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現在不是安慰一個失意者的時候。他還有更重要的大事要辦!以後再說吧,他會記住再勸勸阿籍,叫他重用這個名叫韓信的侍衛的。
范增返身進了營帳。
一會,項莊也拿著寶劍進去了。
再過了一會兒,張良匆匆走出來,走到軍門口。那裡有劉邦帶來的一百多名隨從。張良拉住其中一個身材魁梧的大漢就走。一邊走,一邊急急地道「……現在項莊舞劍,其意常在沛公。要不是項伯在那兒擋著,我們沛公早沒命了……你進去後,記著,東向而坐的就是項羽,別激怒人,只對他說……」韓信倚著柵欄,看著張良拉著那大漢向軍帳快步走去,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好計!他點點頭,項羽是個莽人,而他自己也喜歡莽人,所以要是找一個舌辯之士去跟他理論,只會引起他反感,叫這個粗豪大漢去大鬧一通,也許倒可以救劉邦一命。
這個張良,果然厲害!
約半個多時辰過去後,劉邦身體歪斜地扶著那大漢的肩頭出來了,彷彿已醉得不省人事。但一齣軍門,劉邦立刻像換了個人似的,一下子清醒了。他站直了身子對那大漢道:「現在怎麼辦?走又不能走,留又不能留。范增不殺我,是不會死心的。」
那大漢道:「當然是走了。難道還呆在砧板上挨人家宰不成?」
劉邦道:「可……可我怎麼向他告辭啊?」
那大漢道:「現在還顧得了這個?眼下不是講禮節的時候,逃命要緊!夏候史,你把沛公的馬牽過來。車駕不要了。沛公,快上馬吧!」
劉邦道;「不,不行的。這不是禮節的問題。他現在不殺我,就是因為沒有藉口,我不辭而別,不是讓他找到藉口了?就算我能逃回灞上,躲得了今日也躲不了明日。」
那大漢急道:「管那麼多幹什麼?現在躲過一天是一天。」說著,那大漢便要推劉邦上馬,而劉邦還在猶豫。
正在這時,張良也出了軍帳,向這邊走為。他對劉邦說:「沛公,你先回去,就樊噲、夏候嬰、紀信、靳強四人護送你,其他人留下,免得驚動太大。告辭的事我來辦。樊噲,沛公的安全可就交給你了。
那大漢拍著胸脯道:「行!只要有我在,誰也別想傷傷沛公一根毫毛!」
張良又向劉邦道;「沛公,你來時有沒有帶什麼東西?」
劉邦會意,忙從一名待從的行囊中取出兩隻錦盒,遞給張良,道:「這裡有一雙玉壁和一對玉斗,麻煩你給我分別贈給項王和亞父,以作告罪之意。」
張良拉錦盒,又道:「從這裡到灞上,最近的路要走多少裡?」劉邦想了想,道:「抄小路走只要二十里。」
張良道:「好,快走!」
劉邦上了馬,張良從旁人手中取過一根馬鞭,狠狠地在馬屁股上抽了一下,那馬立刻如離弦之箭般飛奔出去,樊噲等四名隨從也迅速跟上。
張良看著他們的身影越來越遠,直到消失,才長出一口氣,又駐足站了一會,轉身步入軍門。
忽聽旁邊一個聲音輕輕道:「唉!放虎歸山,從此天下要多事了!」
張良聞聲心頭一震,手中的錦盒幾乎落在地上。他循聲望去,見轅門旁邊的柵欄邊懶洋洋地倚站著一名待衛,雙臂交叉環抱在胸前,臂間攏著一支長戟,嘴角咬著一莖野草,正似笑非笑地望著他。
張良走過去,低聲道:「請教足下尊姓。」
那待衛吐掉叼了許久的野草,道;「無名小卒,執戟郎中韓信。」
張良道:「不日定當告訪。」
張良說完,深深地看了韓信一眼,便向軍帳中走去。
項羽已經有點醉了,見張良進來,乜斜著眼道:「沛公呢?他上一個廁所要……要那麼……長時間?」
張良躬身道:「沛公不勝酒力,不能親自向大王告辭。遣臣下謹奉白壁一雙,再拜獻大王足下;玉斗一對,再拜範將軍足下。」
侍從將兩隻錦盒分別送給項羽和范增。
項羽取出玉壁,看了看,把它放在座上。
范增一把掀掉眼前的錦盒。「啪」的一聲,錦盒掉在地上,兩隻精美的玉斗滾落出來,在氈毯上滴溜溜直轉。范增拔出佩劍,將玉斗砍碎,然後收劍回鞘,鐵青著臉走了出去。經過張良身邊時,范增停了停,沉聲說了句:「好!你厲害!」
張良神色不變。
侍從給項羽端來一盆洗臉水,項羽拿起盆中的手帳,擰乾了擦臉。
外面傳來了范增的訓訴聲:「沒用的小子!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項莊的聲音有點委屈:「亞父,我……!
「住口!」范增蠻橫地打斷道,「這點小事都辦不了,不能成什麼大業?呸!以後奪取項王天下的,必然是劉邦!我們就等著做他的俘虜吧!」
張良抬眼看了一下項羽。
項羽慢慢地擦著臉和手,好像沒有聽到范增指桑罵槐的聲音。擦完後他把毛由扔回盆裡,揮揮手讓待從們退下。
「張良,」項羽開口了,他的聲之平靜簡直讓張良懷疑他的醉是否也是裝出來了。「你就是十年前在陽武博浪沙椎擊秦始皇的那麼刺客?」
張良道:「是的。」
項羽凝視著張良,這個以博浪沙一擊而名聞天下的刺客,居然長著一張女人一樣秀美纖弱的臉。「真是人不可貌像。」他嘆了一口氣道,「老實說,我很佩服你,行刺比起義更需要勇氣。」
「那沒什麼,都過去了。」張良語音裡沒有一點興奮自得之情,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沉鬱憂悶,「況且尋一擊又沒有成功。」
項羽點點頭,他對張良的好感又加深一層:做了這樣轟轟烈烈的大事,還不以為功。項羽起了愛才之意,「你代劉邦辭行,就不怕我遷怒於你?」
張良抬起頭,一臉毫意地道:「臣下並未得罪大王,為什麼要怕?大王不會濫殺無辜的。」
「好一個濫殺無辜!」項羽不禁笑了起來,「你無辜麼?你以為我真的醉了,糊塗到你在我眼皮子底下玩的手法都看不到了?那個咋咋呼呼的黑大個,叫……叫什麼樊噲的,不就是你弄進來的?他嚷嚷的那番大道理,八成還是你教的吧?」
張良也笑了:「大王如果真的沒醉,那就應該看到是大王的人先玩的手法,下臣不過是被迫應戰而已。」
項羽道:「不錯。正因為這樣,我才放了劉邦一馬,暗箭傷人沒意思。」
張良躬身道:「大王大仁大義,沛公與下臣沒齒不忘。」
項羽道:「你不用謝我,我不是不想殺他,只是不想用這種手段!以後若戰場相適,我會跟他好好打一場的。」
張良道:「大王與沛公的誤會不是已經解除了麼?怎會再動干戈?大王多慮了。」
項羽道:「少說這種場面話務員解沒解除大家心裡有數。不過現在先不提這個。知道我為什麼把曹無傷的名字告訴劉邦嗎?因為這種賣主求榮的人我不稀罕!我喜歡你這樣忠誠勇敢的人。願意留下來幫我嗎?」項羽說著,眼中顯出熱情的神色。
張良狡黠地一笑,道:「我要是留下來,還是忠誠的人嗎?」
項羽一怔,許久才道:「我算是明白了,項伯怎麼會你幾句話就搞得暈頭轉向!好吧,我說不過你。不過,我要是沒記錯的話,你是韓國人,我叔父又已封你為韓國司街,畏佐韓王成。你就算要做個忠臣,也不該是做劉邦的吧!
張良無奈道:「是啊!可沛公已經向韓王把下臣‘借’走了,下臣也沒有辦法。」
項羽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劉邦以「借糧」之計硬從韓王那裡「借」走了張良,韓王成他的無賴手段搞得無可奈何,這已是一件傳遍諸候的笑談了。
「你呀你!」項羽笑道,好了,別找什麼藉口了。人各有志,我不勉強你。我只問你,劉邦有什麼好處,值得你這樣為他效忠?他比我賢明?」
張良不卑不亢地道:「武王賢明,終非夷、齊之主。」
項羽大笑起來,笑得很舒坦。張良居然把他比作興周滅商的周武王,這一捧實在非同小可。周武王沒有為難伯夷、叔齊那兩個愚忠的書呆子,他自然也不能為難眼著這個聰明的謀士了。
「回去嗎,這個‘夷齊’,」他笑著道,「真拿你沒辦法。」
無論如何,仗是打不起來了。
項羽麾兵進入咸陽,儼然以關中王自居,處置起亡秦的一切來。為報祖父項燕、叔父項梁皆被秦軍所殺之仇,他下令:將秦所有宗室公子,一律誅殺!包括已經投降的秦王子嬰。
子嬰只做了四十天秦王。他不是那顢紺無能的亡國之君。事實上,他像他的祖父,始皇帝。就像他祖父當年智除嫪毐一樣,他機智果決的計誅釘了趙高,使秦人拍手稱快。四十六天,才短短四十六天,他就展示出一個盛世明君應有的一切素質。然而,兇不幸接手了一個已病入膏肓的帝國。白練繫頸,俯首請降,一切不該他承受的屈辱都降臨到了他身上,最終還要用生命為帝國殉葬。
所以,對於子嬰的命運,秦人無不感到同情和惋惜。不過,據說子嬰在聽到對自己的判決時,既不驚慌,也不憤怒,像是早就預料到會有這麼一天似的,只淡淡地說了一句:「請轉告你們大王一句話:不要以暴易暴。」
沒有人知道這句話是否傳達到了項羽的耳中,只知道項羽開始下令蒐集咸陽的全部寶物,東運彭城--他已經決定以好裡為自己的新都。他不喜歡咸陽。對他而言,這是個充滿仇恨和罪惡的地方。他要把這裡付之一炬,帶著財寶和美女東歸故鄉,讓親友鄉人們都看到他今日的權勢和榮耀。
同時,項羽開始大封諸候,並自立為西楚霸王。
啊!將天下攥在手裡任意處置的感覺簡直太好了。項羽愉快地想。
至於那個討厭的劉邦,不就是「先入關中者王之」嗎?嘴大吃嘴小!把巴蜀之地封給他。那個鳥不生蛋的地方向來是秦朝用來流放罪人的,可好歹也算是關中。讓他去那邊窩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