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使節

天命 錢莉芳 第2頁,共2頁

“這十年的馬你算是白養了!”皇帝搖搖頭,嘆道,“人人知道朕篤信方術,就算不信的,至少在朕面前也會裝出一副相信的樣子。只有你,連裝都不肯裝。朕知道你厚道忠誠,可為什麼偏偏在朕最看重的事情上,就不肯稍微附和一點呢?幽冥之事,信則靈,不信則不靈。一個不信鬼神的人在朕身邊,神明就不會顯靈。讓朕怎麼用你?”

什麼?!

蘇武只覺得頭腦裡再次嗡嗡作響。

十幾年的仕途蹭蹬,只是為了懲罰他不相信那些裝神弄鬼的把戲?他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不過,這也很好。”皇帝一揮手,道,“現在朕要的就是你這點。如果不是這樣,今天你也不會在這裡了。”

蘇武道:“微臣不、不明白……”

皇帝道:“沒什麼。朕先問你,你知道那個招魂的術士——少翁,後來是怎麼死的嗎?”

蘇武不知道皇帝怎麼突然又問這個,道:“少翁是……誤食馬肝,中毒而死的。”

皇帝盯著他道:“是嗎?告訴朕實話,外面對此事怎麼說?”

他的心一跳,皇帝既然這麼問,想來都已經知道了,只得道:“外面有傳言……說……少翁是……被陛下處死的。”

皇帝點點頭,道:“不錯,是朕殺了他,那個傳言沒錯。那麼,你知道朕為什麼要殺他嗎?”

蘇武道:“是因為……他的方術不靈驗。”外面的話,自然要比這難聽得多,說皇帝自知誤信匪人,做了蠢事,怕貽笑世人,便索性殺人滅口。

皇帝道:“不,他做到了。剛才朕已經說了,他確實招來了李夫人的魂魄。”

他不敢再介面了,因為他實在不知道皇帝到底想說什麼。皇帝沒有必要在他這麼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面前為自己的錯誤辯解。

幸而皇帝不再追問,而是自己回答了。

“朕殺他,因為朕不能容忍一個鄙陋的江湖術士也能把朕的阿妍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皇帝憤怒地揮著手,大聲道,“朕就是不明白,阿妍若泉下有靈,為什麼寧可聽從一個江湖術士的調遣而從不念朕的苦心思念?!難道朕的感情還不如一個方士的咒語?如果這樣的話,朕寧可忍受思念之苦,也不要看到阿妍沉陷於術士的禁咒控制之下。朕不能容忍這世上有誰掌握這種能力……”

皇帝說得越來越快,神態也越來越激動,目光卻漸漸有些迷亂。

不知怎麼,蘇武看著他,心中隱隱產生了一絲恐懼。

◇◇◇◇

我鴆殺了少翁。

我知道,這是一件失信於天下的事。是我廣招術士為阿妍關亡,是我許下重金讓他施術,可又是我在他施術靈驗後殺了他。我對外說少翁是食馬肝而死的。

這種事終究是瞞不住的,但我顧不得了!

她是我的女人!誰也別想役使她、操縱她,即使是為了我的旨意!

我殺了少翁,可保留了他施術的法器。那是一面青灰色的鏡子,約一指厚,質地很怪,非金非玉,輕如毛羽,卻又堅實非常。尚方的能工巧匠無數,可居然沒有一個人說得出那是用什麼材料做成的。少翁臨死前曾招供說,那是來自北方深海之中的潛英石所制。

我知道妖術不祥,但我實在不忍毀了這件曾使我見到阿妍的奇物,就決定把它暫時收藏在柏梁臺上,作為對阿妍的紀念。臺高七十餘丈,又是以結實的柏木造就,我本以為那是最萬無一失的所在。沒想到,四年前的一個冬夜,一場大火燒光了柏梁臺!

問題是,那石鏡水火不侵,就算遇火,也不可能被燒燬。可我命人篩遍了火場的每一寸灰燼,都沒發現那石鏡的蹤跡。所以,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有人故意縱火,趁亂偷走了石鏡!

我命人搜遍全城,結果發現,就在柏梁臺失火的那個晚上,有一個人曾連夜出宮,不知所蹤。我立刻詔令天下各郡國,緝拿此人,但他卻像從空氣中消失了,再也沒能發現他的蹤跡。

直到第二年,他才再次出現,那時他已經在匈奴,並且還被匈奴封為丁零王。

現在,我想你大概猜出那個人是誰了吧?對,衛律!那個叛國投敵、後來還助敵攻漢的逆賊!

他曾和你一樣在宮中為郎,不知道你是否……認識?

哦,對了,那時你早就去了栘園。

那逆賊在宮中多年,很瞭解宮中的地形、人員職守,也很清楚阿妍在我心中有多重要。

他做得很成功,用這種方式給匈奴人獻上了一份絕妙的見面大禮——直到現在,我還沒完全從石鏡失蹤的打擊中恢復過來。這、這簡直等於把我的阿妍又殺死了一回!難怪他區區一介騎郎,一到那邊居然被尊為王侯。他太聰明了,什麼事最能刺痛我的心,他就做什麼事!

不!我不甘心!他盜走的若是別的什麼金玉珠寶,倒也罷了,可他盜走的是石鏡,關係著阿妍的魂魄的石鏡!為了阿妍,我說什麼也要找回那面石鏡!

然而這又是多麼渺茫的事!以匈奴與我朝的關係,就算派人去了,也未必能找到那東西,就算找到了那東西,也未必拿得回來。

現在那邊居然主動示好,送回了此前扣押的所有漢使。真是天助我也!我已經宣佈,同樣釋放此前扣押在漢的匈奴使節,並遣使護送他們回去。

我想,你大概已經明白,我要做什麼了。是的,我需要一個使臣,一個負有特殊使命的使臣,到那邊去找回那面石鏡!

這個人很難選。關鍵在於,潛英石鏡不是一件普通東西,它是術士的法器。

我聽說過,巫蠱詛咒不是世間普通的勇武或智慧能剋制的,但它會在兩種人身上失效:一種是修道之人;另一種就是完全不信的人。朝廷裡沒有修道之士,所以我選擇了你,一個完完全全不信方術、不懼方術的人。並且要你完全出於自願同意——做這種與方術打交道的事,內心的意願最重要。

說吧,你願意嗎?

◇◇◇◇

雨勢越來越大。密集的雨點打在昆明池中,已經聽不出噼啪作響的點點雨聲,只聽到一陣陣或疏或驟的嘩嘩聲。池水一下又一下拍擊著石砌的池岸,站在高大寬闊的靈波殿中,也偶爾會被狂風裹挾進來的雨點打到。

他終於明白今天這一切莫名其妙的事為什麼會發生了:因為皇帝瘋了!

不,那不是一般的瘋狂,那是一種理智和迷亂並存的瘋狂!皇帝知道發生的一切,可全都用自己那套毫無理性的念頭來解釋。

什麼關亡術,什麼輕如毛羽的招魂石鏡,什麼夜焚柏梁盜竊法器,簡直是白日見鬼!

少翁如果真是能起死者於地下的神仙高人,怎麼會連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

衛律的叛變明明是起因於李延年的倒臺,此事朝廷早有定論。那年他出使匈奴,回來正碰上李家勢衰,將有大禍。衛律和李家關係密切,當初得以出使,就是延年兄弟出的力,因懼怕株連,這才叛逃的。

這些都是明擺著的事,皇帝怎麼會視而不見?

問題是現在他該怎麼辦?接受那個荒唐的命令?

“陛下,”蘇武小心翼翼地道,“人死不能復生……”

“住口!”皇帝忽然暴怒起來,“你這是什麼意思?別以為這世上就你一個明白人,別人都容易受騙上當!朕親政治國的時候,你還是個三尺孩童!告訴你,朕腦子清醒得很!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蘇武連連叩首,惶恐地道:“臣不敢,臣豈敢對陛下心存不敬……”

“你不敢?”皇帝一揮手,冷笑道,“你已經這麼做了!你和許多人一樣,別看恭恭敬敬地跪在朕面前,可在心裡,你從頭到尾就沒相信過朕的話!你認為朕是個瘋子,你以為朕被李夫人的死弄得神志不清了,以為朕不知道?!好,朕也不強求你相信。你可以當朕見到阿妍只是幻覺,可以當石鏡的怪異是朕的幻覺,但幻覺不會焚燬一座七十丈的高臺,不會製造出一面石鏡再讓它失蹤!你不是跟太史令熟嗎?待會兒問問他去!他親自鑑定過那石鏡的銘文!這世上有些事你永遠不會了解,也永遠不會明白!”

蘇武道:“是,臣愚昧……”

皇帝打斷蘇武道:“不,你不愚昧,你只是和朕根本不是一類人!算了,朕只問你一件事:到底願不願意去?”

願不願意?

中郎將,秩比二千石,持節出使,無上榮耀,他會不願意?不要說此時局勢緩和,就算明知一去不復返,他也願意啊。被庸碌無為的生活慢慢殺死,難道就好過驚心動魄地死於非命嗎?

可問題是,他明知這是一個亂命,怎能趁著皇帝一時糊塗,竊取本不該屬於自己的好運?他沒有任何經驗,對那邊一無所知,萬一貽誤國事……

“說啊,去不去?”皇帝看出他的猶豫,有些不耐煩了,“朕只要你說實話,不必勉強,也不用擔心。不管你肯不肯,朕絕不會怪罪於你。”

不,不能這樣。皇帝發瘋了,他能跟著一起發瘋嗎?

可、可過了這一次,恐怕就再也沒機會了。這不正是他暗暗渴盼的命運轉機嗎?難道他願意一輩子就待在那個骯髒的馬廄,永無出頭之日……

“臣願為陛下做任何事情。”終於,他艱難地道,“可是出使異域,非同小可。臣才具有限,只怕誤了國事……”

皇帝一揮手,打斷了他的話:“不,用你是朕的選擇。誤不誤事,是朕應該擔心的事。朕只問你的意願,告訴朕實話,你到底願不願意?”

蘇武道:“臣不敢欺騙陛下,若問臣本心,求之不得。可臣甚至、甚至連一句胡語都聽不懂……”

“你願意就行!”皇帝鬆了一口氣,滿意地道,“準備一下,下個月就出發。副使張勝懂胡語,熟悉蠻夷事務,和匈奴交涉的事,他會辦妥的。記住,朕用你,不是因為你會和匈奴人打交道,而是因為你能和一種奇怪的力量打交道!”皇帝頓了一頓,看了他一眼,眼裡有一絲疑惑的神情,“說實在的,朕有時真有點弄不懂你。你父親和匈奴人打過仗,還在邊境做過多年太守,而你居然一句匈奴話都不懂?”

蘇武低頭道:“是,臣是先父最不成器的兒子。”

皇帝搖搖頭,道:“他好像不太喜歡你,從不給你機會放開手腳做事。罷了,現在機會來了,好好把握吧。朕再說一遍,朕不是要你做使節,是要你去尋找一件重要的失物。記住這一點!”

蘇武點點頭。

好吧,盡力而為,成敗由天。他會盡自己的努力做好一個使節,完成這次出訪。

至於那個什麼招魂石鏡,他壓根兒就不指望能找到,因為這世界上根本不可能存在這種荒謬絕倫的東西。當然,他還是會奉命去找的,只是為了證明皇帝的妄想的錯誤。

他不認為皇帝會為了一件不存在的東西殺了他,因為沒有一個統治天下的帝王會發瘋那麼長時間而沒人發現,無人諫阻。但願他歸國時,一切已經恢復正常了。

◇◇◇◇

未央宮北,石渠閣。

精心打磨的白石砌成了一條長長的溝渠,從閣前蜿蜒經過。因為剛下了一場大雨,所以渠中清水潺潺,水量比平日大了許多。聽說遇上連降大雨的時節,渠中還會有從滄池游來的小魚,在這森嚴得叫人喘不過氣來的未央宮一帶,倒實在是一道頗為宜人的小景緻。閣以渠得名,不過,這條石渠的作用卻不單是一種裝點,更主要是為了防災——因為這裡收藏著整個帝國的歷史。

走進閣中,一股竹木的氣息就撲鼻而來。

一排排、一列列堆滿簡牘的書架向閣中深處延伸,一眼望不到頭。從開國丞相蕭何自秦國宮廷收集來的圖籍文書,到此後歷年積存的檔案秘錄,無不匯聚在此。自建成至今,這間巨大的藏書閣還未發生過一起偷盜或火災。看來當初蕭丞相把石渠閣定址在此確有遠見——還有比託庇於帝王的起居之所更安全的所在嗎?

蘇武站在一排排書架之間,前後左右,觸目所見,都是鋪天蓋地的簡牘。對這些東西,他有些敬畏。他雖然識字,但和周圍許多將門出身的郎官一樣,很少接觸這個文人儒生的聖地。

那些厚重的史料,晦澀的古文,對他都是隻能敬而遠之的東西。

也許只有大名鼎鼎的太史令能讀得完那些東西吧。他是當朝最善於與文牘古籍打交道的人。聽說他的父親——前任太史令司馬談,在他十歲前就開始教授他先秦諸子之說。十歲後,又先後師從董仲舒、孔安國研讀《春秋》、《尚書》等古籍。所以,二人雖因曾同為宮中郎官、又都是京兆人而交好,但在這位家學淵源、學識廣博的同僚面前,蘇武總有些自慚形穢。

“沒想到,陛下居然選擇了你。”太史令捧著一卷絲帛,從兩列書架深處走出來,道,“子卿,我真羨慕你。”

“羨慕?”蘇武苦笑一下,道,“子長,你知道我要去哪裡嗎?”

太史令道:“知道,而且我曾主動向陛下請命前往,可惜陛下不準。”

蘇武吃驚地道:“知道你還想去?”

太史令點頭道:“出使匈奴,人皆視為畏途,可在我,是求之不得的美差——我鑑定那石鏡上的銘文時就對那鏡子產生了極大興趣,那可真是一件罕見的古物。”說著將手中那幅帛書在几案上鋪展開來,坐下道,“子卿,你看,這就是那石鏡上的銘文。當年我將之拓印下來,現在石鏡失蹤,這成了唯一的憑據。”

真有這麼件東西?

蘇武驚訝地走過去細看,一看之下,卻是一頭霧水。

那方錦帛中,印著一圈銘文,個個形狀詭異,似字非字,似畫非畫,一眼看去,竟沒有一個是認識的。數一數,這“字”共有八個。

蘇武道:“這、這是什麼文字?先秦的嗎?”

“我也說不清。”太史令道,“這石鏡極其樸素,沒有任何可藉以識別的款式紋飾,只有鏡背後刻了這一圈鏡銘,但字形奇古,似字非字,似畫非畫,沒有一個是在古器上常見的。當年陛下命我識讀這些文字,我自負博學,八體精通,可一見這鏡銘,還是愣住了。這鏡銘文字和我所知道的任何一種古文(作者注:漢朝“古文”是指先秦的古文字,而非文言文)都不同,只能勉強看出它有個別結構接近史籀大篆,但遠比它們簡易淳樸,又有一絲蟲書的古老譎美。我只能肯定,那必是一種比我們現今所知道的古文古老得多的文字,或許就是傳說中上古的‘蝌蚪書’吧。我費盡心力琢磨了一個多月,才識讀出這些字來。”

“你讀出來了?”蘇武驚奇地道,“寫的是什麼?”

“說起來,這文字內容倒平淡無奇,”太史令嘆了口氣,轉身迅速從身旁的書架上抽出一冊簡牘,開啟來道,“居然就出自這普天下儒生都讀過的《詩經》!‘天命玄鳥,降而生商’——《商頌·玄鳥》篇的第一句。唉,說穿了一錢不值。”

“《詩經》?玄鳥?”蘇武好奇地接過簡牘,看著上面那密密的文字,皺起眉道,“子長,你以為人人都像你那麼好的學問嗎?《五經》我是一看就頭痛。這首詩講的是什麼?”

“哦,是我想當然了。”太史令搔了搔頭,在几案前坐下,道,“不過這首詩還算平直,說的是商朝始祖的傳說。相傳很久以前,有娀氏有個女子叫簡狄,為帝嚳次妃。一天簡狄和兩名女伴沐浴於玄丘水,天上飛來一隻燕子,產下一枚鳥蛋,簡狄拾起那鳥蛋吃了,就懷孕生下了商朝的始祖契。燕子是黑色的,所以古稱‘玄鳥’。”

吃鳥蛋生子?蘇武覺得有些好笑,道:“子長,你不會就為了這想要去匈奴吧?”

太史令搖搖頭道:“不是為了這個。唔……那個人,衛律……他……有些與眾不同。”

蘇武道:“怎麼?你認識他?”

太史令點頭道:“很久以前,就在這裡,他曾經問過我一些奇怪的問題,令我至今無法忘懷。那時他來這石渠閣借閱一些典籍——你知道,這種藏書閣向來冷清。宮中諸郎,極少會來這裡,而衛律是來這石渠閣次數最多的人。他要的書很雜,內容又大多冷僻,這引起了我的注意。後來我特地留意了一下,發現他似乎在找與商朝有關的典籍。商朝史料不多,除《詩》、《書》外,大多散見於先秦諸子的著作中。我因為家傳的緣故,對先秦諸子素有研習。有時見他為了查個資料的出處,要翻閱數百石簡牘,便忍不住幫他一把。我本跟他不熟,他是個話不多的人,這樣一來二去,才有了些交流。在交談中,我發現他骨子裡有一股說不出的邪異之氣。後來出了叛逃的事,我聯想到他說過的那些話,感到他偷走這面石鏡,只怕其中大有文章。”

蘇武好奇地道:“他跟你說過些什麼?”

太史令看著前方,像是陷入了沉思。隔了很久,才緩緩地道:“他問我,為什麼商朝的史料這麼少?他說,這石渠閣簡牘萬千……”

◇◇◇◇

“這石渠閣簡牘萬千,”衛律道,“上至堯舜,下迄周秦,皆有史料留存,唯獨商朝這一段,不但正史匱乏,就連野史逸聞也寥寥可數,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點點頭。

我知道,他不是在炫耀自己對商史的熟識,而是實實在在很困惑。

因為這困惑我也曾經有過。

你知道,我這些年在編撰《史記》,而商朝是讓我感到最頭疼的朝代。

商朝統治六百多年,歷經三十餘位帝王,除了開國的商湯、亡國的商紂,幾乎全是面目模糊、毫無特徵。我寫史喜歡刻畫人物,商朝卻時常使我覺得無從下手。擺在我眼前的,只有一個個乾巴巴的以天干命名的符號:外丙、小甲、中丁、外壬……我知道他們的世系更迭,卻不知道他們的形貌、性情、喜惡、功過。

只是若非以治史為業,很少有人會注意到這個現象。衛律是來這石渠閣的人中,唯一一個提出這疑問的。我不由得暗贊他眼光敏銳,問道:“足下怎麼會想到問這個?”

衛律翻著几案上剛看完的那幾冊簡牘,道:“沒什麼,就是疑惑。我記得商的先祖契任職司徒,掌管教化百姓;《書》雲‘唯殷先人有冊有典’,可見其文教之昌盛。這樣一個朝代,歷史卻幾近空白,難道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我點頭沉吟道:“不錯,商史匱乏,我也感覺到了,我修史之時,也曾為此煩惱過。也許是時日太久,導致史料遺失的緣故吧。”

衛律不置可否地笑笑,道:“還有,商朝文字,最可信的,當是見諸《尚書》的那幾篇吧。而就這《尚書》中流傳下來的那僅有的幾篇商朝文誥,語言都艱澀難明,什麼‘卜稽曰其如臺’,什麼‘猷黜乃心,無傲從康’,幾乎無一字能以今義解讀。這又是何故?”

我又是一怔。《尚書》文字晦澀,世人皆知,尤其涉及先商的篇章,多少飽學之士窮一生精力鑽研此書,也未必能讀得懂,卻從沒人想過問一句:它為什麼這麼難懂?

我沉思了一會兒,道:“‘尚’者,上也。想來既是上古之書,年深日久,自然晦澀難懂。”

衛律搖頭道:“語言文字,總是一脈相承的。商人遣詞造句,為什麼會和我們現在所用的相差那麼大?太史大人,你不覺得,那些文字的怪異艱澀,已經超出了時間久遠可能造成的語言的變異?”

我被他說得也有些疑惑起來,道:“你是說……”

“我想,”衛律若有所思地道,“有沒有可能,這是周武王故意造成的結果?”

“周武王?”我大感意外,道,“這跟周武王有什麼關係?”

衛律道:“武王滅商後,曾藉著大封宗親功臣,將周語作為雅言雅音,在各諸侯國推廣。也許,周朝正是要藉著這種手段,使得殷商的語言文字逐漸變成無人知曉的死文字,從而斷絕殷商文史典籍的傳承!”

我心中一驚,隱隱感到此人話裡有些令人不安的東西。

我道:“你、你怎麼會這樣想?周朝為什麼要這麼做?武王伐紂,是以有道伐無道,何至於對前朝戒懼至此?”

“不錯,”衛律耐人尋味地道,“問題就出在這裡。一方面,說是民心所向,前徒倒戈,兵不血刃就入了朝歌;另一方面,卻對一個聲名狼藉的前朝如此戒備防範,連語言文字都要禁絕。恐怕商周鼎革的那段歷史,並不像我們通常所知道的那麼簡單!”

我倒抽了一口冷氣:“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殷商無道,周武王弔民伐罪,世人皆知……”

“世人皆知,世人都看見了嗎?不說別的,此書就與這世傳的正史多有矛盾。”說著,衛律拿起几案上一冊簡牘,道,“根據此書的記錄,從文王到武王,對到底要不要伐紂這件事,其實一直帶有很深的疑慮。文王託言吉夢,宣稱‘受商之大命於皇天上帝’,如果真是天下苦商久矣,何必挖空心思造這樣的輿論?豈有宣告自己繼承一個臭名昭著的王權統緒以爭取民心的?武王出征之前,做了一個噩夢,便驚恐地對周公說:‘嗚呼,謀洩哉!今朕寤,有商驚予。’不是堂堂之鼓,正正之旗嗎?怎麼聽起來好像見不得光的密室陰謀?武王幾次與周公交談,都提到‘天命’一詞,言語中既敬又畏,並且是畏的成分居多,以致需要周公多次開導解釋,才能把那種深切的恐懼壓下去。我很好奇,他到底在恐懼什麼?他說的‘天命’究竟是什麼?在三分天下已有其二的情況下,難道說還有什麼不可測的力量可能使父子兩代的努力毀於一旦?”

我看了看那冊簡牘,鬆了一口氣,道:“你怕是言過了。這部《周書》我看過,用語雖古,但所記之事聳人聽聞,和傳世的《尚書·周書》出入太大,不太可信,十有八九是後世偽託。”

“偽託?”衛律笑了笑,用一根手指輕叩著几案,悠悠地道,“到底什麼是真,什麼是偽?你是史官,應該比我更清楚,所謂的‘史實’是怎樣打造出來的。拿著史筆的,都是最後的勝利者。商周之交的那段歷史,是誰記錄的?還不是西周的史官!文王武王,是自古以來被奉為楷模的明君聖主,幾乎有如完人。這形象從何而來?食君之祿,自然忠君之事,根據需要取捨材料,抑揚塗飾,也是題中應有之意……”

我猛地站起來,忿聲道:“並不是所有的史官都像你以為的那樣!”

衛律看了我一眼,笑道:“好吧,是在下失言。不過,拋開那些真假難辨的定論,只以一個正常人的常識來判斷:赤雀丹書、飛熊入夢、白魚入舟、火流王屋……這吉兆也太多了吧?到底是天降祥瑞,還是對手實在太強大了,以至必須百般捏造、託言神蹟,才能打破民眾根深蒂固的恐懼,鼓動起事?武王牧野誓師,列舉商紂王三大罪狀:聽信婦人讒言;不祭祀自己的祖宗;不任用自家兄弟。多麼奇怪,討伐一個不共戴天的敵手,理由竟是對方虧待自己人!設身處地地想想,周武王到底為什麼會作出如此異常的宣戰誓言?一切事後看來反常的東西,在當時必然有足夠的理由使它顯得正常。《牧誓》的字裡行間,給人一種強烈的感覺,武王要討伐的物件,擁有時人心目中不可撼動的正統地位,以致以任何藉口向之宣戰,都是大逆不道的行為。唯有譴責他背棄了自己的宗族和祖先,才能證明徵伐的正當!

“再看那一道道頒行天下的號令文誥,遣詞行文中,周也從未否定商的正統地位,舉事之前,稱受商之命於皇天上帝。滅商之後,說‘皇天上帝,改厥元子’,總之反覆強調這不是改朝換代,而是奉天命繼承商的大統。

“武王進入朝歌后,首先做的,不是除惡務盡,斬草除根,而是安撫商的貴族遺老:釋放佯狂被囚的箕子,修繕王子比干的墳墓,甚至把殷商遺民都封給了紂的兒子武庚!對一個惡名昭著的舊政權,為什麼不能正大光明地取而代之?為什麼要這樣處處施恩事事示好?就算周王仁義謙退,那些殷民難道沒腦子嗎?舜避帝位於堯子丹朱,天下人都知道丹朱不肖,不朝丹朱而朝舜,禹避帝位於舜子商均,天下人不朝商均而朝禹。商朝遺民難道不知道他們的前朝舊主何等罪惡滔天?怎麼不自發地棄武庚而朝武王?

“不惟如此,周初甚至還發生了管蔡之亂。管叔、蔡叔是文王之子、武王之弟,居然寧願背叛自己的同宗至親,也要幫助一個前朝王子復辟!武庚成事,帶給管、蔡的好處,還能超過西周的?周公為鎮壓這次叛亂,東征三年,死傷無數,《詩》雲:‘既破我斧,又缺我斨。周公東征,四國是皇。’如果殷商真有傳說中那般殘暴不仁、民心厭棄,何以清除殷商的殘餘勢力,竟要付出如此沉重的代價?

“也許,這種種不解之謎的答案,就藏在那些被禁絕的商朝典籍之中。西周千方百計要毀滅商朝典籍,就因為那裡面記載了一些周人不想讓後世百姓看見的東西!當然,我也不知道那些東西到底是什麼,但以常理而論,隱瞞得越嚴重,真相必然就越驚人!”

衛律緩緩地說著,語調平靜自然,然而在我耳中,卻不啻響起一個又一個炸雷,震得我心驚膽戰。

這是我有生以來所聽到過的,在史學上最大膽、最聳人聽聞的言論。然而他的每一句話,又似乎都持之有據、言之成理。我呆呆地看著衛律,半晌才道:“知道嗎?你這人……很危險。”

“危險?”衛律淡淡地一笑,道,“真有意思。我聽說太史大人為人正直,治史嚴謹,素以晉之董狐、齊之太史自勉,想不到連探索這樣一個遙遠時代的真相,都視為畏途。你難道就沒有一絲好奇:真實的商朝到底是什麼樣的?”

我被他說得竟一時呆住了。

衛律合上簡牘,站起來對我躬身一揖,道:“多謝大人這段時間給在下的幫助。在下職分卑微,無以為報,給大人一個建議,希望對大人有用:商朝對巫術的偏好,似乎到了不正常的程度。自古未聞以鬼神治天下而能長久者,但殷商卻是個例外。從這裡下手,也許會有意外的收穫。”

說完,衛律向我再施一禮,便向石渠閣外走去了。

從那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他。

◇◇◇◇

蘇武一時聽得有些發怔,好一會兒,才道:“他後來說什麼?商朝人……喜歡巫術?”

太史令點點頭道:“他提醒了我。這確實是個奇怪的現象——歷代商王都極其重視鬼神,甚至不惜以大量活人祭祀殉葬。雖說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可畢竟殺人以殉,非仁義之舉,這麼殘忍的事情,為什麼從沒有危及他們的統治?還有,商王室迷戀占卜,田獵、祈雨、征伐、稼穡、疾病……幾乎無事不卜。占卜這種事,誰敢保證次次都準?萬一錯失,豈不有傷王室威信?可最叫人吃驚的是,他們幾乎每發必中!那種準確的程度,遠超我們現在的太常、太卜。這確實令人難以索解,他們究竟是怎麼做到的?而西周禁絕商朝文字典籍,和這又有什麼關係?”

蘇武不假思索地道:“哪會有這種荒唐事?!一定是假的!若靠占卜治國,早就天下大亂了。西周禁絕商朝史料,說不定就是因為那裡面這種虛假欺詐的東西太多了!”

太史令道:“商朝是甲骨卜,卜辭、結果都一一刻寫在龜甲之上,怎麼做手腳?下雨就是下雨,不下就是不下,根本無法含糊其辭。”

蘇武想了想,道:“也許他們只留下正確的卜筮結果,那些失誤的記錄都被銷燬了,所以給後人造成每發必中的錯覺。”

太史令搖搖頭道:“你拿作偽的想法去揣度,再多的證據在你眼裡都是假的。世上有些事,確實非常理所能解釋,但不能解釋不等於就不存在。占卜大行其道,就是從商朝開始的。商以龜卜,周以蓍佔,傳到今日,陰陽五行、命相堪輿,洋洋大觀,方式越來越精細,準確度卻越來越差。前幾年陛下選了個日子要娶婦,命太常署算一下那天吉利不吉利,結果五行家說可以,堪輿家說不可,建除家說不吉,叢辰家說大凶,歷家說小兇,天人家說小吉,太一家說大吉,竟無一相同。弄得陛下大發雷霆,罵他們都是些欺世盜名的騙子。幸而我正奉旨編制新曆,沒有參與,否則也難逃罪責。其實陛下罵得也沒錯,今日之占卜和上古已相去甚遠,許多幾乎就是在撞運氣。可是你想,如果占卜最初就是這樣,誰會相信?就算用什麼小伎倆騙得臣民百姓一次兩次,時間長了,總會引起懷疑,總會露出馬腳,怎能矇騙天下人幾百年而不敗?”

蘇武道:“商朝人若事事都能預知,何至於被周所滅?”

太史令搖頭道:“我不知道。倘若果真事涉鬼神,那必不是我們平常人所能揣測的。六合之外,存而不論。但我相信,精確的占卜確實曾經存在過,只是不知何故,這種技能在現世漸漸消退了。即使如此,市井鄉野偶爾還是會出現一兩個擁有這樣能力的異人。像本朝的許負、司馬季主、傅仲孺等人,不都是……”

“傅仲孺?”蘇武道,“東市那個江湖騙子?”

“江湖騙子?”太史令一臉錯愕,像聽到了什麼極其不可思議的事,“你管‘長安第一神相’叫‘江湖騙子’?!太卜有疑難,都要向這個‘江湖騙子’請教!他準確地預言過驃騎將軍的早逝。他東市那間相肆的門檻都要被人踩爛了,多少勳臣貴戚在他面前低聲下氣,重金延請以求一相,還得看他心情好不好!”

蘇武不以為然地道:“他有那麼神嗎?可那年李少卿他們硬拖我去看相,結果看出來的事,十有八九是錯的。”

太史令的表情更驚愕了,道:“還有傅神相會看錯的事?他說錯你什麼了?”

蘇武不屑地道:“他說我的出生地附近有一片大水。可你知道的,我家在杜陵一片高地上,很遠才有一條小河。他還說,我一世孤獨命,不會有妻子。我說我孩子都有三個了,他就狡辯說,就算有也早晚會失去。他還胡說我母親不幸早逝,見我發怒了,又改口說我雖命帶刑剋,但天生貴相,貴不可言。這叫什麼高人?!”

太史令一時呆在那裡,愣了很長時間,才喃喃地道:“傅仲孺觀相斷人,從來言無虛發。偏偏在你的事上錯誤百出,真是怪了。”

蘇武不屑地一笑,道:“八成是以前那些人都被他的花言巧語繞昏了頭,自己言語間洩露了真相,被他利用了吧。我是從來不信邪的,他什麼都套不出來,自然就技窮了。”

太史令搖搖頭,道:“就算傅仲孺是假的,世間之事,有假就有真。星佔術數、命相卜筮,本就縹緲難循,如果從來就沒有實實在在的效驗,何至於自古及今那麼多才智之士趨之若鶩?傅仲孺、少翁是否有真本事,我不知道,但我不相信衛律那種人會被一齣無聊的騙局所惑。你看看他探究的那些東西,再看看那石鏡,銘刻著的恰好是商朝的始祖傳說,這會是巧合嗎?”

蘇武忽然想起一事,道:“子長,你用了一個多月才識讀出那石鏡的銘文,那衛律又看不懂古文,怎會知道這鏡銘跟商朝有關?”

“他不懂古文?”太史令笑了笑,道,“他會不懂古文?!他跟我老師安國先生學過!”

孔安國?蘇武一愣,孔安國是本朝公認古文方面造詣最高的學者,那叛賊居然曾經師從這樣一位大名鼎鼎的學者?

蘇武道:“衛律他……跟安國先生學過古文?”

太史令嘆道:“而且他舉一反三,觸類旁通,是罕見的奇才。直到現在,每當安國先生百般譬解都無法使我們理解一些疑難字詞時,常頓足嘆道:‘蠢材!全是蠢材!要是衛律在,我說一遍他就明白了!’安國先生對學生向來少有稱許,可提起衛律,哪怕他現在已成朝廷欽犯,先生依然對他的才華讚不絕口。”

這下,蘇武徹底呆住了。

太史令道:“你想想看,這樣一個人,甘冒奇險偷走一面古鏡,會是無緣無故的嗎?我本以為,沒有人比我更合適追查此事了。一來,我和他都學過古文。二來,我知道他對歷史的特殊興趣以及他那些驚世駭俗的想法。三來,那石鏡的妖術,雖然我至今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但身為太史令,對天文星象、輿地術數,也略知一二。那石鏡的秘密,不管所涉及的是文史還是陰陽,自問總比一般人更能理解。我實在很想見到衛律,問問他到底從這石鏡中發現了什麼。唉,可惜,我感興趣,陛下不准我去;你毫無興趣,可陛下卻偏命你去……”

蘇武道:“也許就因為你太感興趣了,陛下才不準。不是說信則靈嗎?陛下擔心,越是相信的,越容易被妖法所惑。像我這樣一無所知的,反而不受其累。就像傅仲孺能騙得了你們,卻騙不了我。”

太史令搖搖頭。

“不,我只擔心陛下是……”太史令躊躇著道,“是不想有人知道得太多。少翁為了這面石鏡送了命,衛律為了這面石鏡叛國投敵……他們究竟發現了什麼?就算是上古之物,就算涉及什麼古史秘辛,也不至於對現實有什麼干礙啊。或許、或許真是妖物不祥……唉,子卿,你要是真的有幸能找到此物,別多耽誤,儘快帶回來交了覆命吧。”

◇◇◇◇

正午,長安城宣平門外。

蘇武騎在馬上,最後回望了一眼身後這座高大無比的關中堅城,百感交集。

他真的要去那個一無所知的地方了嗎?就為了一個難以置信的荒謬故事?

身後是一支一百多人的龐大使團,腰間是嶄新的印綬。

中郎將,銀印青綬,比二千石。這不是做夢,而是實實在在正在發生的事。

多年來和兄弟間的差距一下子全補上了,可卻是因為這麼個荒唐的理由!他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

也許他應該立刻回宮,懇請皇帝收回成命,向皇帝請罪,為自己的不自量力和輕言許諾請罪,老老實實坦白,他做不了這件事……

“大人,出發吧。”一個聲音把他從滿腹猶疑中驚醒,他轉過頭去,那是皇帝幫他安排的副使張勝,一個精明能幹的人,也是整個使團中唯一一個和他一樣知道真正使命的人。臨行前,皇帝鄭重地叮囑他,到了那邊,任何事情都要和張勝商量著辦。

這是讓他唯一稍稍安心的事,或許,有了這個對匈奴事務瞭如指掌的幫手,此行不會像他想象的那麼前途莫測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