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天意 錢莉芳 第2頁,共2頁

我順著始皇帝所指望去,見到一個神情冷漠的黑衣人,面貌沒什麼出奇之處,看樣子也不過三四十歲。我於是冷笑一聲,盯著那人道;「長生?請問足下貴庚?」

始皇帝道:「哎!不得無禮!這位東海群已有一千多歲了。千年之間的事,沒有他不知道的。你這位太史,有些史事還可以向他請教呢!」

我心中一動,望向始皇帝,始皇帝也正目光閃爍地看著我。

我忽然明白了,始后帝為什麼要嬉我進宮:他對這個「長生不老」的東海君也尚存疑慮,因此想借我的盤問來摸摸他的底細。我於是想,一般的史事,載之史冊,傳於四方,我知道,別人也能知疲乏。這個東群邊一千歲這樣的牛皮也敢吹,必然有備而來,要問倒他,只有找那種真相現在已很少人知道,外界卻有很多種謠傳的事來問他。

想了想,我提出了第一個問題:「請問:老子究竟是什麼人?」

我願以為他會像一般人那樣,說老子是周朝守藏室之吏,沒想到他想也不想就冷冷地道:「他和你一樣,也是太史。先仕周,後仕秦。」

我大吃一驚,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子一生講究自隱無名,其時周室衰微,他出關遠逝,世人皆不知其所蹤。事實上,他確實到國秦國,在秦國度過了他的晚年。作為太史,他也把自己的事寫了一點下來,存在秦國的史檔之中,年深日久,就連秦國的史官也未必知道這件事了。我還是不久前整理舊檔,從一堆蒙塵已久的簡牘中,偶然發現這個密秘的。可眼前這個一臉冷漠的東海君,竟這樣輕而易舉地說出來,而且說話的口氣毫不在意,好像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我說什麼也不信世上真有長生不老這回事,就再找了許多這類冷僻隱晦的事來問他:周昭王是怎麼死的?穆王伐犬戎到底是勝是敗……

東海君都一一回答了出來。他回答時始終語氣平淡,神情冷漠。那些驚心動魄的隱秘往事從他口中說出來,彷彿成了最普通的瑣事,他知道其中的每一個細節,可又壓根沒放在心上。

我越問到後來,心越來往下沉,我難不住他,有些事他甚至知道得比我還詳細。

終於,我問無可問,只得認敗。

我充滿憤恨地盯著東第君,道:「這麼好的學問,為什麼偏偏用來做這種事?」

我真希望他能對我表示憤怒、輕蔑,或嘲笑,那樣我心裡還踏實點,至少我可以知道他還沒有那麼深不可測。

然而我失望了。他沒有絲毫慍色,也沒有一句反駁之語,他甚至連看也沒有再看我一眼,只是神情冷漠地坐在那兒,彷彿我已經不存在。

始皇帝哈哈大笑,那笑聲十分愉快,有一種終於去除了顧慮後的輕。分吩咐左右賞賜了兩顆夜明珠給我,叫我下去。

我踏出殿門的時候,聽到東海君冷冷地聲音道:「陛下,你試夠了沒有?」

始皇帝道:「先生想到哪裡去了?朕決無此意……」

我昏昏沉沉地出了宮,心裡一陣陣發痛:我是秦國最博學的太史,然而今天,就在我最擅長的學問上,我竟然如此輕易地被一個江湖騙子擊敗了!我心裡隱隱感到一種不安,要說那不安究竟是怎麼回事,卻又說不出來。

就在這樣混亂著的心緒中,我不知不覺走到了國尉府。也許是因為我內心深處覺得,只有智慧過人的國尉,才能應付這種事情吧!

見到國尉,我把事情的前前後後說給他聽。

起先,國尉聽得漫不經心,漸漸地,他認真起來,表情越來越凝重,間或還問我幾句。最後,當我全部講完等著他發表意見時,他卻沉默了。

我道:「國尉,你說話啊!這個東海君讓我心裡發慌,可又不知道為什麼?」

國尉的右手用力握著左手的食指,來回扳動,這是他過去在每次大規模戰役前權衡思量時才會有的動作,我看得心中一驚。

過了好長時間,國尉緩緩地道:「你的擔心是對的,我們要有大麻煩了。」

我道:「可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擔心什麼,不就是一個術士嗎?」

國尉搖搖頭,道;「他不是普通的術士。」

我強笑道:「國尉,你難道真的相信他有一千多歲了?」

國尉嘆了一口氣道:「要是這樣倒好了,我只怕他已經超出長生不老。」

我心裡「咯噔」一下,道:「國尉,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國尉道:「周昭王時的人,就一定會知道昭王是因為淫亂而被人刺死在江中嗎?春秋時的人,就個個知道老子出關後的去向嗎?」

我知道自己內心深處的不安究竟是來源於什麼了!

來源於東海君的回答太完美了,完美得超出了常理。當時我一心想要把他問倒,盡往難裡問,卻忘了就算他真是那些時代過來的人,也未心會知道這些事。然而,這東海君卻沒有提出任何異議,有問必答,而且件件回答得無懈可擊!到底要什麼樣的人,才能做到這一點?

我感到背上一陣發寒,道:「國尉,難道這個東海君……」

國尉道:「現在什麼也不能肯定,我要進一趟宮。」

國尉進宮去了,我等著他。

坐了站,站了坐,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國尉才回來了。

國尉臉色蒼白,一句話也不說,坐下來就呆呆地出神。我從沒見過國尉這副樣子,忙問:「國尉,你怎麼了?見到他了嗎?你看他究竟是什麼來歷?陛下呢?說了什麼沒有?」

國尉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還是呆呆地坐著。許久,忽然道;「你聽說過能照見人五臟六腑的鏡子嗎?」

我一怔,道:「國尉,你說什麼?什麼鏡子?」

國尉喃喃地道:「我見到了。形制真是奇特,寬四尺,高五尺,似金非金,似石非石。就那樣明明白白地擺在我面前。我看見我的骨骼,看見了我的內臟,活生生的。你知道我們的臟腑是怎樣蠕動的嗎?我知道了……

我心中一寒,大聲道:「國尉、國尉,你清醒一點!不管你看到了什麼,那一定是假的,一定是東海君製造出來的幻像!那些江湖術士有這個本事的!」

國尉慢慢地把目光轉向我,道:「幻象?他回答你那些問題也是幻象嗎?沒人能欺騙我的眼睛。我左臂幼年時摔斷過,後來好了,沒幾個人知道。那鏡子清清楚楚地映出了我臂骨上的舊傷痕……算了,承認吧,這次我們遇上真的了。」

我道:「真的什麼?真的長生不老?真的神仙?」

「真的妖孽。」國尉長嘆一聲,站起來,「只是我不明白,為什麼會來的這麼快?我們的帝國,才剛剛建立啊!」

我道:「國尉,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國尉看著我,道:「國之將亡,必生妖孽。作為太史,你應該比我知道得更清楚這句話的含意。無法解釋的妖異之事,從來都是亡國的前兆。夏后氏德衰,有二龍降而復去;殷商之衰,始於武乙帝囊血射天,為暴雷震死;赫赫宗周,亡於褒姒,而褒似不正是龍涎所化的麼?現在,輪到我們大秦了。」

我愣了半晌,才茫然道:「就……就一點辦法也沒有了?國尉,你不是一向智計過人,戰無不勝的嗎?」

國尉嘆道:「我能為帝國擊敗一切對手。可現在這個,不是屬於人間的。」

我道:「那……國尉你打算怎麼辦?」

國尉道:「我打算歸隱。」

我大吃一驚,道:「什麼?歸隱?不!國尉,你不能走,你一走,國事就更加不可收拾了。」

國尉道;「我留下就可收拾了嗎?」

我道:「至少……至少大家會安心一點,以國尉的威望,坐鎮朝中,也許那東海君還不敢過於肆意妄為……」

國尉搖了搖頭,道:「他太聰明了,直接從皇帝身上下手。我老了,沒有時間,了沒有精力來和一個君王身邊的妖孽進行一場曠日持久的鬥爭。」

看著國尉的蒼蒼白髮,微駝的脊背,我不知該說些什麼好。

國尉慢慢地踱到几案旁,拿起案上的黃金虎符,輕輕地把玩著,道:「帝國是我的作品,如果它短暫而亡,那將是我的恥辱。所以,我必須做一件事,證明那不是我的過錯。

我茫然的隨口道:「做什麼?」

國尉道;「找一個傳人,把我這一身的智謀傳給他,讓他在將來的時候,再建一個秦國。以此來證明,亡國不是我的無能造成的。」

我目瞪口呆。國尉的心思,向來不是一般人能猜度的。可我還是萬萬沒想到,他竟會生出這樣不可思議的想法!

國尉繼續道:「當然,我會很小心,不讓他用這智謀來對付帝國。我會找足夠聰明、又有足夠的忍耐力和重諾守信的人,用誓言來壓制他的野心,不讓他在亂世到來之前起事。同時密令他所在的地方郡守縣令,不要給他在仁途上出頭的機會。如果帝國不亡,他的所學毫無用武之地,反會引起他對權力的凱覦;如果帝國必亡,他出仕只是徒然地為帝國殉葬。

我心中一片混亂,想抓住點什麼,卻什麼也不抓不住。

他們都瘋了。我悲哀地想。

我所效忠的皇帝被一個術士迷昏了頭,一想想追求長生不老;我所敬重的國尉拋棄了他一手締造的帝國,莫名其妙地要去找什麼傳人!我該怎麼辦?我能怎麼辦?我只是一個名望尊崇而毫無實權的文官,除了忠誠,我一無所有。

我只能無奈地看著帝國一步步走向淪亡。

三天後的一個清晨,國尉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咸陽,沒有驚動任何人。他給始皇帝留下一道辭呈。但始皇帝沒怎麼看就隨手扔到了一邊--他已經完全沉浸到東海君為他營造的那個荒唐世界中去了,現實的一切,都被他認為是無足輕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