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不出聽到這訊息是什麼心情。驚訝?興奮?疑惑?都不像。他內心裡似乎早已預料到會發生這樣的事——儘管他也無法解釋。
他很沉著地處理了出兵的最後一些事項,然後跟蕭何談妥隨後將漢中軍民遷回關中的工作。蕭何對此緊湊的日程安排感到不解,但出於對韓信的絕對信賴,一句為難的話也沒有,很爽快地一口應承下來。
八月初二一大早,他就率大軍出發了。
路,走得相當順利。從漢中向西北,穿越褒水峽谷,至鳳縣,再折向東北,便進入了一條山間小道,就是這條不該存在的陳倉道。
走到孤雲山下,已是晚上。韓信下令就地紮營休息,準備明日一早出關迎敵。
士卒們大多是從崤山以東來的,沒幾個願意在漢中待一輩子。此時出關在望,個個興奮得摩拳擦掌,心裡暗暗感激這位新任主帥,準備明天好好一個漂亮仗。韓信不慣早睡,巡視了幾個營地,還不想睡覺,便一個人坐在一截樹樁上,抱膝沉思。
八月的天氣月色很好,清朗宜人。從喧囂中沉靜下來,月亮彷彿與人更近了。一道流星低低地從頭頂掠過,拖著一條細細的光帶,自南向北而去,越來越遠,直至不見。
夏侯嬰走過來,道:「怎麼了,還不睡?」
韓通道:「我向來睡得不多。你不也沒睡麼?」
「我是興奮,睡不著。」夏侯嬰說著,走到韓信身坐下,「嗨!我的大將軍,這條道你是怎麼找到的?我可真服了你!我在南鄭那麼長間,愣就沒發現。」
韓信微笑不語。
不知何處傳來幾聲野雞的鳴叫,雊!雊!雊!聲音悽清而又有此怪異。
夏侯嬰道:「怪事!這麼晚了,會有雞叫。」忽然眼睛一亮,「等我一下,待會兒送你一件禮物!」說著一頭鑽進自己的營帳,不一會兒拿了副弓箭出來。
韓信詫異道:「你幹什麼?」
夏侯嬰笑道:「人家說開戰前逮住只野雞吉利。要不怎麼武冠上加雉履呢?你等著,我去把它弄來。」
韓通道:「開玩笑!深更半夜怎麼逮得著?它不會飛走?」
夏侯嬰道:「就是深更半夜才好抓!雞都是夜盲,晚上只會傻呆在一個地方。這一隻聽聲音好像挺近,活該它這時候瞎叫!瞧我的!」說完,便拎著弓箭輕手輕腳往樹叢中去了。
韓信笑笑,搖了搖頭。
小半個時辰過去了,夏侯嬰才怏怏地回來。
「見鬼了」,夏侯嬰皺著眉道,「明明聽見叫聲的,偏就連個影子也找不到。」
韓通道:「行啦,上天有好生之德,放它一條生路吧。勝仗又不是靠一隻野雞打出來的,我從來不講究這一套。不早了,快去睡覺吧,明天還要開戰呢?」
夏侯嬰一臉疑惑,搔著後腦勺向營帳走去,嘟嘟囔囔地道;「怪!真怪!」
雊!雊!雊!
像是示威似的,尋只野雞又叫了起來。
韓信笑了笑,看看那天邊月色,也站起來向自己的營帳走去。
月色朗朗,人聲俱寂。山谷間除了偶爾傳來一兩聲野雞的鳴叫,便再無別的聲音。
天深中又劃過一顆流星,低低地著細長的光帶,自南向北而去,漸漸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韓信大軍進駐陳倉城。
陳倉城與陳倉道不完全是一回事。陳倉道在散關西南,陳倉城則是散關東北的一座小城。
章邯坐夢都沒想到漢軍從這個地方冒了出來,他的重兵全集中在餘谷前。等得到訊息,韓信的大軍已經輕而易舉地擊敗了散關和陳倉城那點少得可憐的守軍,奪取了在關中的第一塊立足之地。
章邯手忙腳亂地調整兵力,揮師西向。
他必須將這支剛剛冒出來的軍隊立即撲滅,否則將後患無窮!
陳倉城,城樓上。
韓信手搭涼棚,向東面眺望。三秦大地,遼闊地呈現在眼前幾名將領跟在他身後,大家都在向夏侯嬰使眼色。夏侯嬰咳嗽一聲,道:「大將軍,咱們……在這兒休整得也差不多了吧?」
韓信回過頭來,道:「怎麼?你們的意思是……」
樊噲是個急性子,喜歡爽快,忍不住道;「我們的意思就是該乘勝追擊!幹嗎在這小地方磨蹭呢?漢王可等著你大敗章邯的捷報哪!」
韓信微微一笑,道:「捷報會有的。這裡地勢不錯,我安排在這裡先打一仗。」
樊噲道:「這裡有什麼打頭?直接殺到章邯的老窩廢丘,那可有我痛快!」
韓通道:「反正要打,何必我們去找他?讓他來找我們好了。」
樊噲愣頭愣腦地聽不明白。
夏侯嬰若有所悟,道:「啊!大將軍的意思是…以逸待勞:」
韓信看著夏侯嬰,讚許地點了點頭,道:「本來以逸待勞的該是章邯,我們是遠道而來,但現在我們偏把它反過來,讓他從斜谷關跑這兒來,等他立腳未穩,再給他來個迎頭痛擊。看吧!這位雍王可就有得苦頭吃了。」
眾將領這才恍然大悟,心中佩服不已。
韓信又道:「廢丘我是一定要拿下的,但不是現在。我不鼓欠打硬碰硬的攻城戰,那樣消耗太大。城沁本身就是為了防守而建的。發展到現在,它的防禦功能已相當完善,對防守者極為有利,而對進攻者十分不利。你們想:三個月造雲梯,三個月築土山,然後是曠日持久的對峙。你切斷我的糧道,我堵截你的援兵,來來往往,要打到什麼時候?反正我們現在是在章邯的地盤上,我們打他哪兒他不得來救?我們就牽著他的鼻子叫他多跑幾趟,不斷找機會削弱他的實力。一來二去,等他耗得差不多了,我們再去打廢丘,那時廢丘已經成了一個空殼,拿下來不是輕而易舉嗎?」
眾將領聽得心服口服,均感到跟著這位大將軍獲益匪淺。
入夜,韓信在陳倉城頭信步行走。
雊!雊!雊!又有野雞在什麼地方鳴叫,似乎很遠,又似乎很近,叫人捉摸不定。
韓信站住腳步,聽了一會兒。
一道長長的流星的光芒從天空掠過。
這兩天流星似乎特別多,而且樣子也有些異常,光芒很亮,飛得很低,看起來簡直像能伸手捕捉得到。
又一道流星掠過。韓信注視著它飛去的方向,若有所思。這時連韓信身後的待衛也注意到了,一人道:「這幾天的流星可真多,東一道西一道的。大將軍,這可是好兆頭啊!」
韓通道:「哦?是嗎?」
那待衛道:「是啊。聽說武王伐紂時,就出現了流星,到武王車蓋上,變成一隻紅烏鴉,大叫特叫呢!」
韓信笑道:「烏鴉還有紅的?」
另一名待衛道:「什麼稀奇?人家說燕子丹在秦國做人質時,還有白烏鴉出現呢!」
韓通道:「得了,乾脆說,什麼顏色的沒有吧!」
眾待衛都笑了。
韓信站在那兒,看著遠方沉思了一會兒,便走下城頭,向城東北走去。
陳倉城東北有座陳倉祠。外形高,但已顯敗落。祠中只剩下一名太祝丞,其他人都已跑光了。
韓信揮手命待衛們在祠外等候。
祠內打掃得還算乾淨,只是年代久遠,無一物不顯得陳舊破落。正中臺上,不見供著什麼神像,只擺著一隻不大的石函。供案上卻很隆重地陳放著烤熟的牛、羊、豬各一頭。
韓通道:「什麼神這麼尊貴?連太牢(古代祭祀時的牲畜,因在祀前須用欄圈畜一段時間,故將祭祀用的牲畜稱為「牢」,「少牢」一般指羊和豬。用上了牛的,都稱為「太牢」)!秦國的祖先嗎?」
太祝丞小心地回稟道:「不,是雉神。」
「雉神?」韓信目光一動,道:「野雞還要用牛羊豬來供奉?」
太祝道;「是啊,就連這座陳倉城,都是為了祭祀它而建的呢!」
韓通道;「連神像都沒了,還祭祀什麼?」
太祝丞詫道;「誰說沒了?那不就是嗎?」說著向臺上那隻石函一指。
韓通道;「那是雉神?」
太祝丞道:「不,那裡面是雉神。」從臺上將那石函端過來,開啟函蓋,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樣東西,「將軍請看。」
韓信一看,大為詫異。原來是一夫拳頭大小的渾圓的玉石。通體潔白,樣子倒還可以,可也不是多麼珍貴的東西,更沒法叫人跟雉雞聯想起來。道;「這就是你們的雉神?我看不出它跟雉雞有什麼關係啊,為什麼叫它雉神呢?」
太祝丞放下玉石,端起案上一盞油燈,道;「將軍請這邊看。」說著向邊上的牆壁走去。
韓信一怔,跟著過去。走近才發現,原來這灰濛濛的牆壁上居然繪著一幅大型壁畫。雖因年深日久,已是多處斑駁剝落,色澤黯淡,但仍可看出個大概。
那是一場規模宏大的出獵。
上千名背弓挽箭的獵手,分散在山林河澤間搜尋著獵物,上百頭獵犬穿梭其間或奔或嗅,無數大大小小的雀鳥被驚起,從林中倉皇飛出,還有許多獐、兔、狍、鹿之類的野獸四處奔逃。
再細看,卻又發現一件很奇怪的事,這些獵手的注意力似乎不在這些禽獸身上,對眼前唾手可得的獵物視而不見,只一味聚精會神的尋找著什麼。
太祝丞端著油燈,看著那陳舊的壁畫,道;「那是文公十九年的一場大獵……」
韓通道;「文公十九年?」
太祝丞道:「哦,就是我們秦文公,比穆公還早,在春秋之初了。離現在大概有……嗯……有五百四十多年了。年深日久,這事傳到現在也許有些變樣了,不過本是不會錯的。那一年,陳倉人經常聽到有野雞夜啼,想找卻又找不到,還見到一些奇異的光芒從天空處習過,不知是怎麼一回事,便稟報給了文公。文公十分驚異,派人來檢視,也無法查出究間。於是下令發精騎五百、步卒一千,大獵於陳倉。不獵熊,不獵虎,只獵那隻聞其聲不見其形的野雞。找了十多天,才終於找到這塊玉石。找到這塊玉石的幾名士卒,親眼見到天空中一道長長的光芒飛來,鑽入這玉石之中。拿起它,四周飄忽莫測的雉鳴也立刻停止了。於是知道它是個寶貝,就把它獻給了秦文公。文公它,命太卜占卜,卜辭很吉利,說得到這東西,小則可以稱霸,大則可以成王。文公很高興,於是就在這裡築城建祠,用太牢祭祀它。後來,秦國果然稱了霸,成成了王,甚至還出了皇帝……可現在終於還是滅亡了。唉!五百多年了,也是氣數已盡。始皇帝和二世皇帝就從不關心這雉神的祭祀。這兩天雉神又顯靈了,將軍,您注意到野雞的鳴叫了麼?還有那流星的光芒?那也許是在預視有當為王稱霸的英雄出現了。將軍……」
夜色越來越深,守候在祠外的待衛有幾個倚著牆打起瞌睡,其他幾個也是百無聊賴,奇怪這位韓大將軍怎麼會對一座破祠這麼感興趣。
韓信終於從祠中走了出來。
那太祝丞恭恭敬敬地送到祠外,道;「將軍走好。」
韓信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眉頭微鎖,似在思索什麼難解之事。眾侍衛見他這樣,也不敢問,忙跟了上去。
有人偷偷問那太祝丞:「哎,我們大將軍剛才跟你聊什麼事?」
那太祝丞微微一笑,沒有回答他的題,只拍拍他的肩膀,神神秘秘地道;「小兄弟,你們跟對人了。好好幹!包你們將來大富大貴。」
眾待衛恍然大悟:原來韓將軍來這兒卜筮的。
太祝丞看著這一干人越來越遠,才託著油類回到祠中,望著正中臺上的石函,喃喃地道:「天意,天意。章邯佔了關中這麼長時間,都沒得到它……」
石函中已是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