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一聲,張蒼的手一下按在那木匣上。「大人,」張蒼的聲音變得有些異樣,「別看!」韓信詫異地回過頭來,道:「怎麼了?裡面是什麼東西?」
張蒼道:「一幅……畫像。」
韓信笑道:「那有什麼好緊張的?秦朝已經滅亡了,還有什麼人的畫像要搞得這麼隱秘?開啟給我看看啊!」
張蒼道:「不!不!大人,聽我一句話,真的別看。」
韓信越發奇怪,道:「為什麼?」
張蒼道:「因為他……他不是人,是妖孽。」
韓通道:「你說什麼?」
張蒼兩眼望著前方,用一種奇特的、混和了恐懼和憎惡的聲音道:「他是一個妖孽,真正的妖孽。他會帶來最可怕的厄運。我……我不想再見到他,甚至他的畫像。我曾想把這畫像燒燬的,可終究還是不敢。他是有著真正神通的,我怕連他的畫像也帶有邪異之力……」
韓信注視著張蒼。
這個剛才還談笑風生的儒雅之吏,此刻臉色蒼白,眼中流露出一種強烈的恐懼之色,簡直和剛才判若兩人。
韓信心中一動,道:「你說的那個‘他’叫什麼名字?」
張蒼道:「不,我……我不想提到他…….」
韓通道:「‘他’叫什麼名字?」
張蒼道:「大人,你別問了…….」
韓通道:「告訴我,‘他’叫什麼名字?」
張蒼驚訝地抬頭。韓信看著他,目光中有某種堅定的東西。
「沒人知道他的真名,」張蒼嚥了口唾沫,艱難的道:「他用的是化名,自稱叫……東海君。」
治粟都尉內室。
几案上靜靜地放著那隻顏色陳舊的漆金木匣,韓信坐在几案前看著。
匣子還沒開啟,開啟匣子的鑰匙就在他手裡。是張蒼給他的。
如果大人一定要看,張蒼誠懇地道,也最好看後就把它忘掉。大人,相信我,那妖孽真的會帶來厄運。
真的麼?這個神秘的術士真有那麼可怕?秦始皇真的是因為他而日益昏聵?帝國真是因為他而走向滅亡了?
他從來就沒有相信過這世上真有什麼神仙鬼怪。當初聽仲修講那個離奇的故事,他就認定那只是一齣幻術與技巧雜糅的騙局。那術士可以騙過秦始皇,騙過仲修,甚至騙過師傅尉繚的眼睛,但一定騙不過他的。他相信產,只要有足夠多的資料,他就能找出這個術士的破綻,戳穿這出騙局。然而沒過多久,咸陽就被項羽焚燒劫掠一空,一切可尋的線索就此中斷,他以為真相將永遠埋沒在宮殿的廢墟下了。
不料,就像冥冥之中真有天意安排似的,僅僅幾個月後,就在這偏遠的南鄭,他再次接近了真相。
機會來的那麼快,這麼輕易,以致他幾乎有些來不及接受。漆金木匣放在眼前,匣面的雲氣玄鳥依然繁複精緻,只是顏色已有些暗淡。這種在許多宮廷器物上都可以見到的圖案,此刻看來竟有些詭異。
真相也許就在這木匣之中,而開啟它的權力,就在他手中。那術士再神通廣大,也不可能讓這木匣憑空消失吧?然而他一時竟有些不敢動手。
怎麼回事?難道他內心深處竟也開始相信那個東海君的妖術了?
不!不會的!怪力亂神的東西,從來就沒有叫他害怕過。他理智而冷靜,對於這個世界向來有自己的看法和信仰,堅信人的智慧終能解開一切謎團。那他究竟在害怕什麼?
他不知道。
他終於將鑰匙插入了木匣匙孔,小心的旋轉。
「嗒」的一聲輕響,匣鎖鬆開了。他掀開匣蓋。
匣中放著一幅疊得很平整的帛畫,那絲帛一望而知是最上等的,質地光澤明顯比在相府看到的那些別的帛畫要好。
他將手伸入匣內,取出帛畫,猶豫了一下,一拎一展,鋪在了几案上。
那是一幅筆致生動、惟妙惟肖的全身像。畫中人一身黑衣,神情冷漠,面容瘦削,冷冷的目光似已透出畫面,與他相對視。
他感到口唇開始發乾,手腳有些冰冷。
如果大人一定要看,張蒼誠懇的道,也最好看後就把它忘掉。
晚了,太晚了,他不可能忘掉這個人了。因為這個東海君,就是滄海客。
丞相蕭何對這個新任的治粟很不滿意。
這個年輕人查德高位也不知道珍惜,成天一幅懶洋洋提不起勁的樣子。上朝三天兩天遲到,廷議時也總是心不在焉的,有時居然還會閉目假寐起來。
忍了幾天,終於忍無可忍,遂把這個年輕人召進相府,疾言厲色的訓誡了一遍。
韓信一言不發的聽著,等蕭何訓完後,才慢吞吞的說了句:「丞相明示,屬下到底有哪件公事辦錯了?」
「就你這態度能不出錯?」蕭何真火了,「好,我現在就找給你看!」
蕭何怒氣衝衝的翻開有關軍糧的賬冊公文。找個差錯還不容易?他自己就是吏掾出身,對公事上的積弊漏洞最清楚不過。
真沒見過這麼不識相的年輕人!
一小半翻下來,蕭何吃驚的看了看韓信。
年輕人站在那裡,依然是那副懶懶散散的樣子,低著頭,百無聊賴的剝著自己的指甲。
蕭何低下頭去,放慢了速度仔細往下看。
一遍看完,蕭何驚呆了。似乎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又從頭開始看。
這次他看得更慢了。
慢慢的,第二遍也看完了。
蕭何抬起頭,吃驚得看著韓信。
他從來沒有見過哪個人能把公事辦得這麼漂亮!漢軍的軍糧管理向來混亂,連素有經驗的人都沒弄好過。眼前這個一臉懶散之色的年輕人,才上任十多天,居然就把這個爛攤子收拾得乾乾淨淨,一切資料都精確異常,無可挑剔。他是怎麼做到的?
韓信見蕭何不語,編導:「如果丞相沒有別的事情,屬下就先告退了。」
「等一等,」蕭何猶豫了一下,道:「你先坐下,我……有話跟你談。」
韓信淡淡一笑,依言坐下。
蕭何疑疑惑惑的上下打量著韓信,隔了好一會兒,才道:「聽夏侯嬰說,你能將兵法倒背如流,是真的嗎?」
韓信又是一笑。那天夏侯嬰為了摸他的底,拿了書房裡的所有兵書來考他,從《六韜》、《司馬法》、到《孔子》、《吳子》,甚至連頗為冷僻的《鬼谷子》都問過來了,也沒能難倒塌,於是就激動得不得了,趕忙進宮薦賢。然而這樣的測試是很可笑的,他從來未引以為榮過。「為將之道,最重要的不在於熟讀兵書,」他道,「而在於將兵法的原理靈活的運用於實戰,以取得勝利。」
蕭何聞言精神一振,肅容道:「嘿,請說的具體點。」
韓通道:「如今的為將者,能背出《孫武子十三篇》的也不在少數,可是有幾個人有孫子那樣的成就?說來說去,他們只是把兵法停留在口頭上,一逢戰場廝殺,還是隻靠死拼硬打,根本不懂奇正虛實之用。」
蕭何點頭道:「是的,我也發現了這一點。可是為什麼會這樣呢?如果兵法有效,為什麼會沒人用呢?」
韓通道:「不用的原因有兩種。一種是根本就沒讀懂。有些人背了《孫子》,只是為了時尚,顯得自己有深度,實則連辭句的意思都沒弄懂,又怎麼談得上使用?另一種則是讀懂了,但只懂了一半。上乘兵法都是大道,而大道也往往是最簡單的。膚淺者於是就認為它只是毫無實用價值的空談,淺嘗輒止,不願深究。像項羽就是這樣。」
蕭何皺了皺眉,道:「你說別的我都贊成,可你要說項羽膚淺,我難以苟同。他從起事以來,戰無不勝,攻無不克,這是人所共見的。尤其是鉅鹿一役,以少勝多,威震天下。以秦之強大,他只用三年時間,就率諸侯滅之,其勢何等赫赫奕!說這樣的人兵法不行,還有誰行?」
韓信淡淡一笑。對項羽有這樣誤識的人實在太多了,從他棄楚歸漢以來,三天兩頭有人一臉崇拜的向他打聽這位力能扛鼎的傳奇式人物。他嘆了口氣,耐心的解釋道:「滅亡秦國的不是項羽,而是秦國的統治者。始皇暴虐,二世昏庸,刑法嚴苛,賦役沉重。當此之時,民間積怨已久,猶如干柴遍地,只需一星火花,便可燃成燎原之勢。再加上陳勝起義,席捲關東,事雖不成,也已將秦朝的統治衝擊得搖搖欲墜了。在這種情況下滅掉秦國,簡直不需要技巧。這就是以項羽之淺薄也能成事的原因。這樣的勝利,又有什麼可稱道的呢?他打倒了一個巨人,只是這個巨人早已病入膏肓了。」
說到這裡,韓信心中一動。
顯赫一時的秦朝到底為什麼這麼快就從內部開始糜爛?這正常嗎?此前哪個朝代的興衰週期有這麼短?難道那個神秘的東海君——或者叫滄海客……真在其中起了關鍵作用?那他所圖的有是什麼?天下大亂對他有什麼好處?這些事情之間有沒有聯絡……
蕭何沒有注意到韓新的心事,他已經聽得完全入迷。對時局這樣別開生面的分析,他還是頭一回聽到,又是新奇,又是佩服,連連催韓信繼續談下去。
談完時局,再談治軍,又談治國……
談到天黑,蕭何喜不自勝的道:「漢國有你這樣的人才,何愁不興?我要進宮!我要立刻去見大王!」
蕭何興沖沖的走了。韓信看著他的背影,搖搖頭,嘆了口氣。沒有用的。
蕭何現在的反應,就和夏侯嬰與他進行過那番長談之後一樣。但他知道,沒有用的。
漢王東歸無望,早已懶得繼續扮演一個禮賢下士的明君了。如今就算管、樂再生,他也不會感興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