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眼中閃過一絲悵然之色,但很快垂下眼瞼,平靜地道:「別說了,季姜,大勢已去,大局已定。」
季姜木然地坐下,看著楚王遠去背影,輕輕自語道:「大王,是你嗎?真的是你嗎?」
二月,漢王在群臣的一致推戴下,即皇帝位於汜水之陽。
三月,楚國,淮陰城泗水邊,楚王靜靜地站在那兒釣魚。一會兒,有人帶了兩個人過來,一個是七十多歲的老婦,一個是位四五十歲地方小吏模樣的人,兩個見到眼前這個頭戴紫金冠王,身穿夔龍紋深衣的人,知道就是新來的楚王,忙跪下行禮,楚王走過去,扶住那老婦,道:「阿母,你不要行禮,我不能當您的大禮。」
那老婦吃了一驚,顫巍巍地站在楚王面前,惶恐地道:「大王,這、這……」楚王一揮手,隨從們抬來一隻沉重的箱子,放在老婦面前,打了開來,只見一片金光燦然,時面竟是整整齊齊一箱的金塊!
楚王道:「阿母,這一千斤黃金,都是你的了,待會兒我叫人給你抬到家裡去。」
那老婦道:「大王,這……這是……」
楚王道:「阿母,您別叫我大王。您仔細看看,我是誰?」
那老婦眯起昏花的老眼,道:「你是……」
楚王舉起手中的漁竿搖了搖。那老婦恍然道:「啊!你就是那個釣魚的少年郎。你叫韓……韓……」
楚王道:「韓信。阿母,那會兒我餓著肚子釣魚,您在這兒漂絮,見我面有飢色,便拿您帶的飯給我吃,一連給了我幾十天,我心裡感激,便對您說,將來我一定好好報答你。你對我發火,說:「大丈夫不能養活自己,我看你可憐才給你飯吃,難道是圖什麼報答嗎!」阿母,現在我能養活自己了,請你接受我這一點謝意。」
那老婦又驚又喜,道:「韓孺子有出息啦!好,好……」
那老婦離開後,楚王走到那跪著的小吏模樣的人面前。
那人戰戰兢兢地叩首道:「大王恕罪,大王恕罪。當年小人有眼無珠,慢待了大王……」
楚王道:「姚亭長,你沒有罪,你也有恩德於我,只可惜為德不卒,你以為我這輩子也就這樣了,給我好處也指望不到什麼報答,於是懶得再施恩於我,好吧——」說著手一揮,「把你該得到的那份拿回去吧!」
一名隨從端了一隻圓盤來到那姚亭長身前,盤子裡放著一串百枚裝的制籛,姚亭長一愣。
楚王道:「我在你家裡蹭過的那些頓飯,頂多也就值這個價吧?拿去,順便教你一件事:施恩不望報者,常常能得到非常之報;而施恩望報著,永遠也別想得到。」姚亭長又慚又悔,抖著手拿起制籛,逃了似的去了。
楚王拿起漁竿正要回身釣魚,卻見自己的幾名衛士押著一個人過來。那人被繩捆索綁,在衛士們的推推搡搡下之下踉蹌而來,一見楚王,立刻「撲嗵」一聲跪下,連連磕頭道:「大王饒命!大王饒命!」
楚王一怔,道:‘這人是誰?誰叫你們抓的?」
一名衛士一把揪起那人的頭髮,將那人的臉拉了仰起來,道:「大王,這小子當年膽敢侮辱您,我們弟兄幾個氣不過,就去打聽出來把他抓到了,本想一刀殺了他,又怕大王你不解恨,就押了過來由大王您處置。」
楚王一看,見那人全身籟籟發抖,一臉驚惶之色,點點頭,微微一笑,道:「印虎,我記得你以前挺橫的嘛,現在怎麼成這樣了?」
印虎抖得像篩糠一樣。臉色慘白。
楚王俯下身,在印虎耳邊輕聲道:「叫我鑽你褲襠那會兒,你大概沒想到會有今天吧?」
印虎已嚇得魂不附體,結結巴巴地道:「只求……只求……大王給……小人一個痛快的。」
楚王直起身來,揮了揮手,道:「鬆綁!」
衛士一怔,但還是依言解開了印虎身上的綁繩。
印虎抖抖索索地站起來。
楚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印虎,道:「體格不錯嘛!什麼不好做,成天在市井間惹事生非!這樣吧,我都城下邳那兒缺一個巡城中尉,你給我到下邳巡城捕盜去。把你的閒氣閒力都用到正事上去!」
印虎和眾衛士都愣住了。
楚王回過身,將釣線向河中一甩,又開始釣魚起來。
印虎一句話也不說,「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
楚王向後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
眾衛士面面相覷,許久,才有一人囁嚅著道:「大王,為什麼……」
楚王看著水面的浮子,淡淡地道:「當年他侮辱我的時候,我難道就不能殺了他嗎?只是殺了他毫無意義,所以忍耐到今天,但是到了今天,我又沒有殺他的念頭了——難道我奮鬥了一生,獲得今天的權勢地位,就是為了向這樣一個小人物復仇麼?自己想想都有些可笑,再說,」說到這裡,楚王頓了頓,望向遠方,「我能有今天,說起來倒也算拜他所賜,侮辱也是一種力量。所以,你們其實不必特意把他抓來的。不過既然抓來了,也好。恩也罷,仇也罷,該了的都了了,省得牽掛。回到下邳王宮,季姜已等得很焦急了。
「大王,」她一邊幫風塵僕僕的楚王卸下披風,一邊道:「皇帝派來的使節在等你。那幫傢伙氣焰囂張得很,跟他們主子一個德性,眼睛長在額頭上,鼻孔朝天,頤指氣使,倒好像他們是這裡的主人!我看得肺都要氣炸了,大王你橫掃天下的時候,這幾個小子還不知道貓在哪個角落呢!」
楚王道:「哦,我看看去,他們在哪兒?」
季姜道:「在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