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天意 錢莉芳 第2頁,共2頁

齊王道:「我這麼做,有我的理由」

季姜道:「有什麼好理由?」齊王看了一會季姜,道:「丫頭,說你小吧,你好像又懂得挺多的。也好,就跟你說吧,也許人能理解,你聽說過我的過去嗎?」

季姜道:「聽說過。他們說你出身寒微,經歷過很多坎坷。大王,自古英雄多磨難,總算你已經出頭了,也沒白吃那些苦」

齊王點點頭,道:「正因為如此,你可以想像,一旦我得到權力,會對那些給予我權力的人產生怎麼樣的感激!你知道退避三舍的故事吧?」

季姜道:「知道。晉文公在外流亡時,楚成王厚待過他,後來他回國繼位為君,晉城楚城濮之戰時,晉軍退避三舍共九十里地,以報前恩」

齊王道:「我也是這樣。登壇拜將之時,我在心中立下誓言:漢不負信,信不負漢。我也知道,漢王貪心重,疑心更重,我們君蔬未必能善始善終,但畢竟是他給我起家的軍隊,所以那時我就想好了,倘若將來他對我有侵奪之事,我必當讓他三次」

季姜道:「三次?在次……啊!已經有三次了!大王,你看,破魏,代後收你的精兵是一次,破趙後修武奪軍是第二次,平齊後再派張良來調你精兵是第三次,大王,你讓夠了,可以給他點顏色看看了!」

齊王笑笑,一揮手道:「行了,做你的事去吧」

季姜心中疑惑解開,便不再生悶氣,高高興興地拿著圖畫走開了晚上,那隻該死的野雞又開始啼叫了。

季姜拉開房門衝出去。

門外空蕩蕩,月光灑落在青石鋪的地面上,冷冷清清。

一顆流星從頭頂劃過。

季姜仰頭觀看,流星拖著細細的光帶,向遠方飛去,漸漸消失。

今年像這樣的流星似乎特別多,她有好幾個晚上都看到有流星從王宮上方掠過了,不知怎地,她心裡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

像是在驗證她的預感,宮裡開始出現一些怪事一些東西陸陸續續的失竊,不久以後,又陸陸續續地重新出現,出現的地方千奇百怪,牆角,廚下,花園,有時甚至堂而皇之地出現在原地。也有一些東西失竊後就再也沒找著。

季姜先是以為宮裡出了內賊,但失竊的東西五花八門,也不見得特別值錢,:燻爐,銅鏡,陶壺、宮燈……竊賊為何不揀最值錢的偷呢?

當被竊物重新出現時,季姜感到不對勁了,世上哪有偷了東西再放回去的竊賊呢?她原不想拿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去煩齊王的,但見有這樣的異狀,放心不下,便去跟齊王說了,不料齊王卻毫不在意地說了聲:「哦,知道了」

齊王近來好像心思很重,成天把自己關在書房不出來,也不大要季姜去讀簡冊了,可她看不出齊國近來有什麼事會讓他煩心的。

少了一些零零碎碎的小東西,季姜還可以忍受,但當宮裡憑空多出一樣龐然大物的時候,她再也忍不住了。

那天一大早,她睡眼惺忪地走近馬廄,想看看齊王準備今天騎著去看練兵的那匹追風是不是安分。

第一眼看到,她以為是自己眼花了。

揉揉眼再看,她驚恐地尖叫起來,把隔壁幾名馬伕都驚醒了。

眾人衝過來一看,也都大吃一驚。

兩匹一模一樣的追風站馬廄裡!一樣純白的毛色,一樣瘦長的四腿,連馬身上的烙印,拴馬的韁繩都是一模一樣的。

這件奇事很快就報到齊王那裡,齊王道:「嗯,別管它,由那馬待著。」

季姜忍不住了,道:「大王,我覺得這裡面不對勁。」

齊王道:「什麼不對勁?」

季姜道:「我懷疑宮裡有內奸!」

齊王笑道:「別逗了,內奸白送我一匹馬?」

季姜發急道:「大王,你認真一點好不好?如果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把這麼大一匹馬弄進王宮,也能神不知道鬼不覺地潛入你的臥室,楚霸王要你的人頭,賞千金,封萬戶候!想要剌殺你的人排著長隊呢!」

齊王道:「賞千金、封萬戶候?我的腦袋就值這個價?咳!這個項羽,到現在還看不起我,下回我也開這個賞額要他的腦袋!」

季姜氣得直跺腳:「大王,大王,你是怎麼回事?人家跟你說正經的,你……」

紫金冠取來了,果然打造得很漂亮。

齊王拿起來望頭上比了比,較季姜道:「來,幫我梳一下頭,我要試試這頂新冠。」

季姜拿起黃楊木梳過來,為齊王解下舊冠,開始為他梳頭,一邊梳,一邊道:「大王,你近來為什麼事傷腦筋?」

齊王把玩著手裡的紫金冠,道:「嗯?你怎麼知道?」

季姜拔下一根頭髮,齊王「哎喲」一聲,道:「幹什麼?」

季姜把頭髮拿到齊王眼前,道:「大王,你看你都長白頭髮了!我還從沒見你這麼傷神過。大王,到底有什麼事?我能幫你分點憂嗎?」

齊王接過白髮,看了一會兒,回頭看看季姜,眼中有一種複雜的情感,道:「丫頭,你心真好。不過,不要替我擔心,我很快就不用傷腦筋了。」

季姜把他的頭撥轉過去,繼續為他梳著頭髮,道:「到底是什麼事啊,能告訴我嗎?」

齊王又玩弄起手裡的紫金冠來,道:「唔……將來我也許會告訴你。」

一名待從慌里慌張地進來稟報:馬廝裡那兩匹追風又只剩一匹了。

齊王繼續玩弄著手裡的紫金冠,道:「哦,知道了,下去吧!」

季姜怔住了。

齊王道:「咦,怎麼不動了?還沒梳好哪,繼續啊!」

季姜道:「不行了,大王。王宮的守衛一定要換!這裡成什麼地方了?這麼大的活物,人家想弄進來就弄進來,想弄出去就弄出去,簡直如入無人之境!」

齊王道:「哎,不就一匹馬麼?沒事!你放心。來,繼續梳,梳好把這頂紫金冠給我戴上,我看看是個什麼樣子。」

季姜憂心忡忡地為齊王扎著髮髻,道:「大王,你到底是怎麼了?這樣大的事,怎麼一點也不放在心上?」

齊王道:「嗨!你看你,多了一匹馬你緊張,少了一匹你又緊張。幹什麼呀?我本來就只有一匹追風,現在這不是正常了嗎?」

季姜將紫金冠為齊王戴上,道:「大王,我不是說馬,我是說你。你……你近來有些變了,你自己知道嗎?」

齊王道:「哦?我變了?哪裡變了?我不知道啊。」

季姜道:「該關心的事,你和關心,不該關心的,你卻關心起來了。大王,你……你現在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齊王道:「咦,什麼叫該關心的?什麼叫不該關心的?這是你的看法,不能硬加給我嘛。來,鏡子再過來一點。」

季姜捧著銅鏡站在齊王面前:「大王,許多人一登帝王之位就變了,希望大王你不會……」

「再高一點,對!」齊王對著鏡子,滿意地欣賞著頭上的紫金王冠,道,「你看我象這樣的人嗎?」

四月,宮裡來了一位客人,神情冷漠,面容瘦削,一身黑衣。

他自稱叫「滄海客」。

齊王對這位冷漠的客人很客氣,延入內室說話。這黑衣人卻似對齊王很不客氣——也不是不客氣,而是他對齊王說的話不恭敬得叫人吃驚。

他坐定下來的第一句話是:「很好,我主人果然沒看錯你。三年不到,你就取得了這樣的成就。」

侍立在角落的季姜驚訝得合不攏嘴:這人怎麼敢這樣跟大王說話?

齊王卻毫不以為忤地道:「一切皆拜貴主人所賜,大恩不言謝,圖你帶來了吧?」

季姜越聽越驚奇。

黑衣人道:「帶來了。」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卷圖畫模樣的東西,放在几案上,又取出一卷小的,道,「計劃有些變動,你先幫我搜集一下這些東西。」

齊王接過那捲畫,展開看了一會兒道:「要這些東西幹什麼?工程上是用不著的。」

黑衣人道:「出了點意外,我主人丟了樣很重要的東西,必須以這些為原料重做一個。原料品種很多,純度又要高,蒐集起來有些麻煩。不過你現在是一國之君,應該不難做到吧?」

齊王想了想,道:「得給我時間。」

黑衣人道:「兩年怎麼樣?」

齊王點頭道:「可以。」

黑衣人道:「我主人不會讓你白做的。等大事成功,他會額外給你報酬。」

齊王道:「不用了,他給我的已經夠多了。」

黑衣人道:「那你可以開工了吧?」

齊王道:「我還有一個要求。」

黑衣人道:「什麼要求?」

齊王道:「告訴我原因!」

黑衣人道:「什麼原因?」

齊王指著几案上那捲大的畫卷,道:「施行工程的原因。」

黑衣人沉聲道:「我曾經跟你說過:凡人是不能窺測天機的!你只要好好地去做就行了。」

齊王道:「但我必須知道!」

黑衣人的目光漸漸嚴厲起來:「你想毀約嗎?」

齊王道:「不,我只是想知道原因,而且正是為了工程。」

黑衣人道:「什麼意思?」

齊王道:「我不能無緣無故大興土木,總要給國人一個交代。」

黑衣人道:「以你現在的權勢和威望,不管做什麼,都已經可以不作任何解釋了。」

齊王道:「也許,可你忘了一件事。」

黑衣人道:「什麼事?」

齊王道:「權力威望再大的帝王,也會老的。」

黑衣人一怔。

齊王緩緩地道:「工程耗時太長了,我可以控制現在,但不能保證將來。告訴我原因!那樣我也許可以制訂出一個長期有效的計劃,保證工程的實施。」

黑衣人搖了搖頭:「抱歉,不是我不肯告訴你,而是我自己也不知道。主人從沒跟我說過。」

齊王道:「那好,回去轉告你主人:我想見他。」

黑衣人全身一震,道:「你……你說什麼?」

齊王道:「我要見你主人,親自問他,他也許會告訴我原因的。」

黑衣人臉上露出古怪之極的神色,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物,道:「你……你確定嗎?你真的想見我主人?」

齊王道:「是的。請你轉告他:不管那原因有多艱深,我相信我是能理解的,請他試一下。」

黑衣人看了齊王許久,點一點頭,道:「我可以把你的要求轉告給我的主人,但我什麼也不能保證。下個月我再給你迴音。」說著,起身向外走。

齊王道:「等等,我還想問件事。」

黑衣人回過頭來,冷漠的臉上微現怒意,道:「我希望你不要再在工程的事上」

齊王道:「不,不是工程的事,我想問點關於你自己的事。只是出於好奇,你若不願回答也沒關係。」

黑衣人有些意外地道:「關於我?什麼事?」

齊王道:「我記得你說過,你也只是個凡人。」

黑衣人道:「不錯。」齊王道:「那你當初是怎麼跟隨了你主人的呢?」

黑衣人的目光忽然變得有些惆悵,許久,才道:「他和我曾祖有過交往,我出於仰慕,就追隨了他。」黑衣人的話很短,可不知怎的,三言兩語之中,卻似蘊含著無盡的滄桑之感。

齊王被他這樣的語調聽得一怔。

黑衣人看著他,輕輕嘆息一聲,緩緩地道:「我走了。年輕人,你才華出眾,前途無量,好好把握住自己。別忘了我說過的話:與神做交易,是不能毀約的。否則,他能讓你得到的,也能讓你失去。」說完轉身離去。

季姜看著黑衣人離去的背影,又看看坐在那兒若有所思的齊王,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場夢。齊王開始派人蒐購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丹砂、雄黃、石墨、水晶、鉛、雲母、獨居石……有的一下子就要許多,有的卻只要一點點。蒐購來後,都分門別類堆在西配殿。

在齊王大忙特忙這些事的時候,剻徹再次求見,又眼齊王在密室裡嘰哩咕嚕了半天。

剻徹出來後,守在門外的季姜追上去道:「剻先生,剻先生。」

剻徹停住腳步,回頭道:「什麼事?大王又叫我嗎?」

季姜一笑道:「不是,是我有一些事想問先生。剻先生,我知道你在跟大王說些什麼,我只想問問,大王同意了嗎?」

剻徹一笑道:「你小丫頭懂什麼?」說完轉身就走。

季姜道:「不就是勸大王背漢自立嗎?」.

剻徹猛地停住腳步,迴轉身道:「你說什麼?」

季姜一撇嘴道:「緊張什麼!我又不會說出去。我也是和先生一樣的想法,也勸過大王,可就是摸不清大王的態度。先生,剛才大王怎麼說?他同意了嗎?」

剻徹看著季姜,嘆道:「丫頭,難怪大王說你和別的女孩不同——可是,你難道沒發現大王現在都在忙些什麼?」

季姜道:「忙什麼?不知道啊,成天叫人找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把西配殿都騰出來堆放這些玩意了。打仗好像是用不著這些東西的吧?」

剻徹道:「打仗?哼!丹砂、雄黃、鉛……這些不是煉丹用的嗎?」

季姜呆住了,許久,才猛地搖著頭道:「不!不會的!大王不是這樣的人,不會做這種荒唐事的!」

剻徹道:「我也不信啊,我認識他比你還早呢!可你看他現在這樣子,跟他說什麼他都心不在焉,不知在想些什麼。唉……他以前可不是這樣的啊!對了,季姜,你在大王身邊,你想想看,近來大王有沒有接觸過方士之類的人?」

季姜道:「沒有。哦,前兩天倒是來過一個神神秘秘的黑衣人,樣子冷冰冰的,自稱什麼‘滄海客'。大王和他說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話,我也聽不懂。只是他們話裡好像沒提到什麼神仙丹藥之類的事啊!」

剻徹一頓足道:「那還不就是了?你以為方士都是直接打著神仙丹藥的旗號來的?這正是他們的狡猾之處啊。山遙路遠地繞過來,最後叫你墮入他的計中還不知道。唉!大王一世英明,怎麼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