟,來到了過去。

鳥蛋的形狀是自然界中最能承受壓力的,而燕子的體形恰好能最大限度地減少飛速穿越時產生的阻力。

黑色的大鳥攜帶這那枚“鳥蛋”,衝破時空的障礙,來到這個世界。

它不是從天而降,而是從海底衝出來的。

因為它來的通道,正是和鯀一起葬身海底的息壤!

玄鳥從海底飛起的那驚人圖景,被記載在一些志怪傳說中,就是莊周後來所寫的鯤化為鵬的景象。

玄鳥在第一時間找到了傳承者,一個正在水邊沐浴的女子。

它選擇了簡狄,不是因為簡狄的美貌或什麼特殊的身份,而是因為它感應到簡狄已經有孕在身!

當時,簡狄和她的女伴看著那萬頃碧波中飛出的巨鳥,都驚呆了。黑色的巨鳥懸停在她們上方,迷離的五色光環將簡狄環繞起來,旋轉不休,簡狄抬起頭,向那巨鳥望去。那巨鳥的腹腔開啟,一枚白色的酷似鳥蛋的東西緩緩下墜,彷彿是被一隻無形之手放下的。當那“鳥蛋”降到簡狄面前時,被奇幻的光環控制了心神的簡狄,不由自主張開嘴,吞下了這枚“鳥蛋”。

簡狄的同伴們驚奇地看著這一幕。她們懷疑簡狄會死,但沒有。很長一段時間內,簡狄毫無異狀,直到她被人發現懷了身孕。從那時起,人們懷疑她腹中的孩子是那神鳥的,但其實,孩子是高辛氏的。在那段特殊的洪水期,有許多避難北方的華夏大族和北方戎狄通婚。簡狄腹中的孩子,就是這樣一次通婚的產物。

那玄鳥蛋的作用,是影響受者腹中的胚胎,製造出一個未來的治水者。那個孩子,腦海裡將與生俱來就銘刻著關於洪水的所有資訊。同時,他還會擁有異乎常人的體能和力量,以免在陌生的環境中輕易夭亡。

臨產之時,簡狄看到了一些別人看不到的事。此時的簡狄和她腹中身懷異能的孩子血脈相通,所以也獲得了部分異能。她看到了未來的戰爭,看到了歸墟,看到了玄鳥的製造,看到了孩子的出生導致自己的死亡。她感到巨大的恐懼。但她沒有選擇,她知道自己將要生下的,是能拯救世界的生命。

簡狄生產之時,經受了無比巨大的痛苦,在瀕臨死亡之際,她讓人剖開了自己的腹部,用自己的生命保住了孩子的生命。

臨死之時,有人追問這孩子的來歷。簡狄不會說中原話,她能用手勢比劃出玄鳥的形狀,卻不能比劃出玄鳥的出處。她用生命中最後的力量,指向天狼。

星相,從中原到北狄,含義都是一樣的。天狼,象徵戰爭!她想說的是,玄鳥來自一個充滿戰火的時代。

這個帶著前世的戰火和母親的死亡而來的孩子,就是契。

契的使命,是開啟洪水返回的通道,將洪水導引到該去的地方。所以他長大後,開始參與當時的治水工作。

他能駕馭玄鳥,他會使用息壤,他從玄鳥的體腔內,獲得了一些極其珍貴的材料,用來製造洪水的傳輸管網。但他需要世俗權力的幫助。

契找到了當時負責治水的大禹,給了他一幅地圖,告訴他,只要把洪水引流到圖中標註的地方,洪水就可退去。禹官居司空,執事多年,對這個出身離奇的異人,也有所耳聞,所以,他對契的話半信半疑。

但實踐證明,契的指示是對的。只要把洪水導引到契指定的地方,那洪水便倏忽打著巨大的漩渦轉下去,再也不見冒出來。

禹立刻全力以赴地投入治水工作中,迅速成為人們心目中的英雄。在人們看來,他做的事是很令人稱奇的,他手持一些被稱為龍圖玉版的東西,走遍五湖四海,勘察地形,測繪距離,開渠引流。而那可怕的洪水,就像能聽他的調遣,馴服地退了。

誰也不知道那些水去了哪裡,他們以為禹知道,但事實上,禹也一無所知。

禹開始對契產生懷疑。他追蹤到契的祖居地——北海,在那裡,他看到了一些難以想象的事情。

從數十里以外,他就聽到連綿不絕像雷又像鼓的巨聲,走得越近,聲音越響,當他穿過一道狹窄峽谷,步入一片開闊空間時,轟轟作響的水聲猛然增大了好幾倍,震得他的耳朵幾乎失去了聽力。而眼前是一片水霧瀰漫,透過白茫茫的水霧,隱約可以看到遠處從空中傾瀉下來的“瀑布”。

他呆呆地看著這瀑布,無依無傍,沒有山川丘陵,直接從高空中轟然衝下,那寬度無法想象,連綿一片無邊無際,左也望不到頭,右也望不到頭。

禹驚恐地望著這一切,他懷疑是天上的巨龍在噴水。透過茫茫水霧,他向天空望去,但這巨瀑濺起的水花如暴雨般不停地從空中落下,阻礙了他的視線。這時,一隻身形線條流暢的黑色巨鳥穿越重重水霧出現在他視野裡。

黑色巨鳥降落在他身邊,契從玄鳥體內走出,他似乎對禹的到來一點也不驚訝,坦然地邀請禹登上玄鳥。

契駕馭著神鳥飛回到天上,禹居高臨下,這才看清整個驚人而壯觀的景象:北海四周,是源源不斷憑空冒出來的巨量洪水,像瀑布般轟然衝下,海底最深處是一個一瀉千里的巨大凹陷,就像一個吸力巨大的魔洞,將天下洪水吸納進去。

那驚天動地的異象,直到今天還在北海留有殘跡。比如海中那許多奇怪的、來自遙遠的江河湖泊之中的水族;比如海邊許多土地像經過猛烈的洪水沖刷似的,只剩下貧瘠的沙土,三里之內寸草不生,只有一些最為頑強的松樹能紮根生存……

契通過玄鳥,熟練地控制著海底的息壤,片刻不停地運作,把全世界的洩洪通道導引來的洪水盡數吸納進去,轉輸到另一個遙遠的空間。

眼前的一切,遠遠超出了禹的認知能力。

他面如死灰。

禹本是一個有野心的人,十餘年辛勞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不是沒有圖謀。然而此時,面對著這非人間的巨大力量,他所有的雄心壯志盡皆化為烏有。

契好像能看穿他的心意似的,坦率地告訴他,自己對權力沒興趣。洪水消退之後,他將功成身退。

禹並不知道,契的全知全能,是要付出代價的。

簡狄的死,是因為孩子那容納了海量資訊的頭顱,遠遠超出了母親的承受能力!在契之後的許多玄鳥族人,都是帶著母親的鮮血和死亡來到世間的。所謂先商屢遷,自契至湯,十四代人,八次遷徙,只因為他們不能在一個地方居住超過兩代。

連續兩代人出生時母親都難產而死,會引起當地部民的警惕,無法找到願意與之婚配的女子。

衛律,這就是你認定能拯救這個世界的神祇族的真相。

這個神祇族擁有異能的代價,是與生俱來犯下弒母的罪行!

你一生最大的恨事,是李夫人的早逝。然而你知道為什麼李夫人會難產而死嗎?她是狄人,也有一些潛在的微弱的玄鳥族血統,加上舞者的纖瘦身型,所以生產過程異常艱難。即使像我的母親,自身精通醫術,事先做好了足夠的準備,也無法避免那可怕的折磨。

我從進入草原開始,就時時陷入一個雷同的噩夢,在夢裡,總有一種無形的壓力壓迫得我快要窒息,以至當我從噩夢中驚醒後,常常感到後怕,不知道為什麼總是重複這個夢。當我死而復甦後,我才明白,踏上了母親曾經居住的土地後,關於母親的最初的記憶復活了——那是我在母親的產道內掙扎求生的記憶!

我的誕生幾乎使母親死去,而我自己也在出生後全身青紫,陷入昏迷。這慘烈的一幕也使我父親永生無法忘卻。後來我的兄弟都死在我之前,他更是認定我是個天生會帶來死亡厄運的孽子。

當我明白一切後,不再自傷於父親自幼對我的種種厭憎。這是身為玄鳥族,為自己的原罪必須揹負的代價。

玄鳥族的所謂異能,主要是預知。

商湯敢以自己的生命為賭注,自焚祈雨,是因為他預知那時必然會下雨。他用這種殘酷而震撼的方式,輕而易舉地贏得了天下萬民的信任,鞏固了他的統治。

歷代商王對巫卜的迷戀令後世無法理解,人們哪裡知道,商朝本就是一個靠預知力統治的朝代。

許多商王去世前,會指定一些近臣親信殉葬,這種殘酷的制度一度為後人所詬病,但事實上,那是因為商王預知到,這些看來忠誠謹慎的臣子,將會在自己死後擅權作亂,所以在禍亂髮生前就將亂源剷除了。這一風俗後來隨著商亡后王族北奔,也傳到了鬼方。

衛律,你前兩年密託達烏,以先單于發怒為由,要李廣利的首級祭祀神靈。在你,只是想為李夫人、為你自己報仇。可你想過沒有,為什麼達烏會接受你的請求?為什麼這種荒唐的殺人方式能被匈奴人輕易接受、不疑有他?

李廣利確非善類,他若不死,終會貽禍匈奴。烏爾根家族有這個特權,指定哪些人必須獻祭神靈,哪怕那人尚無反狀。每任單于去世,都會根據烏爾根巫師的密議,確定一批殉葬的近倖臣妾,有時甚至多達幾百上千人。

這種被中原鄙棄的殘忍習俗,就來源於你一心追尋的玄鳥族。

當年的商王,不僅根據預測殺人,也根據預測用人。在不瞭解內情的後世人看來,同樣是無法解釋的。比如,武丁從刑徒中提拔傅說為國相,沒有任何理由,只因為一個夢。而這個占夢而得來的宰相卻果真使天下大治。

沒有諸侯割據,沒有重臣弄權,沒有將軍謀叛,商朝享國六百年,遠超過夏和西周。在這漫長的時間裡,幾乎沒幾件值得一述的事情發生,以致商朝的史書只剩下“沃丁崩,弟太庚立。帝太庚崩,子小甲立”之類簡單枯燥的帝位傳承記錄。

洞察一切的商王族,能將任何謀逆叛亂消弭於無形。但他們有一個致命的問題,那就是他們的異能,來自祖先的血統,每一次與這個世界的凡人的通婚,就意味著異能的一次衰減。要減緩異能流失,只能採取族內通婚,然而,男女同姓,其生不蕃,這是對所有生命都有效的法則,何況他們子孫的繁育還常常伴隨著母親的犧牲。

這是一個兩難的局面。玄鳥族一直在保持異能和擴大族群的矛盾之間搖擺。早期玄鳥族繁衍緩慢,累十四世方得天下。及至建立商朝,為了延遲異能的衰減,減少珍貴的玄鳥血統的流失,他們採取兄終弟及的制度,即選擇王室中最年長的人繼承王位。兄死由弟繼承,弟死次弟繼承,所有的弟弟都死後,再由長兄之子繼承。

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王族身上還是累積了越來越多的異族血脈,伴隨著異能的衰退,人性的弱點逐漸超越了玄鳥族與生俱來的理性冷靜。長兄不放心弟弟們的信用,弟弟不甘心死後將王位傳給侄子而不是自己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