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得空無一物

大地之燈 七堇年 第1頁,共2頁

12

簡生在回北京的飛機上眺望窗外平流層上的白色雲海。像是無邊無際的廣袤雪原,在冰藍色的有著平緩弧度的穹廬之下,寂靜得空無一物。陽光劇烈,近在眼前。

他反覆思忖,若辛和不能同意自己去照顧淮,是否應該當即提出離婚。他知道無論做出怎樣的取捨,都終有一人註定受到傷害。不管是對淮,還是對辛和。而他自己,自當要長久遭受良心的譴責。有時候,他甚至仇恨自己欠下他人太多的恩愛,以至於到了償還的時候,狼狽得分身乏術。然而辛和的無辜,是如此地令自己於心不忍。

儘管他知道,人若自己選擇了善良和知恩,就必有更多的承擔與苦痛需要甘願地面對。

簡生回到家中的那個晚上,母女倆人給他備好了豐盛的家常晚餐。辛和開門迎他回家的時候,歡喜得抱著他,雙手環繞他的脖頸,躍上去親吻他。簡生,我真想你!

他卻有著接近頹然的表情,看著辛和為他的回來而天真歡喜的模樣,為她的無辜心酸得百般不是滋味。眼前這個善良美麗的女子,是和自己從二十多歲起就攜手相伴的妻子。她挽起的髮辮,露出潔白脖頸,與淮有著莫名的神似,卻更為天真嬌柔。

卡桑看見他,高興地大聲喊,爸!

簡生這才陡然如夢初醒一般,被她們拉進屋子裡。

在飯桌上,辛和給她做了他最喜歡的飯菜。清蒸鱸魚,香菜豆腐絲,鹽焗海蝦……

她一直都知道簡生喜歡吃鹹的東西,有時候她明明已經放了很多鹽,他還總嫌味道太淡。然而她自己並不喜歡鹹食,卻為了讓他歡喜而一再遷就他。久而久之,自己都習慣了這樣的口味。這是大凡一個女子深愛另一個人之時都有的軟弱,或者包容之心。

簡生這近半年在外,住酒店,吃餐館,應酬奔波,後來又遇到父親和淮,諸多紛擾,只覺得疲累。此番回到家中,這飯廳頂燈的柔和光線,桌上的食物散發著的陣陣熱氣騰騰的濃香,品嚐起來感覺拿捏得恰到好處的口味和火候……一切都這般熟悉,洋溢著其樂融融安寧祥和的家的味道,叫人無限安逸舒心。三人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歡欣地團聚,辛和與卡桑臉上的笑容讓人隨之愉悅而動容。

餐桌上辛和一再問及他父親的事。她並非追問對質,卻只是因為相信他,因此連一個謊言都聽信,還為此分外掛心。簡生支吾其詞,他又怎能告訴辛和,自己與父親不過是短暫相遇然後不歡而散,卻一直都在淮的身邊,不得以才被叫回來,一路上預謀著離開妻子?

這樣的謊言,永遠是令人無奈而心酸的。

夜裡,厚重的窗簾已經拉上,臥室空間非常封閉,令人感覺安全。躺下來的時候,家裡的床獨有的舒適之感熟稔而窩心。他已經很久沒有與辛和睡在一起,身邊的身體會忽然令自己的覺得無端產生陌生之感。她趴過去抱住簡生,撫摸到他胸膛上的傷痕,然後埋下頭甜美地親吻他的疼痛。她的手一寸寸摩挲簡生的臉,晶亮的瞳仁隱約閃爍,她在抬頭看著他。房間裡的黑暗猶如油畫上凝重的色塊,可以覆蓋一切謊言和真相。

她說,簡生,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的第一個晚上。

他呼吸格外沉重,回答,我記得。

《大地之燈》寂靜得空無一物(2)

內心對於感情有隱約的不可確定的女子,通常會喜歡用這樣的方式去卑微地求證。辛和亦是如此。而他也已經非常習慣在她一再的提示和溫習之中將感情變成一種生活的慣性。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簡生——

辛和——

兩個人沉默了一小會兒,剛想說話,話音卻同時脫口而出,聲音重疊到了一起。氣氛就偶然地尷尬了。

你想說什麼,簡生?

他看著辛和在這暗夜之中閃著光亮的瞳仁,想要說的話忽然就被嚥了下去。他反問,你想說什麼。

你愛我嗎。她問。

愛。

辛和彷彿獲得某種確鑿的保證一樣,天真地舒心起來,俯下身去親吻他。睡吧,我知道你累了。她說。

簡生再次閉上了眼睛。他是知道,此時此刻,兩個人抱有的心情註定南轅北轍。她的全部甜蜜如此真摯而簡單,只用建立在他的任何一句善意的敷衍上便可心滿意足。這毫無疑問更加加劇了簡生內心的矛盾與不忍。他已經萬分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即將面臨的一段慘烈的掙扎的序幕。

而事情無可挽救的是,此刻在辛和的身邊,只要一閉上眼睛,就會想起淮。

他已經無路可走。

那些日子,簡生在焦灼的心情之中束手無策,於是只好無可選擇地遵循了最原始和最笨拙的邏輯,做一件看似不願意讓人知道卻又最終絕對會讓人知道的事情,然後讓辛和自己去迫近這一切最初動機。這是殘忍的,但卻殘忍得體面而緩和,他自認為這總比自己唐突地去攤牌要好。

於是一個星期之後,他辭去了在美院的教職工作,卻沒有告訴辛和。很快的,辛和的母親問及她,為什麼簡生辭職了。

她毫無準備地獲知這一訊息,不可置信地說,怎麼會,我怎麼會不知道?

那天是週末,她依然平靜地做好飯菜等待簡生回來。卡桑在廚房裡幫她打下手的時候,甚至都沒有發現有何異樣。直到此刻,她依舊是相信著他,如此一來即使站在真相的門前,亦因為無知而與其擦肩而過。

晚餐氣氛依然很好,三口之家的團聚。辛和在飯桌輕描淡寫地問他,母親告訴我你辭職了。

是。

為什麼。

他沉默,手中的筷子略有遲疑。簡生並非十足堅強和決絕的人。他的軟弱與善良總是絲絲入扣的,相互盤根錯節,因此某種程度上他的原罪有著足以掩人耳目的善美的面目。他註定如此。而同時被此註定的還包括連他自己都不能左右的戀長情結。

他面對辛和的追問,不知該怎麼回答。連卡桑也在飯桌上,這樣的事情,叫他怎麼開得了口。

於是他強作鎮定地說,對,我正要細細跟你談談,先吃完飯再說。

卡桑用鹿一樣澄徹而敏感的眼神探望著這對相敬如賓的父母,她知道或許簡生是在迴避自己,於是她懂事卻又膽怯地說,爸,是不方便在這裡說嗎……那我回學校去……

簡生聽了又是一陣揪心的難過,他立刻掛上柔和的笑容地對卡桑說,不,不是的,怎麼會因為你呢。你一個星期才回來一次,我們都想著你呢。別走,好好吃飯,什麼事情都呆會兒再說。

一家人不再作聲。餐桌上只有碗筷碰撞和咀嚼食物的輕微聲音。格外的靜。像極了簡生和母親共同生活的記憶之中,很多個痛楚的夜晚毫無預兆來臨之前的波瀾不驚的晚餐。

《大地之燈》她要他的真相

13

簡生,或許是時候你告訴我一切。她注視著他說。

那天夜裡,辛和早早地進了臥室房間,她等待多時,簡生才進來。她要他的真相。

她說,這些年,也許在你看來我只是個天真得毫無趣致的女子。但人非草木,我自知自己在卑微地一再用妥協和關愛來維護和你的感情生活,而一再忽略投入和回報的不成比例。所幸的是,我們之所以可以延續到今天,是因為你彷彿也習慣了在我不斷的提示和溫習之下學習怎樣保持感情的慣性。我們在一起都是一種習慣,因此順帶還構建了安逸的壁壘,助長這種習慣,使之成為真愛的假象——

辛和,你難道認為我不愛你嗎,我——

——那你又真的愛我嗎。你越來越頻繁地敷衍我的時候,你以為我真的又天真到什麼都感覺不到,看不出來嗎。難道你真的以為我們之間的相敬如賓是古人舉案齊眉式的相互恩愛麼?這很可笑,簡生,女子的敏感時常是超乎你想象的。她們只不過選擇了為了某種目的而隱藏失望或者說自欺欺人。而我的目的就是,和你永遠在一起。因為我是愛你的——

辛和。請你停止——他突然極為苦惱和傷感,俯身伸手捂住了臉——我說過,那是不同的。但是辛和,我想我的確不能夠再回避。有件事情,我希望能夠得到你的支援。

你知道,這次畫展的時候,我遇見我父親了。我和父親一起回老家去給母親掃墓。我必須告訴你,我去找了淮。我原本只是想探望她,而我得知的訊息是她早已經離婚,並且患了很嚴重的病。她至今孤身一人,看在她過去對我恩重如山的份上,我想要去照顧她,這樣的慢性病拖延的時間很長,症狀也十分複雜,我想——

簡生——她不願意再聽下去於是打斷他——這就是你辭職的原因麼。

是。

而你去掃墓之後其實就和父親分開了是嗎。

是。

一個月裡你是和淮朝夕相處是嗎。

是。

所以你是在欺騙我是嗎。

……是。

而你在我的面前說起這件事情的時候,說什麼「看在她過去對我恩重如山的份上」,彷彿這是你毫不情願卻又迫於無奈的任務……而事實上,簡生,我對你真的很失望。你軟弱並且虛偽。

辛和的嗓音陡然提高了。這是他第一次聽見她用這樣的聲調和語氣和自己說話。

辛和……請聽我說完,他說,是,如果我選擇毫不留情的言辭,說我多年來依舊深愛她,所以我要去照顧她……這會多麼壯烈而體面,可是你又怎能承受。辛和,我的錯,在於我的不忍,這成就了我的虛偽和全部感情的本來面目。我對你們都不忍。因此我不知怎樣抉擇!我所有的希望只在於你,若你能夠接受我去她身邊陪她了卻餘生,那麼我……我將不知怎樣表達感恩之情,我將——

辛和突然掉淚。

看著眼前這個摯愛了多年的男子,他的英俊的面孔,以及被自己的雙手所深情撫摸過的剛硬俊朗的線條……她很輕很輕地說,簡生,原來我多年的深愛,從來不夠你表達感恩之情麼。

她的聲音因為哭泣而變得單薄而哽咽,聽之讓人錐心地難過。

辛和,你不需要這樣。我並非是要離開你,我終究會回到你身邊來和你永遠在一起。我只是想在淮的最後的日子裡好好陪伴她,她患病孤身一人,需要人照顧——

你想得太完美了,簡生,恕我刻薄,如果恰好她承蒙你的照料,病癒好轉,健康長壽,那我豈不是永無時日可待?即使她最終先走一步,你到了那時又真的還有心情回來?而這一切都不是關鍵,關鍵之在於,簡生,你的童貞的最初感情不屬於我,對我而言更糟糕的是,你將它延續成了一生最深的感情,所以你任何形式的愛和掛念都從來沒有真正給過我。而你又認為我真的可以完美到連這個都要妥協你的地步嗎。

簡生,我過去可以對你做任何的妥協和遷就,那是因為你還在我身邊,我還有著和你相伴一生這個希望用以自我支撐。而現在,連你人都要離去,我又怎麼能寬宏到接受你如此冠冕堂皇的不忠呢。

我是你的妻子,卻需要容忍你的欺騙和不愛,還要讓你去無限期地陪在另一個你深愛的人身邊,照料她度過餘生……抱歉,如果我是你的眾情婦之一,只為你的錢財而存在,那麼這倫理的混亂還有可能在我的想象之內。

即便是如此,那麼我們的女兒呢?卡桑呢?她怎麼辦?你當初一再問我,是否思慮成熟,可是如果我現在同樣反問你,你又該如何解釋?

她說這番話的時候,聲調高昂,情緒激烈。任何真性情的女子面對這樣的事情,也都難免難以剋制。

簡生就在她背後,怔怔地聽著辛和字字叩出。

兩人皆無言,背對而坐,沉默良久。

沉默與黑暗,於年輕而初升的熾熱戀情,是釀造甜蜜與羞澀的溫床。而於末路上遠涉光陰而來的感情,是抹殺溫存與忍愛的秋霜。

他眼前只有辛和單薄似少女般的背,大理石雕像一般靜美,卻因了這鈍重的失意而美得蒼頹。彷彿年華被抽離軀體的怨婦,連發洩都是一種變相的卑微。她給他以青春和感情,還有實實在在的惠利——學業,事業,婚姻——所有的一切都這樣客觀地以幸福為徵象包圍著自己,猶如母性無堅不摧的壁壘,鈍化了諸多犀利冰冷的命運的稜角,給他一個甜美並且原本永恆的歸宿。

而這樣的恩愛,是因為自己習以為常所以熟視無睹。這注定是施捨和無情的始與終。而他也沒有力氣再去追尋這一切的根源。人若身處命運,便時常由不得自己掌握。

簡生,她的聲音像光線一樣微茫,捫心自問,我唯一的錯誤,是從一開始就不該自欺。而人一旦一廂情願起來,便已經談不上自尊。你苦戀她,大概也莫過如此。我們竟是同病相憐。只是感情交付的物件並不鉚合。有緣無分。想來你也真是有情有義之人,這麼多年念念不忘,恩善是圖。但畢竟你盲目貪戀早已逝去的幻象,幾近反常情結,更為此傷害無辜的旁人,卻又是軟弱無情的表徵。

我只覺得遺憾,未能有淮的福分,成為你感情的童貞和延續。

而事已至此,我的確無能為力。我現在深知,我的感情所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情,就是成全你的希望。若再有哀求和掙扎企圖挽救,都是徒勞,亦只會給你平添矛盾和痛苦。畢竟我是愛你的。因此不忍糾纏你,彼此折磨。簡生。

他們的對話陷入沉默。寂靜之中,卡桑推開了臥室的門。門的直線將她的身影分割成兩半,一半被屋內燈光照亮鑲嵌在開啟的縫隙,一半看不見的暗隱匿在門後。辛和走過去,說,卡桑,你怎麼進來了。

卡桑一言不發,伸出手將母親攬過來抱在懷裡。卡桑已經比母親高出一個頭來,此刻緊緊地抱著她,只感覺到母親輕輕顫抖。她溫暖似血的眼淚逐漸洇溼了卡桑的領口。她抱著母親,直視坐在床沿上的簡生。四目相對。

《大地之燈》最合適的選擇

14

十月的城市變成一面映滿了秋色的鏡子。樹葉掉落一地的金黃,卻又一再地被風帶走,貼著乾燥的路面灰塵般低低地飛舞起來。間或風停了,它們便又頹然跌落,再也追不上一路飛逝的煙塵。如果足夠安靜,便可以聽到這滿街樹葉遁走的回聲。

聞之蕭然輕細,猶如美得最洗煉的裂帛之聲。又如傳說中飲淚的枯蝶,因了絕戀的悽惶而相忘於世。落葉頹然跌落的瞬間,有著惶然無著的失落之感,如同一隻姿勢空洞的手,伸去欲要抓住什麼,卻只抓住一尾來不及逃逸的風的末梢。

想象中的秋天,就應該是這樣的。而南方,卻有著終年模稜兩可的綠。任何的季節,一抓就是一把綠。只有用溫度來感知季節的更替與時間的真相。天空因為囤積的雨水而總像是一張常年飽含淚水的面孔,有著灰暗的語焉不詳的悵然。

他和母親生活在靠海的城市。颱風過境的時候,站在空曠的樓頂,會與大片大片的低低的烏雲錯肩。風的劇烈與肆虐,讓人身處室外的時候被吹得步履搖晃,卻因為察覺到自身的渺小和無力,而得以體會前所未有的慘烈的快感。高大喬木的樹冠被猛烈的風狠狠壓下去,然後又彈起來,昏暗無著地反覆著這樣的凌虐。傾盆大雨瞬間就來臨,碩大的雨點密集地像厄運一樣墜落,在地上濺起一層霧濛濛的水花。蒼灰的暴雨的天空,清脆如打碎瓷器一樣,裂開一道道分支紊亂的閃電,觸目驚心,接著傳來震耳的雷鳴。暴烈得彷彿是為了人類的福祉而浴血作戰的諸神,卻目睹了他們的創造只帶來了世間的遺憾與罪惡,於是憤然倒戈。

曾經有次這樣的暴雨來臨之前,大風驟起,一片飛沙走石。母親還未回來,她洗好的厚重毛毯還掛於鋁製長杆上,晾曬在被焊接在陽臺外壁牆體上的鋼鐵支架上面。毛毯被吹得劇烈搖晃,似乎馬上就要掉下去。

簡生趕緊關好門窗,然後跑到陽臺上去收毛毯。陽臺的圍欄很高,他拼命向外探出身子,但是還是隻能夠得著毛毯邊兒。下午陰霾,厚重的毛毯還未完全曬乾,裹著水分,變得格外地沉重。簡生抓住毛毯的角往裡拉拽,結果力氣太小,一不小心,毛毯直接從六樓掉了下去。它被風吹得像一張紙片一樣飄遠,淋得溼透,落到樓下的花圃的泥地上,弄得很髒。

他知道自己闖了禍,不巧又眼睜睜地看著母親剛好回來,知道她在樓下恰恰撞見了毛毯被他弄得掉下來的一幕。他膽戰心驚地在陽臺上看到母親跑過去把溼透了的沉重毛毯給抱起來,狼狽地淋著雨,煩躁而盛怒地咒罵著往樓上走。在劇烈嘈雜的風雨之聲中,簡生清晰地聽見母親因為暴怒而口不擇言的咒罵。她從樓下就開始破口罵著,聲音隨著她匆促的腳步從院子裡一直迫近至家門口。

母親是因為命途坎坷而變得怨氣叢生的尋常女子。簡生那個時候還不知道母親患過更年期甲亢,由於她自己都無法控制的激素原因,性格更是格外的暴躁無常,發怒都是不由自主。

簡生在母親走上樓來的時間裡,怕得瑟瑟發抖。他怯生生地去開門,等待母親上來。

母親淋得溼透,跨進門來,喘著氣一把將又髒又溼的毛毯扔在地上,然後沮喪而盛怒地一言不發,站在原地瞪著這個男孩。

他正低著頭,縮著肩膀,一副對自己生分而畏懼的樣子。母親氣不打一處來,牙關緊咬,甩手就是啪的一記耳光狠狠地扇過去。簡生被打得後退好幾步,眼前一陣發黑,轉過身側對著母親,委屈而無助地嚶嚶哭了出來。

你他媽的能做一件好事給我看看,少給我惹點禍嗎。

母親的聲音從牙縫中間擠出來。不由自主的湧起的強大煩躁已經忍無可忍。她又伸手過去一把將簡生推搡開。簡生一個趔趄,側著身子被絆倒,鼻樑響亮地撞在櫃子稜角上,當即鼻血橫流。

母親心中一陣揪緊和歉疚。卻礙於剛才權威而盛怒的架子下不了臺,竟然沒有管他。孩子就捂著臉瑟縮在那裡,眼淚和鮮血混合在一起,觸目驚心地染得滿臉鮮紅。

他疼得眼淚不由自主地流,用小得幾乎連自己都無法聽清楚的聲音說,媽,我只是想要幫幫你……如果我不去多管閒事……或許就用不著捱打了……

溫熱而粘稠的血。這是他童年時代畏懼卻又渴望的東西。那次記憶當中,他印象最為深刻的,不是被打,不是流血,而是得到一個結論。好心並不都是意味著好報。一個善意的初衷,卻極有可能被弄巧成拙。這就是這個世界裡最不公平卻又最現實的邏輯——不要多管閒事。無論多麼正當和迫切。

他從那個時候開始信奉這個準則。一直到淮用她的恩慈教會他改變這個想法之前。

這一次是否又會是一樣。只不過比收回一張毛毯要複雜得多。他若只是想要給與一種回報,大可只需給淮一些治病的錢,卻不用選擇回到淮的身邊去。但是他仍然選擇了後者。儘管從開始起,淮就總是對他的感情和存在抱有疏離的態度。

內心堅韌的女子,大都有這樣的遮蔽,感情的取捨看起來稀薄,並且平靜如水。他是清晰地看得到自己對於淮一直都彷彿可有可無,可來可去。他來,淮便善心寬待,他去,淮便平靜走遠。這種疏離與淡薄,讓人辨不清是她對他的感情本質,是愛還是恩。抑或兩者皆有。而唯一可以辨清的是,辛和的感情方式與這不盡相同。她的希望並不複雜,只求兩人能夠安穩而長久地攜手。但是他卻不能夠滿足她。

這對於辛和來說,並不公平。

傷害若遲早要做出,那麼拖欠只能更加糟糕。他必須把自己當作是盲的。抱著堅定不移的信念,要回到淮的身邊,並且一切都可以放棄。帶有一種接近偏執的決絕。

但當他們還未正式交涉離婚的時候,卡桑卻向這對養父母提出了結束收養關係的要求。

簡生問她。你這是幹什麼,卡桑。我和你母親的事情,跟你沒有什麼關係。你不需要這樣任性。

她說,父親,我跟你們原本非親非故,但卻被你們撫養和照顧這麼多年,獲得前所未有的美好生活和關愛。我內心的感恩之情,並非言語可以表達。我知道你要與母親離婚,這樣一來,我將會是你們中間多麼尷尬的一個角色。你要去照顧別人,自然是不能夠帶上我,而難道要讓母親一個人平白無故地攤上一個毫無血緣的女兒去獨力承擔嗎。

這對她而言,是多麼的沉重和不公平。自小我就是獨立的孩子。何況現在我已經成年,所以我想,我有能力獨立生活。不應該再給你們再增添尷尬和矛盾。我先離開,你們離婚也都可以直截了當,不用節外生枝。

父親,我已經反覆思忖過了。你不用再多想。這樣做,能夠算作我對你們的恩情的報答。並且這也是最合適的選擇。

《大地之燈》他選擇沉默

15

初冬。天空有肅殺蕭瑟的氣色,終日颳著大風。空氣乾冷,撲面而來,貫徹心肺,讓人無限冷靜暢快。窗戶的縫隙之間,有呼嘯的風聲凜冽地穿越著,玻璃長久地抖動,發出悽惶的聲響。突兀赤裸的樹已經褪盡了枝葉,望眼滿街蕭然。

那天卡桑和父母從民政部門辦了終止收養關係的手續回家。這將是她和家人最後一次相處。三個人坐在車上,一言不發。各自望向窗外,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卡桑在學校門口下了車。然後對父母說再見。彷彿只是普通而例常的一次返校。但是她知道,這一別,自己再也不能回到家裡。她重新在這個世界上,孑然孤身。這是她選擇的回報的方式,亦因此心中至為平靜,只覺得一切都尋找到了圓滿的解決,終於可以了無牽掛,並且不會成為他人的負擔,非常的好。

人總是需要安然遵循命運最初的旨意。常常繞了很遠的路,最終還是回到了那個起點。這又有什麼不同。

卡桑下車。辛和忽然不忍。她亦從車上下來,走過去抱緊她。說,卡桑,以後要是再有什麼困難,我都在這裡,會幫助你。辛和在這裡打住,要說些什麼,但最終欲言又止。她抬起眼睛來看著眼前並無血緣的女兒,兩人相視一瞬,辛和卻又忽然不忍面對,挑開了目光。

辛和的髮絲被吹亂,纏繞在鬢角,表情頹然。連日的無眠,已經面色黯淡,眼睛紅腫,血絲遍佈。形銷骨立的身影裹在黑色大衣中,裙襬在寒風中飄搖,獵獵作響。這溫和心善,為著感情作出犧牲的女子,最終也將是一無所獲,孤身一人。看著令人嘆息。卡桑不知該說什麼去勸慰。她原本早已平靜坦然,但此刻面對這依依惜別之情,卻也忍不住眼眶中淚水充盈。

她只說,母親,好人平安。今後自己保重。