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節

天意 錢莉芳 第2頁,共2頁

話音剛落,一道細細的漢星似的光芒從寒溪上方掠過,韓信只覺得眼前所有的景象猛地一顫,一直在耳邊轟響的奔流聲像一切切斷了一樣,忽然消失了。凝目一看,則才還滔滔奔騰的河水竟已無影無蹤!只看到河床底部一塊塊大大小小的卵石,在月光下反射著一點微光。卵石縫隙中隱約可見幾絲涓涓細流,還在慢慢流動。

韓信覺得自己的呼吸似已停止。

他倏地回頭。滄海客冷冷地道;「看到了嗎?這就是神力!」韓通道:「不……不可能…….」

「沒什麼不可能的。」滄海客的語調依然那樣冷漠,「任何難以理解的事都有可能發生,永遠不要以為自己已經知道了一切!」

一陣陰冷的山風吹來,吹得人身心一顫,四周的空氣像是突然間冷了許多。不知從何處傳來幾聲野雞的鳴叫,雊!雊!雊!那聲音在黑沉沉的夜色中聽起來有種說不出的詭異。

難道這一切只是一場夢幻?

不,是真的,是真的。長生不老之術、神秘的照心鏡、帝國的暴亡……都是真的。證據早已擺在那兒了,只是他一直不肯接受啊!雄才大略的秦始皇、深沉睿智的師傅、學識淵博的仲修,他們哪一個不是意志堅強的人中俊傑?哪一個會輕易被人矇騙?如果不是有了確鑿無疑的證據,他們怎麼會為此改變自己一生的方向?韓信顫聲道:「你……你是怎麼做到的?」

滄海客道:「凡人是不能窺測天機的。你只要告訴我,現在是否願意做那樁交易了?」

韓通道:「可是,你主人……要我為他做什麼作為報答?」

滄海客停了一下,一個字一個字地道:「移山填海。」

韓通道:「移山填海?」

滄海客道:「是的,移山填海。」

韓通道:「為什麼?為什麼要移山填海?」

滄海客道:「我說了,凡人是不能窺測天機的。你只需按著神的指示去做,就可以了。」

啊!也許他現在真的在做夢。他沒有出南鄭城,他沒有見到滄海客,他沒有看見到寒溪斷流,他沒有聽到這段荒謬絕倫的對話,他就要醒來了,這個毫無理性的夢就要結束了……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說:「不可能。海洋無邊無際,傾舉國之力也不可能填平。」

滄海客道:「我沒說是全部大海。你需要填的,只是渤海中的一部分。」

韓通道:「多大的一部分?離岸多遠?水深多少?」天哪!自己居然還在繼續這場荒唐可笑的對話。怎麼還不快結束?

滄海客道:「離岸三百七十里,水深十八尋,方圓二十丈。實際上,等於是要你造座小島。

為了保證穩固,基座要比露出水面的部分大三倍。」

韓信默想了一下,道:「形狀大致像秦始皇的驪山陵吧?」他在說什麼?他要幹什麼?

滄海客點點頭,道:「是的,差不多就是那樣,只是坡度要更陡一些。」

韓信默默估算了一下,道:「太難了,驪山陵建築在陸地上,而且是因山而建,尚且動用了七十多萬刑徒,花了三十多年時間。而這座‘山’,是憑空在海底堆壘起來的,又離岸那麼遠,光是築條通向那裡的長堤就已耗費驚人,要全部完成,工程量太浩大了。」自己怎麼真的考慮起這樁荒唐的交易了?難道是被這鬼魅迷住了心竅?

他想起張蒼誠懇的話:大人,相信我,那妖孽真的會帶來厄運。

他心裡一顫。

他是在走秦始皇的老路麼?

滄海客道:「確實有難度,但這也正是我主人選中你的原因。你是這世間最傑出的人才,你有這個能力。」

算了,不管這條路通向哪裡,就順著它走下去吧,因為他已經沒有別的路可走了。

韓信緩緩地道:「看來,你主人對我的幫助,實際上也是為了也自己吧?因為我若沒有統御天下的權力,根本不可能為他完成如此浩大的工程。」

滄海客直言不諱:「不錯。但是從你這邊說,如果沒有我主人的幫助,也永遠不可能得到那權力。這樁交易是互利的。」

韓通道:「互利?只怕未必。這項工程的消耗之大,足以動搖國家的根基。工程完工之日,也許就是我的統治垮臺之時。如果你主人助我獲得的一切,我終將會失去,現在我又何必答應這樁交易呢?」

滄海客道:「這點你不用擔心,我主人自有辦法使你的統治穩如泰山。」

韓通道:「用什麼辦法?」

滄海客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道:「看到了嗎?就用它。」

韓信凝神一看,只見滄海客拇指與食指間捏著一枚寸許見方的方形薄片,通體做銀白色,上面似還有一些不規則的紋路,不禁笑道:「你說用這東西來穩定我的統治?」

滄海客臉上沒有一絲開玩笑的神色,嚴肅地道:「不錯。」

韓通道:「我能用它做什麼?殺人?還是祭神?」

滄海客頓了頓,道:「你能用它監控天下!」

韓通道:「你……你說什麼?」

滄海客道:「你聽說過九鼎嗎?」

韓通道:「聽說過,可這東西跟九鼎有什麼……」

滄海客道:「這是九鼎的心臟。」

韓通道:「你說……這東西是……九鼎的心臟?」

滄海客仰面向天,緩緩地道:「故老相傳,‘得九鼎者得天下’。可有幾個人知道這句話的真正含意?只有歷代天子才知道,九鼎的魔力,其實在於它能監視九州!但就連天子也未必知道:九鼎全部魔力的根源,又在於這片‘鼎心’!」

韓信覺得自己腦子裡一片熱鬧,都快抓不住思維的焦點了,他結結巴巴地道:「你說九鼎能……能……監視九州?可傳說它不是……不是夏禹鑄來象徵九州的嗎?怎麼……怎麼會……」

「象徵九州?哈!」滄海客冷笑一聲,道,「文命這小子夠厲害,一個荒誕主義居然能矇住天下人一千八百多年!告訴你,九鼎是用來監視天下九州的!冀,兗,青,徐,揚,荊,豫,梁,雍,九州之內的一切事物都可以在九鼎上觀察到。大至山川河流,小至人物鳥獸,要遠即遠,要近即近,音形俱備,如在眼前。」

韓信心中一片混亂,許久,才道:「文命……是誰?」

滄海客道:「就是你們尊稱的大禹,我輩份比他長,習慣叫他名字了。他宣稱是他鑄造了九鼎以象徵九州嗎?笑話!他能有這個能耐?九鼎是我主人設計鑄成的!他只是提供了鑄鼎所需的金屬而已。」

韓通道:「九鼎……真有那樣的魔力?」

滄海客道:「你沒發現正是從夏朝開始朝代的壽命突然延長了?禹傳子,家天下。然後是夏四百年,商五百年,周八百年。難道夏商周的君王比唐堯虞舜更賢明嗎?」

韓信喃喃地道:「怎麼會是這樣?這……這是真的嗎?」

滄海客道:「怎麼不是直的?夏商周三代,八十多位君王,除了開國之初禹,湯,武,有幾個是像樣的?他們能安享天下這麼久,真是因為他們治國有方嗎?真正的原因是因為他們用九鼎監視著天下臣民!」

原來如此!原來這就是「天命所歸」、「神靈庇佑」的神話背後的真相!這就是腐朽統治長期屹立不倒的秘決!啊!難怪見過九鼎的人都要死,難怪歷代天子將它掩藏的如此隱秘。這樣卑鄙的統治手段,怎麼能讓臣民知曉!

滄海客道:「現在九鼎不是在項羽手裡便是落到了劉邦手裡。全是沒有鼎心,九鼎便只是一件廢銅爛鐵!他們永遠不會知道它的真正用途,甚至可能他們連那東西就是九鼎都不知道。因為九鼎的形狀根本就不像鼎。當初稱它為鼎,是因為它使用時要像鼎器一樣架火燒炙以獲取能量。九鼎體積龐大,項羽、劉邦又不知道它的重要,你要找到它一定很容易。等你有了權力,不管用巧取還是豪奪,從他們那裡把它弄到手,再把這片鼎心插入,天下就盡在你的掌握之中了。只是你要有準備,九鼎啟動後會顯現出人物景象,你不要驚恐,別把那當成是鬼魅現身。有些人初見時是很害怕的。」

那宦官被殺之前只說過兩句關於九鼎的話。

第一句是:九鼎不是鼎。

第二句是:那東西會招鬼。

這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人都已經死了,恐怕沒人會知道這兩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了。

難道就從來沒有人能見過九鼎還活下來?除了君王以外?

有。

有?誰?

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那個東海君嗎?

韓信忽道:「你真的有一千多歲了嗎?」

滄海客目光一跳,道:「你說什麼?」

韓通道:「聽說你曾成功地向秦始皇證明了自己有千年之壽,你這麼做是不是就是為了從秦始皇那裡盜取這片鼎心?」

滄海客沉聲道:「你究竟知道了些什麼?」

韓通道:「你做的事秦朝滿朝文武都知道,秦始皇懸賞緝拿你的畫像現在都還在。我知道一點有什麼可奇怪的?只是我現在才知道,為什麼你失蹤後,秦始皇會發了瘋一樣地找你,恨你恨得咬牙切齒――原來你破壞了他統治天下的最有力的工具。」

滄海客冷笑道:「他恨我?他有什麼資格恨我?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誰叫他……」說到這裡,滄海客忽然住口不說了。

韓通道:「誰叫他怎麼?」

滄海客道:「那與你無關。年輕人,我知道你很聰明,但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對你沒好處。我說過了,凡人是不能窺測天機的。記住這句話!現在我再問你,對於那樁交易,你到底考慮好了沒有?怎麼樣?

韓通道:「我接受。」

滄海客道:「很好。鼎心你拿著,好好儲存,不要弄溼。切記!它不怕火,不怕摔,但怕水。千萬不要浸水。九鼎的形狀是外方內圓,色作青灰。外形有點像一個玉琮,但要大得多。高一丈二尺八寸,長寬俱為五尺三寸。鼎下方有個火門,火門正上方六尺處有一條細縫,不細看不易發現。找到這條縫,把鼎心這面朝上插進去,插到嚴絲合縫。使用時只需在鼎中的圓孔裡放滿木炭,從火門中點火焚燒。燒到大約半個時辰,九鼎就會啟動了。很簡單,到時你一試便知。」

韓信接過那片鼎心,看了看,很小心的放入懷中。

「這是陳倉古道的路線圖,」滄海客說著,又遞過來一卷圖畫,「下面我說的話請你仔細聽好:今年八月,你率軍從此道出蜀。路上不管你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別理會。走你的路!你只有這一個月時間。八月一過,一切又會和現在一樣,道路將不復存在。所以,你現在的當務之急,就是要儘快獲得兵權,並說服漢王在那時發兵。」

韓信接過圖畫,展開藉著月光看了看,隱約看得出是一幅畫的很詳細的地圖。他收起地圖,想了想,道:「為什麼選在八月?整軍備餉的時間太倉促了,就不能在開春嗎?」

滄海客道:「不,必須在八月。原因我不知道,這是我主人作出的決定,但他一定是有理由的。」

韓通道:「好吧,糧餉我到關中再籌措。我可以設法取食於敵。」

滄海客讚許地點點頭道:「很好,我相信你有這個本事。記住,這一仗你有進無退,所以一定要迅速在三秦奪得立足之地。以後的路就好走了。以你的用兵之能,天下已沒有誰是對物。在戰略部署上,你務必把齊國放在前面。佔領齊國,填海的先期工程就可以開始了。

你當上齊王的時候,我會把工程圖和具體的方案拿來給你。」

說到這裡,滄海客停了停,忽然道:「蕭何來找你了,跟他回去吧!」

黑沉沉的夜色中,除了偶爾聽到幾聲野雞「雊雊」的鳴叫,再沒有別的聲音。韓信滿心疑惑。

「我走了,記住!」滄海客的聲音像是一下子冷了許多,「和神做交易,是不能毀約的。否則,他能讓你得到的,也能讓你失去!」說完,就轉身離去。

韓信被他的話說的心中一寒。

滄海客的身影即將隱入黑暗中,韓信忽然想起一事,向他的背影大聲道:「你到底叫什麼名字?」

滄海客的腳步停了一下,但沒有回頭。

「我叫籛鏗。」冷冷地拋下這句話,他的身影便完全沒入了那無邊無際的黑暗中。

籛鏗?籛鏗?……籛鏗……一個毫無線索的名字。

忽然耳邊「轟」的一響,把沉思中的韓信嚇了一跳,繼而才發覺,轟響連綿不絕,竟是寒溪的滾滾波濤聲。急看那寒溪,果然已恢復成水深浪急、奔騰不息的模樣了。

韓信又轉身看自己的馬。

如果馬能說話,也許就能告訴他剛才發生的一切到底是真是幻了。不是常說,禽獸比人更能識別鬼魅嗎?

馬還在用蹄子刨著地,又噴了個響鼻。它畢竟不會說話。他又把視線轉向寒溪。

不久之前,他還萬念俱灰,以為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人,甚至要把生命葬送在這湍急的河流裡。可現在,他忽然成了世上最幸運的人,奪取天下和統治天下的奧秘,都藏在他懷裡。

可這是真的嗎?他真要憑著剛才那番虛幻離奇的對話,去決定一件關係著成千上萬人命運的軍國大事嗎?

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還隱隱聽得蕭何的呼喚聲。

聲音越來越近了。

馬蹄聲止。

「可找到你了!」蕭何喜不自勝的跳下馬來,衝過來一把抓住韓信的胳膊,「你不辭而別,我都快急瘋了!漢王那裡我都來不及說一聲,就趕著來追你!你把我找得好苦。你不能走,你得給我說清楚,你那封信是什麼意思?那把劍又是什麼意思?什麼‘有負子房先生所託’?什麼劍誠至寶,才實庸駑,不足以受之‘?你想把我逼瘋嗎?天下除了你還有誰配用那把寶劍?你這樣一走了之對得起誰啊?你……你明明早就帶著這把劍了,為什麼一直不肯拿出來?你好大的傲性啊。你知不知道你要早拿出來……」

韓信慢慢地把目光從寒溪收回,看向蕭何,道:「丞相,我錯了,我跟你回去。」

蕭何欣喜若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