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如想保持著臉上笑容,「沒關係,我們回廣州再見。」她其實很想說跟他一起回去,但是這話卻無論如何也開不了口,因為一時間她找不到合適的理由。
而且她和關旗陸之間剛剛才呈現一點點似有似無的曙光,她苦心了那麼久,不想在這個剛出現轉機的時候,就因自己的急迫而把事情給搞砸了。
關旗陸吩咐司機回酒店取行李,褲子口袋裡手機震了震,大致又是無聊簡訊,他無心去看,只靜靜望向車窗外,萬紫千虹裝點出來的不夜天一幕幕在眼前掠過。
其實他並不真的急於在這時候回去,只是覺得不能再留在此地,太過清楚他心坎處那個女人的底線是什麼,所以他不能給自己機會犯錯,不能在現在就讓自己回不了頭。
很辛苦,真的辛苦,就為了一段感情,他需要和自己的過往及現在的人生全部說再見。
而如沒有安之,無疑鍾如想會是一個相當合適他的妻子,如同萬沙華會是不錯的紅顏知己,又或者在花衣麗影滿京華的如斯繁夜,他會邂逅某個美麗女子而發生一場豔遇。
他原應很輕鬆愉快地追求和享受自己舒適的人生,而不是如今這麼疲憊不堪。
如果沒有安之。
他合上闃黑雙眼,寂寥地換了個坐姿,插進口袋的手觸到手機,想起簡訊,他把手機摸了出來。
一看顯示他倏然坐直,是安之,問他,「你方便嗎?」
沒有多一絲猶豫,關旗陸直接撥回去,那兩句「愛情是一盞燈火,我是一隻笨飛蛾」的彩鈴響了許久,手機終於被接通。
該剎那兩廂都有些近情情怯,他沒有說話,一會兒,靜默的那邊傳來安之輕怯的微聲,「嗨……」令他想起多年前校園裡的那抹瀟灑身影,還有在他家裡,她窩在沙發中看舊電影時,那種如貓兒眼一樣熠熠清亮最後被他吻得異樣水汪迷離的眸光。
「是這樣的。」安之勒令自己提起精神,以professional的口氣彙報公事,「你簽好名的清河的那份保函我弄髒了,後來我自己弄了份一樣的寄過去。」
關旗陸一怔,「有沒有人知道?」
「沒有。」安之愕答,他的警覺來得有些莫名。
「那就好,不要告訴任何人。」
安之想問為什麼,話到嘴邊嚥了回去,今時已不同往日,「我知道了。」頓了頓,那邊依然無話,她即刻說,「沒別的事了,關總再見。」
耳邊彷彿傳來他的輕輕嘆息,若有若無地,她還以為是自己的錯覺,正想掛掉電話,卻聽到關旗陸說,「出來吃宵夜嗎?」
她張口結舌,「你、你不是在——香港?」
他看錶,「我能在十二點前趕回來,沙面的蘭桂坊見?」
安之不再說話。
關旗陸輕喚,「安之?」
她沉默依然。
關旗陸的心底忽然便鑽出一絲恐懼,很輕很細很擾人,就象他曾經歷過的悱纏拉割,絲麻絲麻地,一時輕微一時尖銳地痛,痛得很淡,但完全無法遏止。
下一剎當安之開口,證實了他的預感。
試探地,猶豫地,又似決定地,「還是朋友?」她說。
他笑,背靠向後座,又傾身向前,手掌掩上眼睫,又垂下捏成拳在身側,再張開,換了隻手抓著手機,唇沿貼著電話,一直在笑,笑聲淺淺地,溫然地持續著,如果沒有安之,如果他的世界裡沒有安之。
他必須在這一秒內決定,此後未來五十年的人生方向。
「我——」
「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嗎?」安之搶在了他之前。
就那一瞬一秒。
男人在前程和愛情之間作抉擇時僅僅只是一線的躊躇,對女人來說破壞力卻大得足以令心底猶存的希望徹底毀成碎片,不敢聽他的答案兼為維持自尊,在他出口前安之直接判了兩人死刑。
她輕輕道,「如果一樣東西,我需要很努力、經歷很多、付出很慘痛的代價才能夠獲得,如果過程需要如此辛苦,對我而言它已經失去了存在的意義——那時你問我,對於感情是否也如此,答案我現在知道了,我想——是的。」
關旗陸忽然明白過來。
他無法和安之解釋自己曾經歷過怎麼樣的心理折磨,儘管幾近靈神俱毀,因為他已經教會了她,不管此間他如何天人交戰,這過程對她而言不具意義,重要的僅僅只是結果。
冷靜和溫柔和微弱的痛,一切全然歸位,該來的始終要來。
他慢聲道,「你要不要再考慮一下這個問題?」
安之沉默,她的成熟遠達不到關旗陸的境界,由是此刻的她根本感知不到,他已把決定權全然交在了她手裡,那一絲委屈與賭氣,那一絲年輕的驕傲,以及受挫後心底對情感帶來的傷害的深深恐懼,讓她無法不硬著頭皮把態度堅持下去。
他問,「你會不會後悔?」
她終於開口,實話實說,「我不知道。」
他又問,「你覺得做朋友對你最好?」
「記不記得你打過的比喻?我們現在就好象是一個人站在山頂,而另一個人站在山腳,兩人身在景觀完全不同的地方,只能隔著一千級臺階遙遙相望……你在山上不會下來,而我在山下無法上去……不管誰勉強誰,都只會痛苦。」
即使此刻山峰上有日落,隔著這樣遙遠的距離,他們也無法接吻。
關旗陸反問,「你現在就不痛苦?」
安之勉強笑笑,「不是說長痛不如短痛嗎?」這樣連根拔起,她幾乎痛得想死。
此時此刻,這就是她內心最真實的答案,關旗陸為她輔助引導了出來,她寧願搶先一步割捨他,也不肯放手和自己的愛情未來一搏,他低低地再笑起來,似忍著蔓延的痛楚,嗓音卻越來越溫柔,「十二點我在你家樓下等你。」
他以為自己夠理智,但不,最理智的那個人是葉安之。
當回到約定地點,甫見面他二話不說將她摟入懷內,「給我一個告別吻……」喃喃細語的尾音消失在她唇間。
那一夜,濱江西路的盡頭,長流不息的江邊,一對明明說好分手的戀人在忘情擁吻,西斜月色將兩人久久不願分開的身影拉在地面,看上去纏綿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