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天意 錢莉芳 第2頁,共2頁

項羽道:「亞父,我不是照你的意思做了麼?」

范增停下腳步,回過頭來,道:「為你著想,我寧可你選擇殺了他。」

凌空而起的複道,連線著一間間巍峨壯麗的宮室,彷彿橫跨銀河的天橋。

范增和韓信溫步在一條高高的複道上。從那兒,可以遙遙望見渭南上林苑中那氣勢恢宏,尚未無全竣工的阿房宮。複道下,是川流不息地搬運著財物的楚軍士兵。他們忙碌地穿行在各間宮室之間,戶挑手扛,將帝國昔日聚斂來的表寶金帛成箱成籠地往外運,幾名將軍在其中大聲呼喝指揮。

范增一邊緩緩走著,一邊道:「你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贊成。阿籍的分封確實太草率,留下了不少隱患,定都的事也是。今天是你受委屈了,看在我的面子上,別往心裡去,好嗎?

韓信看看遠方鱗次櫛比的宮殿,淡淡一笑,道:「亞父,事情已經過去了,沒什麼。」

范增停下腳步,盯著韓信。過了一會兒,嘆了一口報,道:「你心機太深,我看不透你。但不管你是真心還是敷衍,能不能聽一個老人的幾句肺腑之言?我知道,你才智過人。但謀臣所要做的,不是提出最正確的建議,而是提出最有效的建議。如果明知一種建議是君王無法接受的,或君王確有錯誤但已無法挽回的,那就不必說了。謀臣的能力能否得到發揮,取決於能否得到君王的信任和重用。如果因為觸怒君王,而連進言的資格都被取消了,那再高明的見解又有什麼用呢?」

韓信恭恭敬敬地道:「亞父所言極是。」

范增皺著眉頭。他很懷疑眼前這個年輕人恭敬的態度,但又無法可想,只得道:「我不知道你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如果你聽不進去,我也沒有辦法。阿籍年紀輕,你也是。其實你們應該能很好相處的,真不知道怎麼會這樣。我老了,本想叫你接替我的……唉!」

范增搖搖頭,又嘆了口氣,步履蹣跚地慢慢向前走去。

韓信忽然對這個白髮蒼蒼的老人生出一種同情之心。這個老人揹負太多:君臣之義、託付之重,甚到還有一種類似父輩對兒孫的舔犢之情——這一點名許連范增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一切壓得他蒼老的身軀不堪負荷。

但他不能因為對一個老人的同情就留下來,將全部的心血耗在一個完全不值得輔佐的人身上--這次上書,是他對項羽的最後一次試探。現在,他已對項羽徹底放棄了希望。

范增又道:「韓信,你有沒有感到阿籍最近變了?」

韓通道:「嗯,好像是有點。自從進咸陽以來,大王就不大聽勸了,而且殺戮也太重。殺降將是忌,大王不該殺秦王子嬰的。」

范增道:「是啊,還有定都的事,那麼多人也勸不住。他以前不是這樣的啊。權力這東西,唉!」

韓信隱約感到那不完全是權力造成的,似乎還有點別的什麼,但又說不出來,便只是保持沉默。

複道盡頭是一座雕樑畫棟的宮觀。走進去,裡面人來人往,喧鬧非凡。宮門的門檻已被撬掉,以便將馬車直接趕進來,裝運那一匹匹錦緞絹布和各式銅具漆器。貴重的黃金珠寶被整齊地排放在一張寬大的漆案上,一名文史正在認真清點登記。見范增走來,忙跪下行禮。

范增揮揮手道:「忙你的吧。」沿著那漆案走去。金蟾、珊瑚樹、玉如意、雕花象牙筒……五光十色,琳琅滿目。范增臉上毫無欣悅之意,反而顯得心事重重。隨手抓起一把珍珠,鬆開手指看著那一顆顆晶瑩圓潤的珍珠落回漆奩,道:「韓信,你發現咸陽這些宮室裡少了什麼漢有?」

韓通道:「財物沒少,圖籍文書少了。」

范增點點頭,憂心忡忡地道:「也就你注意到了這一點。他們一個個都被這裡的珍寶美女迷得暈頭轉向,誰來關心這個?我跟阿籍說了,他也一點都不放在心上。唉!劉邦早晚要成為我們的心腹大患。」

韓信默然。

出了這所宮觀,又走了一段路,范增忽然停下腳步,道:「除了圖籍文書,我總覺得這裡面還少了一樣東西,而且是很重要的東西,可就是想不想來。韓信,你能幫我查本麼?人一老,腦筋就不太好使了。」

韓通道:「不會吧,玉璽、符節、宗廟禮器……重要的東西我們都得到了呀!」

范增搖頭道:「不,一定還有什麼,我有這感覺。你去找找看,這次我們得到的秦國所有財物的清單,在軍主主簿那兒。你去查一查,也許能想起什麼。」

秦國的財物太多了,清單就堆得像小山一樣。

韓信坐下來,一冊一冊翻看。他有一目十行之能,儘管如此,看完全部簡冊,還是花了他將近三個時辰的時間。合上最後一冊竹簡,他開始瞑目深思。

主簿奇怪地道:「韓郎中,你在找什麼?查到了嗎?要不要我幫忙?亞父讓我盡力協助你。」

韓信不語,過了一會,他睜開眼,微微一笑,道:「不用了,我已經知道了。多謝你的好意。」說完站起來,揉了揉麻木的雙腿,向外走去。

主簿迷惑不解地看著他的背影。

「你已經知道了?」范增驚訝地道:「查得這麼快?到底少了什麼東西?」

韓通道:「九鼎。」

范增恍然大悟道:「原來是這個……我說一定是很重要的東西,偏就想不起來。對啊,就是這鎮國寶器具」忽又眼中現出憂慮之色,「九鼎、九鼎,自古相傳,得九鼎者得天下。現在九鼎卻不在阿籍手中……唉!」

再次見到韓信,仲修有些奇怪。

「你師傅的事,」仲修道:「不是全告訴你了嗎?」

韓通道:「不,是別的事。先生見識廣博,我想向先生請教一件事:九鼎為什麼在傳說中那麼重要?不就是九隻鼎麼?」

仲修道;「九鼎不是九隻鼎,而是隻有一隻。這隻鼎的名字就叫‘九鼎’。相傳是當年夏禹集九州之金鑄成的。象徵天下九州,所以叫‘九鼎’。也正是因為如此,它成了權力的象徵,幾乎與玉璽一樣重要。當年楚莊王只不過問了一下鼎的輕重,就使周朝為之震動,就是這個道理。」

韓通道:「原來如此,在下真是孤陋寡聞了。那麼請問先生:九鼎很大嗎?」

仲修道:「這我不清楚。不過據說鑄鼎之時,連遠方蠻夷的貢金都用上了,應該是不會很小。」

韓通道:「怎麼,先生你沒見過九鼎?」仲修道:「是的。」

韓信詫異地道:先生不是朝官嗎?這樣的鎮國之玉,怎麼會沒見過?」

仲修道:「不但是我,滿朝文武都沒見過。」

韓信越聽越奇,道:「怎麼回事?九鼎不是禮器嗎?祭祀時不是要拿出來的嗎?」

仲修搖頭道:「九鼎不是一般的鼎彝之器,我甚至不知道它到底是派什麼用場的。我只知道,它對天子之外的人來說是不詳之物。」

韓信一怔,道:「先生此話怎講?」

仲修道:「四十九年前……對,是四十九年前,我記得很清楚,那是我們昭襄王五十二年,秦軍攻入周都洛邑,延續了八百年的周朝就這樣被我們秦國滅亡了。奇怪的是,攻下洛邑後,周朝的玉璽找到了,宗廟禮器找到了,就是九鼎找不到。將士們不甘心,抓來周王宮仲的宦官宮女訊問,打聽九鼎的下落。所有被訊問的人說出來的話都一樣:九鼎只有天子才能接觸。除了歷代周王,誰也沒有見過九鼎——最受寵信的內侍也不例外。但周赧王已經去世,總不能起死者於底下來問吧?於是秦軍將士只能自己分頭搜尋。他們像篦子一樣把整個王城篦過來篦過去,幾乎翻了個底朝天,終於在一個佈局嚴密的底下迷宮裡找到了九鼎。他們興高采烈地把九鼎抬出來,運回咸陽,獻給昭襄王。昭襄王下令,大酺十日,賜民爵一級。你猜後來那些將士怎麼了?」

韓通道:「當然是受重賞了。」

仲修道:「重賞?回咸陽後,凡是接觸過、押運過,甚至是見過九鼎的將士,都受邀參加了宮裡的慶功宴。後來,這些人沒有一個活著回來!」

韓信震驚地道:「找到九鼎,是大功一件啊,為何不賞反誅?」

仲修道:「誰說不賞的?賞了。昭襄王給那些將士家屬的賞賜,是戰功賞賜的三倍!至於那些將士,死得也不算痛苦。收斂的人說,屍體上沒有任何傷痕,應該是飲鴆而死。但每人知道這是為什麼,為什麼既要厚賞,又要賜死。」

韓通道:「那後來……那九鼎是怎麼處置的?」

仲修道:「此後的歷代秦王,都像以前的周天子那樣,將九鼎嚴密地收藏起來,不讓任何人接近。這麼多年來,只有莊襄王駕崩時,曾有個宦官趁國喪混亂,偷窺了下那間放置九鼎的密室。始皇帝一即位,立即下令把他殺了。那時是相國呂不韋主政,呂相國勸他不要剛即位就殺人,很不詳。但他不聽,竟說:‘除非我不做這個秦王!’後來呂相國也只能依他。你相信嗎?那一年他才十三歲!」

韓通道:「為什麼?只不過看了一眼啊。」

仲修道:「所以說九鼎乃不詳之物呀。」

韓信想了想,道:「那宦官在偷窺之後、被殺之前,有沒有跟別人說過關於九鼎的話?」

仲修道:「說過,就兩句,偷偷跟他哥哥說的。後來暗中傳開,但誰也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韓通道:「哪兩句?」

仲修道:「第一句是‘九鼎不是鼎’,第二句是‘那東西會招鬼’。」

韓信一愣,道:「這是什麼意思?」

仲修搖搖頭,道:「不知道。人都已經死了,恐怕沒人會知道這兩句怪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了。」

韓通道:「難道就從來沒有人能見過九鼎還活下來?除了君王以來?」

仲修臉上忽然現出了一種奇特的神色,道:「有。」

韓通道:「有?誰?」

仲修緩緩地道:「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那個東海君嗎?」

韓信意外地道:「他?那個長生不老的術士?」

仲修點點頭,道:「是的,就是他。據我所知,他士迄今為止唯一一個進過那密室還能生還的人。而且那時還是始皇帝帶他去的。進去了很長時間,也不知道在做些什麼!」

韓通道:「一個江湖術士,怎麼會對九鼎感興趣?」

仲修道:「誰知道呢?也許他認為這東西和煉丹之類的事情有關吧。對了,說來也巧,就是在取過那密室之後第二天,他不辭而別了。唔,也許是這國之重器的陽剛之力把他的邪術鎮住了,讓他玩不下去了吧。這樣看來,這東西倒也不完全是不詳之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