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節

天意 錢莉芳 第2頁,共2頁

季姜哭道;「那你就不要去了,不要去了,好嗎?」

楚王道;「沒用的,季姜。我說過,該來的終究會來。龍羲比你我都聰明得多,我不去朝見,它還會想出別的法子來,我最終是逃脫不了的。」

季姜道:「可龍羲有什麼理由挑撥皇帝來對付你?你沒有對不起皇帝的地方啊!你為他打下江山,你對他忍讓再三……他怎麼可以聽信一個妖物的讒言來這樣對待一個功臣啊!他又有什麼理由這樣做啊!」

楚王道:「龍羲不需要進讒言,它只需把鼎芯的效用告訴皇帝,就足以使皇帝恨我入骨了。至於明的理由,可以隨便找,也許是鍾離昧的事,也許……」

季姜道;「鼎芯?就是被你擲入泗水中的小東西嗎?」

楚王道:「是的,它是九鼎的心臟。有了它,就能使沉睡的九鼎重獲生命,成為統治天下的最有力的工具。」

季姜道:「既是這麼珍貴的寶物,你為什麼還要毀了它呢?你為什麼不把它獻給皇帝以免禍呢?你應該知道皇帝會為此向你興師問罪的啊!」

楚王道:「是的,我知道可我還是要毀了它,因為它的存在背了天道。」

季姜道;「天道?什麼天道?」

楚王道:「得民心者得天下。這就是天道!九鼎的存在,使帝王們不必費心於用仁政討好民眾,而只面仗著器左的神力維持統治,這是違背天道的。我曾對皇帝的使者說,再神奇的器物,也不能使殘暴的統治長存。其實我心裡知道,這話不無全正確。神物確實可以延長暴政的生命,夏、商、周的空前長命就是明證。九鼎使民間的反抗行為稍有規模即遭振壓,使國群不荒淫殘暴到極點便不會被推翻。帝王們於是有恃無恐,肆意威福。夏桀、商紂、周厲王…這些罕見的暴君為何會出現?因為他們有九鼎在撐腰啊!為什麼在夏朝之前,帝位被視為苦差使,人人都要推讓?為什麼在夏朝之後帝位被視為至尊至貴,人人都要掙搶?因為九鼎就是夏禹時鑄造碭啊!所以,九鼎必須毀去,因為天道必長存。」

季姜道:「可是……可是,鼎心在你手裡,你就從來沒有想過……沒想過拿它為自己所用嗎」?

楚王嘆了口氣,道;「怎麼沒想過?那是多大的誘惑啊!四年前在關中,鼎心已經在我手裡,九鼎又毫設防地出現在我面前,我正手握重兵,沒有任何人能陰止我得到它。當時我用了多大的毅力才剋制住自己啊!那是可以不勞而獲的天下,那是可以坐享其成的統治,我為什麼灑呢?那麼多帝王都用過來了,每個人都用得心安理得,我有什麼義務從我開始中斷它的使用呢?但我終於抵制住了這個誘惑。如果我不從自己開始終斷,以後恐怕沒人能下得了這個決心了。就是我自己,如果再來一次的話,我都不敢肯定是否還能作出朵的選擇。唉,那誘惑太叫人心動了。」

季姜道:「大王,你……你總是這樣,顧念天下蒼生的安危,甚於顧念自己的生死榮辱。可……可命運為什麼對你這麼不公……」

楚王道:「別這麼說,季姜,命運對我已經夠好了。原來天意註定下的我是要困厄一生的。我還記得龍羲給我看的那首詩,它存在於被‘履蓋’的歷史中,今後是不會再有了。」楚王說著,凝神思索了一會,輕輕呤誦道:「長恨此生不逢時,才堪經緯有誰知?千秋盛名身死後,奈何當年人未識。」

「你看,比起好一個‘我’來,現在的我是多麼幸福呀。權勢、財富、榮譽……年輕時所渴望的一切我都得到了,也都享用了,就算再失去,又有什麼可遺憾的呢?」謁者通報:有個自稱叫錢(+竹字頭)鏗的黑衣人求見。

楚王道;「讓他進來吧。」

季姜道:「他來做什麼?來參觀他主人的傑作嗎?來欣賞我們的落魄嗎?哼!現在倒不神秘兮兮地叫這個客那個君了,真名都亮出來了。長生不老很了不起嗎?」

楚王道:「季姜,別這樣,他不是個壞人,長生也沒有給他帶來快樂,你沒見他從來沒有笑過嗎?」

黑衣人進來了。他站定後,靜靜地看著楚王。慢慢地,他一向冷漠的眼裡似乎多了一種複雜的東西。

「直到今天,我依然不敢肯定,是否真正認識你。」他嘆了一口氣,道:、這次我來,不是代表我主人,只是自己有一些疑問想問,不知你能否回答我。」

楚王道:「你問吧!」

籛鏗道:「劉邦定陶奪軍,以楚易齊,這些舉動都足以激起你舉兵反叛了,你為什麼毫無動作,任由他擺佈呢?以你用兵之能,還怕一個劉邦嗎?」

楚王道:「劉邦本不足以當我一擊,可有你主人在,就不同了。他那些舉動,不正是你主人挑唆的嗎?」

籛鏗道:「是的。」

楚王道;「它想挑起一場戰爭,可沒想到我根本不應戰,是吧。」

籛鏗道:「是的。他很意外,也很掃興。」

楚王道:「他為什麼會掃興呢?我這樣束手就擒,它應該感到滿意啊!」

籛鏗道:「我也奇怪。他有些想法我無法理解。他說,你使他少了許多復仇的快意。還說,他暫時回不去了,在這個世界上又很寂寞,只有你勉強可以算是他的對手,原想和你鬥一陣消磨一點時間的,哪知道你一開局就認輸,他覺得很失望。」

楚王點點頭,道:「這就是我不抵抗的原因。你看,你主人企圖玩一場戰爭遊戲解悶,而這是一場貓鼠遊戲,我沒有絲毫勝算。既然早晚是輸,又何必把那麼多人拖進來陪葬呢?你以為我打過這麼多場仗,就把戰爭看得很隨意嗎?不,對我來說,戰爭從來就是最神聖的事情。很久以前,師傅就跟我說過:兵者,兇器也;爭者,逆德也,故不得已而用之。《孫子》開篇也主:「兵者,國之大咸,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我的所有用兵之能,都來自這些先賢,我不能違背這一行的宗旨。對戰爭來說,沒有比目的更重要的了。戰爭的目的是什麼?是止戈為武,是用盡量少的傷亡制止更我的傷亡,而不是反過來,你明白嗎?」

籛鏗喃喃地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慢慢後退幾步,轉身向外走去。

「你是真正的英雄,歷史會記住你的。我有無限長的生命,可歷史不會記住我。」

季姜看著籛鏗遠去的背影,心中一陣淒涼,道:「讓歷史記住有什麼好?大王,我寧可你能獲得長生。」

楚王柔聲道:「那我就不是你的大王了。季姜,時間差不多了,你也該走了。」

季姜忍著淚道:「大王,讓我再為你梳一次頭吧,將來我想為你梳也梳不到。」

楚王點點頭,坐下來。

季姜解下楚王的王冠,鬆開髮髻,楚王長而烏黑的頭髮垂落下來,披拂在背後。他靜靜地坐在那裡,彷彿一座輪廓分明的雕像。季姜輕輕為他梳著頭髮,想起第一次見面給他梳頭,為了髮髻的偏向哪他爭吵的情景……

你給我梳得什麼玩意?胡鬧!快拆了重梳。好玩了,自己外行搞錯了,人家幫你糾正,還不領情。

胡說!什麼外行內行?我幾十年來一直是那樣梳的,要你給我亂來?快,給我重梳!

亂來?到底是誰亂來?你做的又不是楚王,扎什麼右髻?我們齊人都是髮髻偏左的,難道你這個做國王的倒要跟臣民反著來?好,我這就給你重梳!

別!別!別拆!算我錯怪你了。

不是「算」,你就是錯怪我了。

好吧好吧,就是錯怪你了。喂,生這麼大氣幹嗎?我本來就是楚人,不知道你們齊國的風俗嘛!

那你就該虛心一點,多聽聽,多看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