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年之後,陰差陽錯唸了英文專業。許多人稱讚我寫得一手整飭而漂亮的英文書法。我微微笑著,那個時候總是會忽然想起他來。
而彼時在燈下一遍遍在白紙上臨摹圓體字,心緒被一幀模糊的少年殘像所啃噬的青春歲月,再也不會有了。
流景閒草3
那夜鄰居女孩兒無意中送了我這本同樣的書。
我在被回憶擊中而沉默不語的時候,她還一直站在門口沒有離開。半晌,她說,剛才打電話給他說分手了。因為今天早晨,我的戒指終於斷了。
她豎起右手的手指,我看到戒指上的裂縫,斷得不可思議。她說,睡不著,我們聊聊。
我們坐在地板上專門找催淚彈來看,看《心動》、《玻璃之城》,看《英國病人》和《廊橋遺夢》的結尾,看得眼淚痛痛快快地流下來。看完電影,我們關掉了燈,在凌晨三點的黑暗中一邊喝酒一邊聊天。她一直跟我講她喜歡的那個男孩兒的事情。我已經睏乏無力,模糊之中唯一記得的,是她這樣對我說起的故事。
還是在幼兒園的時候,她就一直很喜歡和那個男孩兒一起玩。某天,這個最要好的玩伴很神秘地告訴她,昨天他發現了一座城堡,神奇異常,答應入夜後就帶她一同前去歷險……
於是從那天起,她每天都會對入夜翹首以盼,希望和那個男孩兒一同去「城堡」。而她的願望一次次地落空了,因為每晚她輕聲摸到男孩兒床前,總髮現他早已美美地入睡了,臉上洋溢著難以琢磨的幸福表情,甜美無比。
她每夜都醒來,等待和他一起去歷險,卻一次又一次地失望。他永遠都睡得那麼沉。終於,這個女孩兒感到無限傷心。漸漸和他完全疏遠。
她說,我已經愛了他將近二十年。他永遠都在他的城堡裡,卻從不帶上我。我太累了。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快要天亮的時候,朋友終於回到她自己的房間去。
我頭疼,衝了涼水澡,在空調嗡嗡的響聲中,拉開百葉窗,看見微藍的天色緩緩迫近黎明的邊緣。
我開始想起他來,於是在燈下給他寫信。
那些流暢的,花朵一般的圓體字,在闊別了多年之後,重新從筆下流出。筆尖在白紙上摩擦出年代久遠的記憶。這又已經都是湮沒在灰塵中的片斷了。
我從書架上取下當年他送給我的書,翻開來,似乎還留著遙遠的少年的氣息。
很多年之後,我從別人的隻言片語中確信他當年曾經試圖在那封信裡面隱諱向我訴說的那些事情的確是真實的。我開始相信,每個人都有自己要揹負的十字架。
我慶幸,他因為信任我,使我成為他內心秘密的第一個知情者。他是一個喜歡男孩的男孩,那些年當我在寂寞而傷感地想念著他的時候,他也同樣,甚至更為艱苦卓絕地,想念著另一個無法企及的人。
在二十歲的某一個徹夜未眠之後的清晨,世界醒來了。我看到那些曾經無處安放,滿地快要溢位生命的青春,曾經給予我們多麼美好而奢侈的方式,修飾人生的平凡和落寞。
我也只不過會是在幾年後,看見一處充滿了舊日情韻的房屋,因了它的院子裡有那一樹即刻會讓我想起那個少年的櫻花,便毫不猶豫地決定住下來。
住進被幻想漸漸彌補的回憶裡。
流景閒草4
有人說,假如一個人的夢想無法實現,那麼僅有一個姿勢也是好的。
比如擺一個飛翔的姿勢,或者在睡前說句祝福在夢中能見到大海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