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過,它來自一個與我們這裡截然不同的地方。那個世界對海洋一無所知。它們製造的器具堅不可摧,卻惟獨對我們這裡最為平凡的海洋沒有絲毫的防護能力。
所以,星槎毀了,毀於海水的腐蝕。
這個天外生靈異常驚恐。因為失去了星槎。它將無法回到它的世界。它開始考察的們這個世界。
考察的結果使它更恐慌:這個世界缺乏製作「星槎」的原料!並且,這是一個還處在蠻荒中的世界,沒有文字,沒有計算,沒有冶煉,沒有建築……總之,這個世界幫不了它任何忙。
就在它瀕臨絕望的時候,它注意到了我們的月亮,注意到了月亮的力量。
星槎墜海使它失去了一切身外之物,但沒有使它失去智慧。在它們那個世界,已經知道了一條宇宙間最為神奇的奧秘:天體間存在著一種彼此牽引之力,近者強,遠者弱,大者強,小者弱,正是這種力量維持著日月星辰的運轉。你在海邊住過,總熟悉潮汐吧?潮漲潮落,就是這種力量引發的。同時,這種力量還能使時間和空間發生輕微的變形。如果能用巧妙的辦法,把這種變形集中、放大,就會發生許多不可思議的事,比如,時間會翹曲,甚至翻轉——不要問,我說過了,有問題等我說完再提。
一個大膽的設想在它心中升起:只要能設法填平它的星槎所墜落的那片海域,然後將這片填出的平地「逆卷」到它降落的時間裡去,使它在那次降落的最後瞬間,落到一片平地上而不是海洋裡,那麼災難就不可能發生。
填海雖然工程浩大,但不需要什麼珍稀的原料,也不需要多麼高超的技巧,只要有足夠的人手就行了。
它為這個絕妙的設想而興奮,立刻著手實施。
一方面,它開始製作能控制時間變形的神器。這比製作一艘星槎要容易多了,所需的原料,也都能在我們這個世界找到:丹砂、雄黃、石墨、鉛、雲母、水晶、獨居石……
另一方面,它開始用它的智慧推進我們先人的繁衍和發展。它教他們漁獵、耕作、書寫、計算……它幫助他們建立國家,制定禮儀,以保持長期的安定,使人口得以持續繁衍。為了儘快開啟民智,它甚至把它那個世界的智慧的精華——八卦,都傳授給了人類。如果它知道這東西日後會對一個年輕人產生怎樣的啟發,也許就不會這麼做了。
先民們對它既崇拜,又感激,尊奉它為「伏羲」。「伏」,就是「溥」,博大、偉大的意思;「羲」就是太陽神羲和。先民們把他們所能想像得到的最尊貴的名號奉獻給了他。
但是,我們到底該叫它什麼呢?「龍」和「伏羲」都不是它的真名,然而我也不知道它的原名是什麼,也許在它那個世界根本是連名字都沒有的。為了敘述方便,我們姑且稱它為「龍羲」吧。
兩項工作,要耗費龍羲很長的時間。但這對它不成問題,因為它的生命節律和我們不一樣,它有足夠的壽命來完成這些工作。
成問題的是,它的形體給它帶來了越來越多的麻煩。它的臉和人類一樣,然而它的身體卻完全不同於人類。隨著智慧的開啟,人們逐漸注意到它的形體的怪誕,並開始用懷疑的目光看它。儘管它又教了他們裁製衣裳遮蔽身體,但已不能完全消除疑慮。
它到底長了一個什麼樣的身體呢?我也不十分清楚。憑著後來觀察到的蛛絲馬跡,以及上古典籍中片言隻字的記載,我推測它的身體大致像蛇一樣,但比蛇身粗得多,鱗甲也厚得多。
多麼可笑!一個擁有如此高度智慧的生靈,卻長著一副與我們這世界上最卑賤、最醜陋的生物一樣的身軀。
它不得不退居幕後,由一名信使為它在人間奔走行事。它賜予了這名信使長生不老的生命,以換取他忠心耿耿地為自已效勞。這名信使就是籛鏗,後人所稱的彭祖。
龍羲把它的全部工作移到渤海中的一個小島上,在那裡繼續製造它的神器,但它依然控制著陸地上的一切。它不停地干預著我們的歷史,使這個國家朝著它所希望的方向發展。
它為夏禹鑄造了九鼎,以鞏固帝國的統治。九鼎可以用來監視九州,使帝王輕而易舉地撲滅尚在醞釀中的叛亂,避免因戰爭導致的人口減少、國力削弱。它要最大限度地增強我們的實力,以使我們早日有能力為它實施那項龐大的工程。
夏、商、週三代過去了,我們由一箇中原小國擴張成一個疆域遼闊、人口眾多的大國。我們使用的器具由木石變為銅鐵;我們的算術已會計算面積、體積、效率,會解方程,會算勾股……施行工程的條件成熟了。同時,龍羲那件能控制時間的神器也已大功告成。
現在,只缺少一個工程的領導者了。
他開始物色合適的人物。
找誰呢?如此浩大的工程,會嚴重地動搖國本,不會有哪個現任統治者肯做這樣的蠢事。所以,它必須找一個有足夠的統治才能、有強烈的權力慾望而又出頭無望的年輕人,以獲取權力為誘餌,以施行工程為條件,使他心甘情願地為他效勞。
它找到了第一個人。當時那人基本上還是個孩子,但已顯示出了統治國家的天賦和與別的孩子不一樣的勃勃野心。然而這孩子在王室中低微的身份,已註定他此生與王們無緣。於是,龍羲輕而易舉地收買了這個孩子,一步步為他鋪平通向權力的道路。經過數十年的謀劃努力,終於使這個孩子神話般地實現了他的帝王夢,成為了一個擁有空前強在的權力的君主。
然而,龍羲沒有料到貪慾的力量。人心不足蛇吞象,得到了權力的孩子又向他索取長生之法,也許,得到長生之後他還會再向他索取別的什麼。
龍羲忍無可忍,讓它的信使對這孩子進行了懲罰:取走了九鼎上最關鍵的部件——鼎心;同時,留下了一面能照見人五臟六腑的神奇鏡子。
得到神鏡使孩子由衷高興,失去鼎心則使他怒火中燒。然而孩子不知道,就是那面使他高興的神鏡,其實也是埋藏在他身邊的一個禍根。神鏡損傷了他的心智,並最終斷送了他的萬里江山。
在放棄這個貪婪的孩子後,龍羲開始找第二個人。
這次他很小心,找了一個聰明又正直的年輕人。他國破家亡,滿腔仇恨,同樣也正處於需要幫助的狀態。然而,當它的信使籛鏗跟這個年輕人一接觸,立刻發現,這個年輕人的相貌太特殊了——是一種柔美,女子一樣的柔美。在這個憑勇力競逐天下的時代,這樣的相貌簡直是致命的弱點!怎麼能想像,一個貌若女子的統治者能馭使臣民服服帖帖地完成一項如此艱鉅的工程?
龍羲不得不再次放棄,開始找第三個候選人。但它的信使在離開之前,給了那年輕人一件利器,讓他用這利器去對付那個貪婪的孩子,算是對那孩子的懲罰之一。如果成功,將提前結束那孩子的統治,如果不成功,也能在心靈上給那孩子一個沉重的打擊,加速他的神智的崩潰。
第三個候選人在淮陰。他比前面兩個更聰明、更優秀,但處境卻比前面兩個更糟糕。那時他正苦受貧窮、飢餓和寒冷的折磨,這使他對權勢的渴望比任何人都強烈,對成功的追求比任何人都迫切。應該說,他簡直就是天造地設的最合適的人選。改變這年輕人的命運,也比改變前面兩個容易得多。年輕人缺乏的只是一條戰時通道。而這條通道,在歷史上曾經出現過,只要利用那件能控制時間的神器,在月亮對大地引力最強的八月動手,就可以使這條通道重現。一旦得到這條通道,年輕人就能憑著他自己的智慧征服整個天下,不需要龍羲再額外費心。
然而龍羲卻對這年輕人疑慮重重,原因正在於年輕人太優秀了。他的智慧超出了安全的界限,超出了龍羲所能控制的範圍。在啟用他之前,龍羲就測到了時間長河中傳來的「預震」。這意味著,一旦正式啟用,有可能發生強烈的「變異波動」,這將使龍羲失去預知未來的能力……哦,這太艱深了,我該解釋一下。
對於我們這個世界來說,龍羲是個外來者。它對我們這個世界作的每一點干預,都會改變我們固有的歷史。而歷史的每一次改變,又都會引發時間長河的一陣「變異波動」。變異波向前傳遞期間,未來的歷史是模糊不清的。就好象一塊石頭投進水塘,只要波紋還在擴散,就無法看清水面的倒影。「模糊期」有長有短,但終有結束的一天,所以龍羲最終總能穩穩地把握我們歷史的大局。
偏偏對於這個年輕人命運的改變,似乎竟牽涉到整條的「時間河」,由此引發的「變異波」可能要傳遞很久,也可能永遠也不會停下來,因為時間是無限延伸的。
這樣的情況,只有在改變極端優秀的人的命運時才會發生。這類人一生懷才不遇和充分施展才華這兩種命運,對歷史產生影響的差別之大,是不言而喻的。這樣大的落差,足以形成一陣空前強烈的變異波,使整個未來隨之改變。
到底要不要啟用這年輕人,龍羲很猶豫。
對於傑出的才華,既是一種危險,也是一種誘惑。這樣的人才如果能為它所用,對工程的好處將是無法估量的。
最終,龍羲決定啟用他。
年輕人恃才傲物,有點不肯就範。不過這不要緊,現實會使他低頭的。在年輕人被現實逼到絕望的境地時,龍羲的信使出現了。他用那神器牛刀小試,「扭曲」了一條山間小溪的時間,使年輕人目睹了一場激流忽斷的神蹟。年輕人死心塌地地信服了,他從信使的手中接過珍貴的鼎心,答應了這場交易。
於是,龍羲用它的神器開啟了五百多年前的古道,也開啟了年輕人的命運之門。
然而,意外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