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起死回生

天命 錢莉芳 第2頁,共2頁

昏黃搖曳的羊油燈下,人們圍著自己的屍體忙忙碌碌,有胡卒進進出出叫人,使團的一些小吏在啜泣,還有人在周圍竊竊私語,那些聲音,彷彿隔著一層透明的屏障,遙遠而隔膜。

衛律半跪在地上,伸手搭那具屍體的脈搏,過了一會兒,忽然焦躁起來,回頭朝鬧鬨鬨的人群怒吼了一聲,眾人一下安靜了下來。

真是個奇怪的人。

現在死的,不是一個他本來就討厭的人嗎?從第一次見面以來,他就冷嘲熱諷,處處刁難自己,現在看到自己死於非命,他應該高興啊,焦躁什麼呢?

◇◇◇◇

胡巫終於來了,是一個身著黑色長袍,以黑紗蒙面的人,腰繫一條五色彩帶,頭髮上斜插著三根鳥羽。

胡巫一進營帳,帳中所有匈奴人包括衛律都立刻躬身退到一邊,讓開一條道來,顯然,這胡巫在此地有著極高的威望。胡巫徑直走到那具屍體旁邊,蹲下來伸指探了探那屍體的鼻息,又拿起屍體的一隻手搭脈。衛律問了那胡巫幾句,那胡巫不答,只拿出一把小刀,熟練地割開那屍身傷處周圍的衣物。衛律忙命人在帳中添幾盞燈,不料那胡巫只看了一會兒,便嘆了口氣,搖了搖頭站起來。

衛律焦急地對那胡巫說了幾句話,似乎是在懇求。胡巫先是搖頭,後來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猶豫了一下,復又蹲下身去,伸手取下插在頭上的一根羽毛,放到那屍體鼻下,仔細看著,忽然目光一動,站起來快速地指揮眾人做事:在屍身旁的地上挖一個大坑,運來乾燥的白羊糞,在坑中生起火來。那胡巫小心地調節坑中的火勢,將幹羊糞蓋上,讓坑中的熅火慢慢燃著,又拿來幾根結實的木條,架在那大坑上,命人小心地將那具屍身面下背上平放於木架上……

這胡巫在幹什麼?

救他嗎?

何必呢?生是如此疲憊的事,他真的不想再回去了。

他輕飄飄地升起,進入了一個黑暗無邊的隧道。然而他並不感到恐懼,相反,在這無盡的黑暗中,他竟感到了從未有過的靜謐和愉悅……

在這前所未有的寧靜裡,生前千萬往事,突然一起湧進他的腦海。

……他的元兒,剛剛會走路,搖搖擺擺張著小胳膊向他撲來。

……昆明池,凌波殿,皇帝說:朕要你去一個很遠的地方……

……妻整理著他的衣物,憂心忡忡地道:那裡遠嗎?你要多久才能回來?

……石渠閣中,太史令沉思著道:他似乎特別關注跟商朝有關的典籍……

無數事情,從久遠的過去到現在——甚至有些他以為自己早已忘卻的細微瑣事,頃刻間同時呈現。

那不是一眼瞥見無數片段景象,而是同時看到無數事件發生的整個過程!多麼神奇的感覺!在生前,就算回憶,難道不是一件結束才能想另一件嗎?

也許人在活著的時候,只能亦步亦趨跟著時間的腳步前進,只有死後,才能獲得如此超然的自由,高居於時間之上,俯瞰一切吧。

時間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東西呢?

◇◇◇◇

衛律精疲力竭地走出穹廬,掃視了漢使團眾人一眼,最後目光落在張勝身上。

“張副使,”衛律慢慢踱到張勝面前,道,“現在輪到我們好好談一談了。你今天可給我添了足夠多的麻煩!你說,我該拿你怎麼辦呢?”

張勝渾身一顫,後退著道:“不!你不能……你、你敢碰我一根毫毛,陛下不會放過你的!”

“我不能?哈!”衛律冷笑一聲,道,“你不妨試試看!拿你們皇帝來威脅我?我全家上下三十餘口都已經被他殺光了!告訴你,你現在不幸落在了這世上最不怕得罪漢朝皇帝的人的手裡,他已經沒什麼東西可以失去了!所以,你最好收起一切幻想,好好合作。否則,我保證你會後悔活在這個世界上!”

衛律的目光如刀鋒一般,裡面有一種深深的寒意,以致張勝竟看得恍惚中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寒戰。

衛律手一揮,立刻就有兩名侍衛一左一右執住張勝押了下去。

張勝這才醒過神來,驚恐地掙扎道:“不,你不能這麼做!我是大漢使節!兩國交戰不斬來使,你不能……”

兩名侍衛押著張勝向遠處丁零王的營帳走去,張勝的叫聲越來越遠,最後終於消失。

衛律指著使團剩餘的人,向自己的近侍下令道:“把我的親兵都調過來,加派人手,把這幫漢人全數關押起來,一個也不能讓他們跑掉!”

◇◇◇◇

丁零王的大帳中,火盆裡的炭火熊熊燃燒著,旁邊擺著一把鍘馬料用的鍘刀,顯然剛剛磨光,在火光的映照下,明晃晃的刀刃一亮一亮,顯得異常鋒利。

衛律道:“張副使,你的老朋友虞常可已經什麼都招了,不過,我想要你的親供。”

幾名匈奴侍衛上前架起張勝,將他拖到鍘刀旁。

張勝掙扎著叫道:“放開我!放開我!你們要幹什麼?”

衛律道:“你是左撇子嗎?”

張勝臉上顯出驚恐之色,道:“你、你想幹什麼?”

衛律嘆了口氣,道:“我想留著你的舌頭答話,又想留著你的手寫供詞,那就只能打你暫時用不著的那隻手的主意了。你不是左撇子吧?好,那就行。”

說著手一揮,兩名侍衛立刻強拽著張勝的左手放到鍘刀下。

張勝拼命掙扎著要往回縮手,卻被按著死活動彈不得,急道:“不、不要……”

衛律走過來,輕輕彈了彈閃亮的刀刃,溫和地道:“你見過這裡鍘草料嗎?牧人都知道,鍘草料的訣竅是,越短越好。‘寸草鍘三刀,不喂料也長膘’。所以,我們會從手指開始——別怕,很短的,一點一點地來,直到你願意招供為止。這是一個簡單方便的好辦法。看著自己的身體一點一點地失去,那種感覺是很奇妙的。一般最多到手腕,都願意招了,也有體質強壯的,能挺到臂肘,總之很有效。哪像你們的廷尉府,大動干戈幾天幾夜,整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還是得不到想要的東西!好了,你自己決定吧,是現在就招呢,還是等短上一截再招?”

張勝冷汗涔涔,道:“不,你、你殺了我吧……”

衛律道:“不要左手?那左腳也行,或者右腳?隨你選。怎麼樣,想好了沒有?”說著手摸著鍘刀刀柄,忽地一緊,作勢欲按下。

張勝大叫起來:“不!”

衛律的嘴角掠過一絲不易覺察的笑意,道:“怎麼?”

張勝的表情幾乎要哭了:“我、我招。”

衛律滿意地揮揮手,做了一個“放人”的手勢,道:“不錯,你是聰明人。早晚要做選擇,晚做不如早做。我見過一些蠢材,非要讓自己短掉一截才痛快——手腳又不是指甲,切掉還能長出來!”

侍衛放開張勝,張勝一下癱坐在地上,心有餘悸地長出了一口氣。

◇◇◇◇

隧道的那頭,有一道明亮的白光透出,他向那邊飄然行去。

他看到,他去世的兄弟、好友、親戚……許多人都在那裡等他,他們微笑著,向他招著手。就是一貫不苟言笑的父親,此時也站在那裡,神態溫和地看著他。

這一刻,他心裡無比寧靜。

有一個陌生的女人,也在那群人裡,用一種慈祥的神情看著他。在那群熟人中,顯得有些突兀。

她是誰?為什麼會在這裡?

更奇怪的是,她對他做著一個手勢。那手勢溫和而堅定,以致他絕不會弄錯其中的含義。

那手勢的意思是:回去!

回去?

為什麼?

她是什麼人?

她要他回哪裡去?

這女人的眉眼之間有一點什麼東西讓他感到眼熟……

他在哪裡見過她?

……

一絲喃喃的吟唱聲從某個極其遙遠的地方游出來。那聲音飄忽不定,像幽靈一般,一會兒極遠,一會兒又極近。彷彿蚊蚋繞耳,細微得難以捉摸,那聲音撩撥得他漸漸生出一些焦慮。

他明白,那聲音要引他回去。

不!我不想走!他的心在回答。那裡太累了,放過我吧!

然而那歌聲依然執著地存在著,並漸漸清晰起來,彷彿一根細繩,一圈圈套繞在他身上,拖著他一點一點往回走。

◇◇◇◇

衛律耐心地聽著,等張勝說完,沉默了許久,忽然笑了,道:“張副使,你真是太聰明了。”

張勝一愕。

衛律道:“你們皇帝給你密旨,叫你暗中監視正使,你便以為你比你們正使更受皇帝信任?便以為自己有權便宜行事了?他叫你去找石鏡,你找不到,怕無功而返,便自作聰明揣摩上意,以為殺了我比找出那面鏡子更重要,於是冒險一搏殺人放火,對吧?”

張勝戰戰兢兢地道:“大王,我、我也是各為其主,我和大王……並無私人恩怨……”

衛律擺擺手,道:“不不,我不是說你不該暗殺我,而是說你實在太‘聰明’了。你們皇帝的密旨,是有他的深意的。可惜,交給了你這麼個‘聰明過頭’的能幹人——你的小聰明,壞了他的大事了。你以為,他要找我算賬,真是為了李夫人?你以為,他是那種會被一點兒女情仇衝昏頭腦的人?張勝啊張勝,你錯就錯在,拿自己那點市井算計,去猜度一個絕世梟雄的心理!”

張勝愕然。

衛律揮揮手,道:“罷了,也是他有意給你們留下這樣的印象,難怪你誤會。他是多情天子,我是穢亂宮闈的淫賊叛臣。哈!多麼吸引庸人的骯髒事。先潑上一盆汙水,千夫所指,便說什麼也不會有人信了。好了,我也懶得跟你廢話,先把你剛才供述的都寫出來吧。”

嘩啦一聲,侍衛將一堆筆墨木牘扔到張勝面前,張勝如見蛇蠍,往後一縮,道:“不,我不能……該說的我不是都已經說了嗎?”

衛律道:“你是怕落下證據,毀了你的前程?”說著,俯下身去,同情地看著張勝道,“張勝,你在有些事情上太聰明,在有些事情上又太笨。都到了這個時候,還指望留條後路,將來好回去繼續你的榮華富貴?動動腦子吧!他叫你監視你們正使,不是因為他更信任你,而是因為他誰都不相信!對於他,我遠比你更瞭解。”說著將一支筆塞到張勝手中,“這件事情如果你真的辦成了,你前腳把東西奉上,後腳等著你的,就是一杯鴆酒。你應該感謝我,在這裡給了你一條生路。你現在歸降,以後就在這裡好好幹,我不會虧待你。”

張勝的手顫抖著拿著筆,看著眼前的簡牘,一顆顆細密的汗珠從他額頭滲出。終於還是無比艱難地伸手拿過簡牘。

衛律滿意地點點頭道:“這就對了。相信我,這是為你好。”

◇◇◇◇

歸來吧,

迷路的人。

你沒看到嗎?

你的馬也在思念,

你的牛也在流淚,

你的狗也在呼號。

歸來吧,歸來吧。

家中的火塘熊熊燃燒,

萬年的火焰永遠不滅,

直到你回家的那一天。

……

不,我不要回去!

讓我靜一靜吧。

停下!停下!

但歌聲持續撕扯著他陷於陰陽兩界之間的魂魄。他身不由己,離那女人越來越遠。

他向那遙遠的已經面目模糊的女人伸出手:救救我,求你……

轟然一聲,周圍世界所有的真實一下襲來,鼻中聞到一股刺鼻的羊糞燃燒的味道。他俯臥在地上,身下架了幾根木條,一股熱力從木條下不斷傳來,燻得胸腹間炙熱難當。有一隻握成拳的手在輕輕叩擊著他的後背,一下又一下。每叩擊一下,便能感到胸中的窒息稍稍舒緩了一點。他漸漸恢復了呼吸。

他閉著眼睛,低低地呻吟了一聲,一口淤血隨即吐出。胸口的窒息之感大大減輕了,但隨之而來的,是一股強烈的疼痛感,那劇痛之猛烈,幾乎叫他又昏厥過去。他不敢再開口出聲,甚至不敢稍稍用力一點呼吸。他能感覺得到,任何輕微的對傷口的震動或牽扯,都會叫他痛得死去活來。

背後的叩擊停止了,吟唱聲也停止了,一根纖長的手指勾起了他的下巴。他慢慢睜開眼睛,迷離昏暗的燭光中,一雙面紗後的眼睛正看著他。那眼睛幽深澄澈,似乎能看到人內心深處。

過了一會兒,他聽到一聲輕輕的嘆息,然後,眼前黑色的裙幅一旋,便從眼前消失了。

◇◇◇◇

即將燃盡的牛油巨燭被侍從一一換上了新的。室內又亮了幾分。

衛律站在張勝身後,滿意地看著張勝擦了把額頭的汗水,伏身一個字一個字地寫著。

衛律忽然目光一跳,指著那木牘末尾道:“這……你這寫的是什麼?”

張勝道:“漢副中郎將勝,書於天漢元年……”

衛律大聲道:“‘天漢元年’?!現在不是太初五年?”

張勝道:“是,今年剛剛改元。”

衛律道:“他不是六年一改元嗎?”

張勝被他的神情弄得有些害怕,結結巴巴地道:“因、因連年苦旱,今上改元‘天漢’,以、以祈甘雨。”

“天漢,天漢……”衛律喃喃地道,驀地爆發出一陣大笑,“哈……原來如此!‘維天有漢,監亦有光’,原來是這個意思!”又忽然一把抓住張勝,道,“是你!原來是你!”

“不,不是他。”一個人嘩地掀帳而入,正是那黑衣巫師。

衛律回頭:“大巫,你說什麼?”

“你要我救的那個人,他醒了。”大巫道,“我從沒見過這種傷勢還能甦醒的。”

衛律瞪大了眼睛道:“什麼?”

大巫點點頭道:“所以,如果這世上真的存在‘引路者’的話,他倒有可能是。他是聽懂了我的回魂歌,才在必死的情勢下甦醒過來了。”

衛律皺了皺眉,轉向張勝道,“你們正使,聽得懂胡語?”

張勝茫然道:“蘇大人?他一句都不懂啊。來的路上,還讓我教他點日常用語,可不知怎麼,他總是今天學了明天就忘,後來就索性不白費這力氣了。”

大巫道:“他醒來時,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句‘母親’。雖然聲音很低,但我絕不會聽錯。”

張勝失聲道:“不可能,他從沒學過這個詞。”

大巫忽地轉過身來,面對著張勝,冷冷地道:“他不需要學,他本來就知道!”

大巫回過身時,那黑色的面紗被風帶得一揚,張勝這才注意到,這黑衣巫師居然是一名面容清秀的年輕女子,不由得一愣。他原來還以為,這位在匈奴赫赫有名的神秘巫師,八成是一位容貌怪異的老者。

衛律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對張勝道:“你們正使,對巫術感興趣嗎?”

“巫術?”張勝又是一愣,“我還從沒見過比他更反感巫術的人。他向來認定,世上所有巫覘之術都是假的。當初他被貶到南山養馬,就是因為他在私下鄙薄方術的事傳到了陛下耳朵裡。”

衛律看著大巫,笑道:“一個最厭惡巫術的人,會是‘引路者’?”

大巫平靜地道:“也許因為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著什麼樣的能力——我給他排出的淤血,聞起來有一股亡靈草的味道。”

衛律失聲道:“什麼?!”

大巫道:“而且從血液的顏色上看,藥力已在他體內鬱結極深。換句話說,他中毒之時,很可能還是個孩子。誰會跟一個孩子有仇?如果有仇,又何必用這樣既難得又不致死的藥?也許你說的是對的,這世上真的存在那種罕見的異人,只是不知何故,他很早就被別人發現了,並且用藥物壓制了他的異能。丁零王,我建議你查一查他的過去。”

衛律脫口而出道:“那他還有沒有可能復原?”

大巫沉思了一會兒,搖頭道:“我不知道。他那一刀,正好刺在毒性鬱結最深之處,大量失血的同時,也疏散了毒性。我不知道他能恢復到什麼程度。我施術時,感覺他在死亡之門前看見了一些東西,一些和他的異能有密切關係的東西。我拿牛骨占卜,始終得不到一個清晰的結果。凡巫卜失靈,只有兩種情況,一是對方對巫術完全不信,並且意志極其堅定;二是對方的異能比施術者更強大。你就祝禱他屬於第二種吧。”

◇◇◇◇

第二天,他開始發燒,渾身滾燙,腦中昏昏沉沉。有時感到自己好像在黑暗的大海中起伏,周圍霧濛濛一片,踏不到實在的土地,也看不到海岸的影子。有時又好像置身在一個通紅的熔爐中,他恐懼地大喊,卻又發不出聲音,只能眼睜睜看著灼熱的火焰一點點將自己吞沒……

一連幾日,就這樣在噩夢與清醒之間輪番交替,唯有傷口處那劇烈的疼痛,始終清清楚楚地感受著,即使在睡夢中也沒法消解,沒法減緩。

人影憧憧,形形色色的人在他跟前走動,交談。他們的聲音好像很遠,又好像很近。

紛紛擾擾中,忽然,一個如寒潭深水般清泠泠的聲音,穿越重重迷障,進入他耳中,那聲音是如此清晰有力,一個字一個字,就像直接對著他的心臟說話:“你想死,沒人能讓你活!你想活,也沒人能讓你死!”

是那個巫師的聲音!那個用歌聲將他從死亡的邊緣拉回來的巫師!

那個聲音繼續道:“我救得了你的身體,救不了你的心。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那聲音一遍又一遍地迴響在他的腦海裡,彷彿一股林間的清泉,澆灌著他煎熬於炎熱與昏暗中的心,維持著內心深處一線清明,使他不至於沉入永遠的黑暗中。

高燒終於漸漸退了,傷勢也開始一天天好起來。

一天傍晚,一名胡僕進來,將穹廬正中頂上那盞羊油燈挑了下來,添了些新油進去,正要掛上去,忽聽身後有一個微弱的聲音道:“等等!”

那胡僕一怔,回頭看那病榻上的傷者。

這是他來到這裡,第一次聽見這漢人開口。

“那燈……給我……看看。”那漢人指著他手中那盞羊油燈,輕聲道。

雖然那漢人聲音微弱,但他的手勢,意思再明白不過。胡僕依言將燈遞過去。

那漢人勉力支撐著坐起,小心地接過這骯髒破舊的陶燈,雙手託著看著。這只是一盞很平常的陶燈,做成一隻蜷膝臥地的山羊的模樣,因為用得久了,燈盞燻得發黑,還缺了一隻羊角,也不知是何時磕掉的。

那漢人看了很久,眼裡流露出一絲異常複雜的神色,然後輕輕嘆息了一聲,才將那陶燈還給胡僕。

那胡僕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沒問什麼。這漢人本來就有很多奇怪之處,說他是囚徒吧,從單于到丁零王,都極關心他的傷勢,甚至派人送來草藥。說他是貴客吧,帳外的看守比那個要犯的都多,而且個個看守都如臨大敵,丁零王還幾次親自來秘審,也不知道問了些什麼,每次都是一臉惱怒地出來,命人繼續嚴加看守。

胡僕搖搖頭,將羊油燈重又掛上,退了出去。

那漢人傷者重新躺下,仰面靜靜地看著那盞羊油燈。

從地面的任何一個角度,都看不到那燈缺了一隻羊角。

然而,他早就知道那裡缺了一隻角——那次自盡而“死”的時候看到的!

他的心劇烈地跳著,以致尚未完全癒合的傷口都被震得隱隱發痛。

那天,他明明就躺在這室內的地上,血透重衣,氣息全無,雙目緊閉……

是的,他閉著眼睛!

那麼,他是怎麼看見這缺角的羊油燈的?!

……他曾經以為的無比可信而堅實的世界,變得模糊起來。

他慢慢望向穹廬上方。

那一天……

在那個地方……

他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存在?

遙遠而熟悉的巫歌又隱隱在耳邊縈繞,那歌曲的語言,他明明從未學過,卻自然而然地聽懂了,明白其中每一個字詞的含義。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是誰把一種完全陌生的語言突然嵌進了他的腦海?

……內心深處有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即將破土而出……

那胡語……他到底在什麼時候學過?是誰教他的?

不!不對!那不是學來的……他……本來就會!

……他應該問自己,是何時將它遺忘的……他最後一次聽到是在什麼時候?

……包裹著真相的外殼被層層剝落……

……他能感覺到自己越來越接近了……

驀然間,就像一扇巨門轟然開啟,世界翻翻滾滾,在他眼前鋪展開去,那裡面有無窮多的內容和無限長的時間,彷彿億萬繁花一齊盛開,又同時繽紛下落,興衰生死,萬年須臾,他的腦海幾乎因為來不及接納這龐大無邊的內容而漲裂。

呵,明白了!他全明白了!

◇◇◇◇

單于金帳。

單于皺著眉對衛律道:“丁零王,你確定這值得嗎?那些密諜眼線,是我們打算在關鍵時刻用來刺探漢朝軍政動向的。”

衛律道:“大單于,我曾對你說過,‘受命者’的力量超過我們所有的軍隊。”

單于道:“你能肯定,‘受命者’就是他嗎?”

衛律道:“我只能說,現在所有的徵兆都指向他。他那種傷勢,任何一個正常人都不可能活下來。但這其間還有許多疑點,在他身上曾經發生過一些特殊的事情。我需要遣人密查,從他的家人查起。”

單于沉默了一會兒,道:“有人跟我說,你盯著他不放,是因為以前他父親得罪過你,你不想他死得那麼容易。”

衛律道:“那麼單于是否相信?”

單于看了衛律一會兒,笑了,道:“你的野心比他們想象的要大多了,他們若是知道你真正在圖謀的是什麼,只怕會罵你瘋了。不過,我祖母是漢朝翁主,那些傳說,我多少也聽說過,所以我一直很好奇,想看看你究竟能不能找到。可是你從我大哥時就開始找,到現在也沒找到。”

衛律道:“這一次我比什麼時候都要接近真相。單于,我只是需要……”

單于道:“好吧,你可以動用那些密諜。不過,跟你商量個事,就算他不是‘受命者’也別殺他好嗎?這人是條硬漢子,看看能不能說服他歸降?”

衛律點頭道:“好,我試試。”

◇◇◇◇

衛律再次走進蘇武休養的穹廬,看著僕役換完最後一次藥,便揮手命人退下。

帳中只剩下兩人,一坐一臥。衛律看著蘇武,略微驚訝地發現後者臉上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恬淡。

“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衛律深吸了一口氣,低聲道,“告訴我,你是不是‘受命者’?”

“我是漢朝欽使,”蘇武平靜地道,“你早就知道的。”

“好,我明白了。”衛律點點頭,道,“既然你只認這一個身份,我便問問你這位大漢欽使。數月前,有人企圖謀殺單于近臣,劫持大閼氏,單于全權委託我審理此案。請問,我該拿涉謀者怎麼辦?”

蘇武道:“你知道,那件事我並未參與。”

衛律道:“就算你不知情,張勝是你屬下,副使有罪,正使難道不該連坐嗎?”

蘇武道:“既非親屬,又非同謀,何來連坐?”

衛律擺擺手,道:“你還是沒有搞清楚狀況。這裡是匈奴,連坐的定義,不是由漢朝的刀筆小吏說了算。好吧,我再說得明確點,被謀刺的是我,現在主審此案的也是我。我說誰有罪,誰便有罪。你只有兩個選擇,死或者降,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資格。不過你運氣不錯,你那一刀,刺出我們單于的興趣來了。如果你歸降,必然能獲得重用。我今日的尊榮爵祿,你明日便能擁有。怎麼樣?”

蘇武淡淡地道:“我若願降,之前又何必自殺。好好想想,你自己到底在做什麼吧!單于讓你主持審案,你明知我不會歸降,偏要陷我於罪,再假意勸我歸降,我不降,你便有足夠的理由殺我,使兩國自此刀兵大起,血流成河,以遂你一人之願。可你確定能實現你的願望嗎?”

衛律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地看著蘇武。

“你又怎知不能實現我之所願?”衛律慢慢地道,“你能預測未來?”

蘇武道:“我知道過去,邊境四夷,從大宛到南越,凡是殺過漢使的,皆以身死國滅而告終。”

“呵呵,”衛律冷冷一笑,道,“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可惜,匈奴不是南越,更不是大宛,如果發生戰爭,不知到底誰會有滅頂之災!你知道我本就是個無法無天之徒,過去不足以嚇阻我,除非你告訴我未來!”

蘇武道:“兵者乃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衛律,單于待你不薄,你已經背叛了一個國家,難道還想再坑害第二個?”

“我不是聖人,”衛律注視著蘇武,一字一句地道,“我很願意用戰爭來驗證這個世界的真相!現在你有一個機會,來阻止我的好奇心——告訴我,你是不是‘受命者’?”

蘇武沉默了一會兒,道:“我是漢使。”

衛律眼裡閃過一絲失望之色,漸漸變為惱怒。

“很好。”衛律眯起眼睛,咬著牙道,“既然你不是‘受命者’,那麼你剛才所說的,就都是放屁!你想做聖人是吧?告訴你,這世上其實只有兩種人,活人和死人。聖人都是死而成聖的!在關心天下安危之前,先關心關心自己吧——來人,送欽使大人去大窖!”

大窖邊上,衛律站著,冷冷地對鎖在窖中的囚徒道:“記住,這是你自找的!匈奴沒那麼多監獄關人,這個地方,匈奴人稱之為‘天斷’,無法判斷究竟是有罪還是無罪的人就關在這裡,讓上天來審判。五天五夜之後,如果還沒死,就認為是上天不讓他死,可以無罪釋放。死了,就是上天裁定有罪而處死的。不過嘛,你和他們不一樣,你是漢人,據傳漢軍有歌曰‘平城之下禍甚苦,七日不食,不能彎弓弩’。看來七天才是你們的極限。所以,你將被關在這裡七天。這七天裡,你隨時可以要求停止。外面有人日夜看守,只要你改變主意,他們會立刻釋放你。你有七天的時間慢慢考慮,好好想想吧。”

◇◇◇◇

衛律看著几案上那封寫得密密麻麻的密報,似乎有些煩躁,站起來踱了兩圈,復又坐下,拿起密報再仔細看了一遍。

張勝走進大帳,道:“大王,找屬下有什麼事?”

衛律瞟了他一眼,道:“快下大雪了,傳我命令,加固穹廬,做好準備。”

張勝有些詫異,雖然空氣中有些陰冷的感覺,但據他所知,這還沒到匈奴下雪的時節。

張勝小心翼翼地道:“大王,你說……要下雪?這、這不太像啊。”

衛律面無表情地道:“我說要下雪就一定會下!”

張勝一臉疑惑。

張勝走出王帳傳令,那些匈奴士卒倒似對丁零王這種命令見慣不怪,無一人質疑,各自奉命行事去了。有的吆喝著將牛羊趕進圈欄,有的急匆匆地加固帳篷。

張勝忍不住拉住其中一人細問,那人笑著道:“別不相信,老兄。我們大王說要下雨下雪什麼的,從沒錯過。跟他久了,你就知道。”

張勝驚異地道:“這是怎麼回事?大王他……會預知雨雪?”

那侍從一聳肩道:“不知道,大王從來不說,也不喜歡人問。有一次左賢王好奇問了,大王當場拉下臉就走,一點面子都不給。”

◇◇◇◇

大雪紛飛。

大巫走進王帳,抖了抖黑袍上厚厚的雪花。

“你還真打算關他七天?”大巫道,“你可要想好了,這種天氣,大窖七天,必死無疑。那個窖本來就是捕獸陷坑,野獸掉進去這麼多天,也成一個冰坨子了。”

衛律放下正看著的密報,道:“大巫,你算出他會死?”

大巫道:“不,我說了,他的事我算不出來。”

衛律道:“好,如果他是‘受命者’,便不會死;如果不是,死了又有什麼關係?”

大巫道:“如果他真是‘受命者’,你這樣逼迫他,他還會跟你合作?”

衛律道:“我不逼他他同樣不合作。我已經費盡唇舌了,如果他是‘受命者’但又始終不承認,對我來說一樣毫無意義!”

大巫搖搖頭,嘆道:“他是我救活的,早知救活他是為了讓你再折磨他到死,當初何必費那個力?”

衛律道:“對了大巫,正好有件事想問你,在你之前的那位大巫,是個什麼樣的人?”

“在我之前?”大巫微有些意外,“唔……他法力不錯,曾向漢朝軍隊施術,導致漢軍大敗……不過巫師詛咒他人成功,自己也必然會受到某種損傷,不是生病,就是命運不濟,後來他因病早逝,可能跟這有關。聽說漢朝也有些有名的相士卜者,不是很願意做禳災的事,說是怕折了自己的福報。想來這種事,在哪裡都一樣吧。”

衛律點點頭,道:“那位大巫……她的丈夫是誰?你們這裡有人知道嗎?”

大巫笑道:“什麼丈夫!他是男巫,而且終身未娶。”

“男巫?”衛律有些意外,道:“那、那在他之前那任呢?是誰?”

大巫道:“是烏爾根·靈珠,聽說是個相貌極美的女子,不過我沒見過。她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聽族中老人說,跟她嫁得不太如意有關。因為她的威望很高,是這百年裡法力最高的巫師,所以大家都不肯多談論,怕議論她的私事會激怒她的靈魂。丁零王怎麼會對這些事感興趣?”

衛律呆了呆,道:“她法力高還會嫁得不好?誰能為難你們這樣的人啊?”

大巫道:“巫師也一樣有自己的命運,有幸有不幸,這跟法力高下無關。我們能知道自己的命運,但還沒到每件具體的事情都能預料防範的程度。況且如果命運因此被完全改變了,不就意味著原來的預測錯了嗎?”

衛律微微一震,似乎若有所悟,又似乎有些迷茫。

張勝衝進王帳,驚訝地道:“大王,真的下雪了!”

衛律冷冷地道:“怎麼,沒見過下雪?”

張勝訥訥地道:“是。大王……召我來,有什麼事?”

衛律意味深長地看了張勝一眼,也不答話,先將大巫送出營帳,回來後復又坐下,繼續看著張勝。

張勝一時被他看得有些不安,把目光轉向地上。

“你過來,”衛律拿了筆墨絲帛在几案上擺好,道,“幫我寫點東西。”

張勝有些意外,但還是依言走過去,坐下拿起筆,道:“大王要我寫什麼?”

衛律道:“你給我這樣寫——哦,字寫小一點,就寫‘臣勝密奏:今逆律幽彼於大窖,旦夕將死。臣當何如,唯陛下定奪……’。”

張勝聽到“臣勝密奏”四個字,手中筆就一抖,聽了兩句,臉色驟變,擲筆於地,拔出靴中暗藏的一把匕首,向几案對面的衛律刺去,衛律像是早就料到似的,不慌不忙,拔劍迎面一架。

錚的一聲響,匕首和劍相交處冒出火花。

“張勝,”衛律道,“你很聰明。只是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在這大雪天放鴿。你不知道在這時節鷹隼的眼神格外銳利嗎?很不幸,逮住你那隻信鴿的,恰好是我的獵鷹。”

張勝臉上掠過一絲懊悔痛恨的神色,手中不停,一陣連續快速的金鐵交擊之聲,片刻之間,二人已過了二三十招。

張勝一反常態,進招又快又狠,一副與敵同歸於盡的打法,完全沒了過去那種畏首畏尾的情狀。

“還真沒看出來,你原來也是個狠角色,”衛律好整以暇地擊退了張勝的每一次進攻,“前一段時間扮演個貪生怕死的窩囊廢,真是辛苦你了。不過,知道我的劍術是怎麼練出來的嗎?是用命練出來的!”噹啷一聲,張勝手中的匕首被擊落在地上,衛律的劍尖已抵在了張勝的咽喉。

一片兩寸見方的帛書輕輕飄落在張勝面前,帛書上盡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你一封封密報傳回去,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衛律道,“張勝,你只是整件事中一枚小到不能再小的棋子。我在做什麼,你們皇帝在做什麼,你這輩子都不會真正明白。這件事太大,大到遠遠超出你的想象。小人物捲進大陰謀,註定會死得很難看。你應該慶幸是死在這邊,因為,至少我會給你一個痛快!”說罷,手中劍向前一送,張勝猛地瞪大了眼睛,還沒喊出聲來,就被刺穿了咽喉。

一股鮮血噴出,衛律閃身避過,道:“來人,把這人的腦袋砍下來,趁著新鮮送到邊境,對那邊喊話,就說是胡人衛律送給漢朝皇帝的禮物。”

◇◇◇◇

七天後,大窖。

眾人好奇地向地窖中看去,竊竊私語。

只見窖中一人鬚髮凌亂,蜷縮著身子倚牆而臥,閉著眼睛,一動不動,身上有薄薄一層雪花,也不知是死了還是活著。

慢慢地,那人睜開了眼睛,看了眾人一眼,最後目光落在了一個人身上。

“抱歉,”蘇武勉強微微一笑,虛弱地道,“讓你失望了,丁零王。”

眾胡人一聽他能出聲說話,都不由得驚叫起來:“神的旨意,神的旨意!”

衛律跳進地窖,一把揪起蘇武的衣襟。那身旃裘已然亂得不像樣子,氈毛斑駁脫落。

衛律抓起蘇武的一隻手,掰開他的手指,那指縫中還殘留著幾絲羊毛,心裡頓時明白了。

“你是個徹頭徹尾的大傻瓜!”衛律破口大罵道,“放著至高無上的‘受命者’不做,寧可像野獸一樣在這裡飲雪水,吞羊毛,犯的什麼賤!”衛律一鬆手將他摔到地上,站起來跳上地面,下令道:“把他弄上來,小心點。弄點熱馬奶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