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節

天意 錢莉芳 第2頁,共2頁

漢王大笑著從帥案的符架上抽出一支竹符,揚長而去。

夏侯嬰尷尬地看了韓信一眼,低著頭跟上。

韓信看著帥案上的符架,道:「夏侯兄請留步。」

夏侯嬰站住,回過頭來,訥訥地說:「韓將軍,我……我真不的不知道……」

韓通道:「夏侯兄,你過來一下。」

夏侯嬰一臉尷尬地走過去。

韓信的手指在符架上撥弄著,「漢王拿錯了,那支不是調兵符。」他從符架上抽出一支五寸左右的短符,「這才是。你拿去給漢王,免得待會兒他臨營調兵時弄僵了--我的兵只認軍令不認為的。」

夏侯嬰接過竹符,一時怔怔地說不出話來,只覺得滿心歉疚。半晌,才道;「要不…要不…等滎陽這邊形勢好轉,我們再撥一部分兵給你……」

「不用,」韓通道:「我自有辦法。到是你那邊,提醒著漢王一點,別老拿我的兵去送死。」

夏侯嬰更覺愧疚,道;「我們打得是……太差了,但楚軍強悍,確實……確實很難對付。」

韓信沉思了一會兒,道;「那你跟漢王說,儘量別跟項羽正面交鋒,只深溝高壘,憑險而守,再分兵兩肆去幫幫彭越……」

「分兩萬給彭越?」夏侯嬰吃了一驚,「為什麼?我們自己現在都很吃緊啊。」

韓通道:「不要緊,你聽我說完。彭越自己有四萬多人,一直想收復梁地,只苦於實力不足,你給他添上兩萬,他信心大增,必然盡力出自己的兵力去出擊梁地。梁楚攸關,項羽勢必放鬆成皋、滎陽,揮師東向,去對付彭越。這下漢王的麻煩不就自然解決了?你出兩萬人,換取彭越把全部壓力挑過去,比拿這兩萬人直接進攻項羽合算呀!」

夏侯嬰恍然大悟,讚道:「啊!好計!好計!真是好計!哎,這麼好的計策,還是你自己去跟漢王說吧。」

韓通道:「你去講一樣的。」

夏侯嬰道:「這可是大功一件啊,怎麼叫我去講?」

韓信微微一笑:「功勞我已經夠多了,這個就送給你吧!我這條命,還是你救下來的啊!」

夏侯嬰看著韓信,眼睛似乎有些溼潤了。

齊國在各諸侯國中勢力極大,韓信消耗不起。所以,這次他彩取了速戰速決的戰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偷襲齊國駐歷下的軍隊,一經得手,也不死纏濫打,掉轉鋒頭,直撲齊都臨淄,齊國主力軍隊已全部調赴歷下,臨淄空虛,被韓信一舉攻下,再乘勢東追齊王田廣至高密。

都城陷落,國君出逃,齊軍盡失鬥志,尚在頑抗的也不攻自破了。

項羽聞訊大為驚慌。若齊國也倒了,漢、代、趙、燕、齊將聯成一道緻密的防線從西、北、東三面將自己包圍起來,形勢會對自己極為不利,齊王田廣雖然與自己不合,但此時也不能不管他了。於是項羽派龍且率二十萬楚軍來援救田廣。

二十萬不是小數目。劇戰之餘,韓信無論如何也湊不出一支能與之匹敵的大軍來,只能藉助天地自然之力。

他命人深夜在濰水上游用一萬多個沙囊堵住流水,然後誘龍且過河來追殺自己。龍且大喜過望,但早知道韓信的軍隊少得可憐,自己佔有絕對的優勢,於是興沖沖地率軍追上去。當楚軍過河剛過了一小部份人,上游的沙囊被掘開了,蓄勢已久的大水呼嘯而來,一下子將尚在河床中媽難跋涉的楚軍吞噬的無影無蹤!楚軍被一衝為二,龍且對著自己這部分過了河的隊伍呆住了。

他忽然發現,自己已從絕對的優勢變成了絕對的劣勢。

韓信回軍反擊。

……

一場仗打下來,龍且被殺,齊王田廣被俘,二十萬楚軍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化為烏有。

漢四年,十二月,齊國七十餘城全部平定。韓信回師臨淄,一面休整兵馬,一面遣使向漢王告捷,請漢王給自己一個封號,以利鎮守。

臨淄的王宮,是從太公姜尚時代開始營造的,那時還比較簡陋。直到齊桓公稱霸之時,才初具外觀。田氏代齊之後,宣王、昏王等幾任幾任齊王都講究享受,大力擴建,終於形成現在的規模。雖幾經虎亂劫掠,依然氣派雄偉,華美非凡。

韓信和李左車、蒯徹漫步在王宮的御道上。

蒯徹是齊、趙出了名的辨士,口才極好,韓信攻齊前,主動前來投奔帳下,成為一名得力和謀士,和李左車一樣深受韓信信任,無話不談。此時他見邊上幾名官吏正在將一大群原齊宮的后妃待女進行挑選分類,或遣送,或留用,鶯鶯嚦嚦,好不熱鬧,便笑道;「大王……」

「哎--」韓通道,別這麼叫,漢王的詔旨還沒有下來呢。

「早晚的事嘛。蒯徹道;「好吧,將軍,你怎麼不過去看看,他們都給你挑了些什麼樣的?」

韓信向那邊瞟了一眼,道;「不用了。我吩咐了,相貌不拘,只要手腳利索,做事勤快的。」

蒯徹道;「嗬!‘相貌不拘,做事勤快’那還不如用宦官了,女人就得派女人的用場嘛!我說將軍,你好像對女人沒多大興趣啊。」

韓通道;「誰說的?食色性民,可我忙呀!你們也看到的,哪有空考慮這事?」

蒯乇一本正經地道;「可外頭有人說,你對女人沒胃口,八成是有斷袖之癖。

李左車「撲哧」一聲笑了。

韓信「呸!」了一聲,笑罵道:「豈有此理!哪來這種胡說八道?」

蒯徹道:「人家可有證據此說凡獻俘,諸將哪個不把俘虜的侍妾留個把自己享用?就你,看都不看,一股腦全獻給漢王!前年你打敗魏豹,魏宮裡那個薄姬,聽說可是絕色哪!你倒好,一個指頭沒碰,就送給漢王了。」

韓信又好氣又好笑,道;「叫他們來過過我的日子!一年到少有三百天在打仗,剩下六十天也是在行軍,還有空想女人?」

蒯徹道:「別那麼替漢王賣命了,不值得!他是個小人。」

李左車也道:「是啊將軍。這回當上齊王,就好好歇歇吧,順便考慮一下立後的事。

韓信搖搖頭,道:「沒辦法,歇不了,我還欠人家一筆債,馬上就有個工程要……」

還沒說完,那邊一大群宮女中忽然衝出來一人,直捉到韓信面前,大聲道:「大王,為什麼不要我,嫌我醜嗎?大王你自己說過不拘相貌的!」

韓信身邊的侍衛先是吃了一驚,待要動手,卻見那人是個瘦瘦小小的少女,看模樣不過十三四歲,不同一怔,向韓信看去,韓信向他們打了個‘不必緊張’的手勢,再細看那少女。

那少女生得皮膚黝黑,似是齊國海濱常見的那種漁家少女。寬額厚唇,頭髮稀疏,確實不漂亮,不過也說不上醜。只是一雙眼睛還挺耐看,又圓又大,黑如點漆。見她氣呼呼地瞪著自己,韓信笑道:「誰說嫌你醜了?是嫌你太小了。」

「我小?」那少女更火了,「哼!都說我小!其實我就是矮了點,再過一個月我就十六了。」

「十六?」韓信覺得有趣,這少女怎麼看都不像有十六歲的樣子,「好吧,算你有十六歲。說說看,為什麼想留下來?以為服侍我好玩嗎?告訴你,我可比你們原來那位齊王難侍候多了,忙起來晝夜不分是常事。而且」說著做出一幅兇霸霸的樣子,「我還會殺人!」

「別拿這嚇唬我!」那少女不悅地道:「跟你說了我不是小孩,我知道你會殺人那是在戰場上!我想服侍你,是因為你是百戰百勝的大英雄,我敬重你。服侍你我高興!齊王田廣有什麼了不起?裡裡外外都是靠他叔叔田橫,自己一點兒本事也沒有!」

韓信開始對這少女感興趣了。這少女雖然言語稚嫩,倒似頗有主見,不像一般無知無識的奴僕婢妾。便道:「你識字嗎?」

「識字?」那少女像是覺得受了汙辱,黝黑的臉蛋漲得發紅,道:「我念過《春秋》!」

「哦?」韓信大感意外,再仔細打量這少女,見她雖然相貌平常,但明亮的大眼睛中果有一股靈慧之氣,便笑道:「好吧,那你說,償能為我做什麼?」

那少女一愣,倒一時說不出話來,想了半天,才道:「我…我能為大王梳頭。」

蒯徹和李左車哈哈大笑。

韓信也笑了,見那少女頭髮上插著一把小小的黃楊木梳,便指了指道:「那好,你現在就給我梳了試試。梳得好,我就留下你。」

那少女高興地道:「好!大王你在這邊坐下。」

韓信依言走過去坐下。那少女為他解開發髻,打散了重梳。她的手法果然熟練,梳得又快又通順,一根頭髮也沒有扯傷,又沒有那種過於輕柔而覺得沒梳透的感覺。一會兒工夫,髮髻就梳紮好了。

韓通道:「嗯,不錯,是挺有一手的。」

那少女重意地道;「本來就是嘛,牛皮不是吹的。」

韓信抻手摸了摸頭上的髮髻,忽地臉色一變,道:「你給我梳的什麼玩意兒?胡鬧!快拆了重梳。」

那少女道:「好玩,自己外行搞錯了,人家幫你糾正,還不領情。」

韓通道;「胡說,什麼外行內行?我幾十年來一直是那樣梳的,要你給我亂來?快給我重梳!」

那少女生氣了道:「亂來?到底是誰亂來?你做的又不是楚王,扎什麼右髻?我們齊人都是髮髻偏左的,難道你這個做國王的倒要跟臣民反著來?好,我這就給你重梳!」說著就要動手拆髮髻。

韓信一怔,忙舉手擋著,道:「別!別!別拆!算我錯怪你了。」

那少女氣鼓鼓地道:「不是‘算’,你就是錯怪我了。」

韓通道:「好吧,好吧,就是錯怪你了。喂,生這麼大氣幹嗎?我本來就是楚人,不知道你們齊國的風俗呀!」

那少女道:「那你就該虛心一點,多聽聽,多看看啊!」

韓信笑道:「嗬!教訓起我來了,有意思。那麼多人見我大氣也不敢喘一聲,你這小丫頭怎麼就不怕我?」

那少女道:「我為什麼要怕你?理在我這兒呀,大王也要講理呀!」

韓信大笑,道:「你好像和別的女孩有點不一樣,唔--我喜歡你的不一樣。好,我要你了!不過別叫我大王,我現在還不是。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那少女大為高興,道:「我叫季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