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到定陶時,聽到一個好訊息:聯軍已經勝利了!項羽兵敗垓下,身死烏江,各路兵馬或掃蕩餘寇,或凱旋歸國,定陶是好幾支軍隊的共同基地,此時各軍陸續返回。熱鬧非凡,整個定陶城一派喜氣洋洋的景象。
季姜很高興,問路問到齊軍營壘。齊軍軍容整齊,甲冑鮮明,明顯比其他幾批人馬雄壯得多。憑著齊王宮的信符,她進了宮,打聽齊五的所在。幾名將官認得她,知道她在齊王面前極受寵幸,便很熱心地領她去王帳,說:「齊五有事出去了,你等一會兒,他下午再回來」
幾個人一邊帶路,一邊得意地向她述說這次戰役的激烈之狀,說到起勁處,眉飛色舞,豪氣沖天,季姜聽得也是大為興奮,道:「那後來呢?到底是誰殺了西楚霸王項羽?」
幾個人一聽,互視一眼立時洩了氣,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一人道:「別提了,這事說來就叫人窩火。」
季姜詫道:「怎麼啦!出什麼事了?」
那人氣憤憤地道:「我們辛辛苦苦設下十道埋伏,層層削弱,逼得項羽最的只剩二十六騎逃到烏江邊。好,一窩蜂擁上去的全是漢軍!哼沒本事打硬伏,倒有本事打死老虎。」
另一人道:「咱們齊王也真是好說話,後撤三里,說:「不要跟漢王的人爭功」。可這哪是爭功啊?是爭一口氣啊。」
又一人道:「算了,不就是賞千金,封萬戶候嗎?讓他們去爭,去搶,天下人的眼睛都亮著呢,誰不知道打敗西楚霸王的是咱們齊軍?」
先一人道:「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憑什麼我們種樹他們摘果子?是這個漢王也真做得出來決戰時縮得比誰都後,跳出來撿現成便宜比誰都來得快!」
又一人道:「就是。什麼德性!」
季姜眼珠一轉,笑道:「你們以為吃虧了哪?齊王是照應你們?漢軍才叫吃虧了呢。」
幾個人大為詫異,一人道:「季姜姑娘,你開什麼玩笑?漢軍佔了這麼大便宜你說他們吃虧?」
季姜道:我問你:你想不想得到那金千斤,邑萬戶?」
那人道:「想!當然想!」季姜道:「你們呢?」那幾個人道:「想啊,誰不想呢?」
季姜道:「對啊,誰不想呢?齊軍三十萬人,誰不想得到這賞金封邑的?可楚霸王只有一個啊!」
幾個人一怔,有人若有所悟:「啊!對了,聽說漢軍為了爭搶項羽的屍體,自相殘殺而死的就有好幾百,擠死的,踩死的不計其數,最後硬是把屍體扯成五塊,拼起來殮屍時簡直慘不忍睹,後來那賞金封邑也就分成了五分,一人一份。」
季姜道:「是了,那不過就金二百,邑二千戶嗎?有什麼了不起的?最終搶到手的也還罷了,那些屍體沒搶到,自己反倒成了屍體的才叫冤枉呢!黃金封邑再好,總不及自己的性命珍貴吧!你們說,和漢軍相比,你們到底是吃虧還是佔了便宜?」
幾個人恍然大悟,對這貌不驚人的少女佩服得五體投地,均想:難怪齊王對她這麼倚重信任,果然有過人之處,紛紛道:「季姜姑娘真是才思敏捷,令人佩服。我等愚魯武人,竟這麼長時間沒能領會齊王一番苦心。」
說話間已到了營帳,又一人道:「不過我看齊王在彭城扔掉那在神鏡實在沒道理。那時可沒漢王的人來搶啊,大家一心一意願意獻給他,幹吧這麼做呢?」
季姜聽得奇怪道:「什麼神鏡?」
那人道:「我們攻入彭城後,一隊兄弟在西楚霸王的王宮裡發現了一面方鏡,說起來真神了,那鏡子居然照得出人的五臟六腑!大夥兒一合計,決定把這寶貝獻給齊王。哪知齊王一看——你猜怎麼著?」
季姜道:「怎麼著?」
那人道:「齊王下令:立刻把這鏡子抬出城,扔到泗水裡去。唉,齊王軍令森嚴,誰也不敢違抗,多好的寶貝,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扔進了滾滾的泗水河,真叫可惜。」
季姜愣了半晌,道:「齊王……為什麼要這麼做?」
那人道:「就是不知道啊,要知道倒好了。」季姜思索了一會兒,也不過得要領,便道:「齊王必定有他的道理。好了,謝謝各位,你們先回去休息吧。我也歇一歇,就在這兒等齊王。」
那幾名將官走後,季姜把鞋子一甩,往齊王的行軍床上一躺,連日奔波的疲勞瀰漫到四肢百骸,渾身又是痠痛,又是舒坦,一會兒就迷迷糊糊地閉上了眼睛,又隱隱聞到枕上那股熟悉的齊王頭髮的味道,沒來由地感到愉快安心,很快就進入了夢鄉。一覺醒來,齊王就站在床前,微笑地看著她,道:「怎麼樣?睡夠了嗎?」
季姜見到齊王,說不出的開心,道:「夠了,大王,你早來了嗎?幹麼不叫我?」
齊王道:「叫你你還能睡個夠?來,擦把臉。」說著把一塊擰好的毛巾遞給季姜。
季姜接過擦了擦,放下手巾笑道:「大王,你剛剛打敗大名鼎鼎的西楚霸王,就來侍候我這小丫頭洗臉,我可得把這事跟家鄉那幫小姐妹說說——多大的面子啊!」
齊王輕輕捏了捏季姜的臉,笑道:「行啊,你說好了,說我侍候你洗腳都成,!就怕人家不信。」
季姜道:「她們敢不信?她們要敢不信,大王你說詔告天下,寡人有疾,寡人好侍候人侍季姜氏洗臉之事,誠有之哉!諸卿勿以為謬也。」說完就咯咯笑了起來,齊王也哈哈大笑。
兩個嬉笑了一笑,季姜又道:「大王,我可聽說了,這場仗你打得真叫漂亮!十面埋伏陣,把項羽玩得團團轉。聽說你還叫人夜裡唱楚歌吧?唱得項羽簡直要發瘋,不知道你們究竟佔了他多少地盤,他深更半夜在在帳裡又唱又哭又鬧,整個人都崩潰了。
齊王嘆道:「老實說,我有些可憐他。他人不壞,只是那張位子不適合他。說來也是亂世風雲,硬把他推上去的,他也沒有選擇。如果他能清醒一點,有點自知之明,遇事多聽聽范增的,也許還不至於落到這一步。然而人到了這個位置,又有幾個能保持清醒?更何況還有那……」說到這裡,忽然住口不說了。
季姜道:「更何況還有什麼?」齊王道:「算了,不提了。反正那東西已不能再為害人間了。」
季姜越聽越好奇,道:「大王,你在說什麼啊?什麼「為害人間」?
齊王想了想,道:「好吧,都已經過去了,告訴你也無妨,那是一面鏡子……」
季姜「啊」的一聲道:「鏡子?」
齊王見季姜面色有異,道:「你聽說什麼了?」
季姜點點頭,道:「你們告訴我,攻入彭城時,得了一面神鏡,能照見人臟腑的,好心獻給你,哪知你下令把它扔進了泗水。」
齊王道:「對,就是那面鏡子。你不要聽了好玩,那東西是害人的。我雖然不明白其中的機理,但我知道那東西照久了會損傷人的心智。秦始皇、楚霸王都是得到它後變得性情乖戾、行為悖謬的。你說這東西還能繼續留在世上嗎?」
季姜聽得又是驚訝,又能眩惑,咋舌許久,忽然心念一動,道:「不過大王,我看其實你也不必把它扔掉的,可以拿它派另外一個用場。」
齊王道:「什麼用場?」季姜往同周圍看了看,湊近齊王低聲道:「把它獻給漢王。」不料齊王一聽到「漢王」二字,臉上的輕鬆喜悅之色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煩悶之色。他在床沿坐下,一言不發,像是滿腹心事的樣子。季姜道:「大王,你怎麼了?」齊王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如果我的諜報沒錯,那個滄海客現在是到漢王身邊去了。」
季姜道:「就是那個陰惻惻的黑衣人?那好啊。我早就看出他不是好人,成天鼓動大王你做那些莫名其妙的事,那段時間我還真有些替你擔心呢!現在他又跑去蠱惑漢王了?那最好不過了!」
齊王道:「滄海客不足為慮,我只擔心……唉!」
季姜道:「大王,你擔心什麼?」
齊王道:「我擔心……它……它其實還沒死。唉,但願是我猜錯了……」說著抬頭看看上方,眉頭微蹙:「怎麼會呢?那麼驚天動地的海嘯……難道它的生命力競能強大到……」
季姜握住齊王的手,道:「大王,誰沒死?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不錯,他還沒有死!隨著這句冷冰冰的話語,一個黑衣人幽錄般地閃入了營帳,「蚍蜉撼樹,螳臂當車。可笑你居然以為凡人真的能跟神鬥!」
季姜感到自己握著齊王的手一下子變得冰冷,吃了一驚。再看齊王,只見齊王臉色極其蒼白,吃力地道:「不……不可能,我叫人去打探過了,那島上的火山灰有幾丈厚,山口還有熔岩冒著熱氣!」
黑衣人道:「不錯,你是把他辛苦經營了兩千多年的神殿毀了,那麼多珍惜的神器啊……可是!你怎麼損傷得了他本身?他是真正的天神,我早就跟你說過,你偏偏不信,偏聽偏信偏聽偏信要跟他作對。好,現在你就等著受到懲罰吧!」說完,他轉身揚長而去。
齊王道:「等等。」
黑衣人停步回頭,用戲謔的聲音道:「怎麼?後悔了?想求饒了?告訴你,來不及了!」
齊王道:「它的異能還剩下多少?」
黑衣人一怔:「你說什麼?」
齊王道:「如果我猜得不錯,它的異能絕大部分來自那些器械。現在,它恐怕已沒以前那麼神通廣大了吧?」
黑衣人盯著齊王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道:「就算是,對付你也足夠了!」
齊王道:「不錯,我知道。它的智慧比我高了不知多少倍,我本就沒打算大獲全勝,能做到這樣,已經很滿意了。」
黑衣人冷冷一笑,道:「滿意?你等著死無葬身之地吧!」
齊王淡淡一笑,笑容中有一種蒼涼,道:「當我將那三支曳影劍射向大海的時候,就已準備好這一天了。讓它來報復吧,我等著。」
夜晚,軍營裡燈火通明,上上下下歡宴慶賀戰爭的勝利。
中軍帳內,齊王擺下了豐盛的慶功宴,一席一席向手下的將領們敬酒,說辛道苦。季姜站在他身旁,斟酒斟得胳膊都酸了,但心裡很高興。
忽然,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響,眾人一愣,誰敢在齊王的營壘中縱馬急馳?馬蹄聲在軍帳外止住。
漢王帶著一幫人一擁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