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之迅速記錄,果然和古勵說的一樣,記好之後她說,「我打出來給你看。」說罷又粉唇微張,睫瞳半垂的臉上似有絲遲疑,最後還是拿定主意不多話,起身準備出去。
關旗陸看著她靜默地拉開椅子,在她想轉身剎那,多日來堵在他胸臆間的情緒被她始終堅持劃清界線的肢體語言開啟了缺口,一絲夾雜著憂傷,渴望,無措和痛苦的繁複心念油然而生,他終於還是開了口,「怎麼了?小師妹,你有什麼看法嗎?」
嗓音出奇平靜,面容依然溫和如昔,甚至乎似還帶著一絲相見之初的笑意。
安之定在原地,他放下姿態的說話令她的心臟被驟然湧起的歡喜穿透,又不能控制地對自己的反應覺得驚悚,熱氣直衝眼眶,眼前一片迷濛。
強自按下情緒,她力持鎮靜。
「和清河的合同是正式的法律文本來往,雖然以你的名義簽署但那是公司行為,就算起了糾紛客戶真的追究也只能針對我們公司而不是你個人,儘管你在內部要負一定責任,但上頭也只能怪你在這件事上決策失誤或督導不力而已,可是這種非正式的保函文書,又不經法務部過目,如果你簽了名加蓋公章交出去,到最後有什麼問題肯定就是你這個總經理負全責。」
合同和保證書之間的區別,以及這份東西的隱患他不可能不懂,為什麼還要這樣做?
她以為的婉轉提醒,語氣不解中卻帶上些許埋怨,不自覺地透露了不肯出口的關心。
關旗陸忽然覺得心情終於有了絲微好轉,消失許久的溫柔笑容重新浮上俊顏,「在目前這種狀況下,清河是不可能和飛程加簽正式的合同附件,所以才會指定要我們提供保函。」
「為什麼?」
「清河有自己內部的作業流程,如果是正式檔案,何處長需要向管他這條線的二把手彙報,他剛剛捱了批,如果再拿一份這樣的東西去請示,肯定會令上司更加動怒,質疑他當初為什麼沒有把這個條款一起簽在合同裡,那他不就等於是自己去和領導說‘我工作疏忽了’?」
「啊……是這樣。」政府機關和企事業單位,果然比他們這種純粹的商業公司複雜多了。
「何處要我們私下出具這份保函,目的並不是真的為了以後追究我們的責任,只是做給上頭看罷了。他不是請示而是直接拿了保證書去給領導過目,這兩者之間有很大區別,這份文書把責任完全推給了飛程,一方面表明他出了紕漏後努力補救,另一方面給他自己以及領導高明地留了後路。」
安之漸悟,邊沉思邊慢聲道,「只要二把手下了火,預設了這個補救措施,以後就算我們的專案真的失敗,屆時一把手過問起來,他們也可以撇清自己,而二把手還是會罩著同一條線上的何處。」
「這份內容苛刻的保函至少在形式上起到一定的作用,可以使他們向一把手證明自己和飛程絕對沒有任何敏感的回扣方面的瓜葛,如果專案最後不成功,也只是當初在產品和公司上選擇失誤而已。」
安之遲疑了一下,有些好奇,「那他們是不是真的就沒拿回扣?」
關旗陸彎唇,「如果他們沒拿,你覺得曾總會把塞曼提的市場費用花在哪呢?」
安之驚訝,「原來又是花塞曼提的錢。」
「這次倒不是,清河是我們的客戶,塞曼提只肯劃出一筆最高等級的市場費用,主要的部分還是我們公司自己出,只不過羊毛始終出在羊身上,這筆錢一開始就已經做進軟體和裝置的價格裡。」
說到底他們拿的是自己單位裡的錢,只不過從飛程走一個過場而已。
已完全明白過來,安之再沒有逗留的理由,低聲道,「我出去做檔案了。」
關旗陸點點頭,凝在她背影的眸光暗幽如夜,唇沿無聲張了張,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說。
眼看她就要出去,他輕輕道,「我明天一早去香港,和投資方面談。」
走到門口的安之身形頓了頓,卻沒有回首,慢慢擰開了門球。
合上門,手中筆記本因她的用力過度而被攥出了指痕。
在她出來時,關旗陸沒作任何挽留,他似乎已然沒有……和她再進一步的打算……
原來他叫住她,不是回心轉意,而只是認為他與她之間不能再無期限僵持下去。
終於,都結束了。
她以為兩人之間只是一場微不足道的爭拗,她以為先前曾宏推開他辦公室門的那一剎,從他眼內看到的是如她一樣疼痛難抑的傷怨和思念,在他叫住她的剎那,她以為終於雨過天晴心頭狂喜不迭,卻原來通通只是錯覺。
他終於,不著痕跡地把兩人的關係打回到了原點。
安之抖著手撥通司寇電話,拼盡全力抑住眼淚,嗓音碎得幾乎不能成語,「你……在……不在……公司?」
「在,就在辦公室。」她太明顯的不對勁令司寇迅速追問,「你怎麼了?」
安之放下話筒小跑出去,棄等電梯而直奔樓梯,跑下到轉角再不用擔心被人看見,淚珠終於大滴大滴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